抒情散文
蔓藤缠绕的乡愁
一一致我永远的小南沟
文/李庆明(连云港)
六十年的光阴,像一根柔韧的藤蔓,一圈一圈,悄悄缠紧了我的胸口。那年我才十七岁,秋风把稻香吹得满天都是,我背起一只空瘪的行囊,从镇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出来,一步就踏进了命运的深处——小南沟蔬菜生产队。
那几年,我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如今,城市霓虹在窗外闪烁,我仍听见黄土深处的虫唱,一声一声,如细针轻刺,在胸腔里织出锦密的疼。
初到农村时,满心惶恐。夜里,我蜷在薄被里,听风从无门板遮挡的门中钻进来,风像一群饿狼撕咬我的骨头。面对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处露出麦秸,像老人裸露的血管。它们又像沉默的老者,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屋顶上的茅草,在风中簌簌抖动,似在低语着生活的艰辛。屋里阴暗潮湿,踩上去滑溜溜的,仿佛在提醒我:脚下的路,并不平坦……
第二天清晨,生产队长吹哨,我们排队去挖河沟。地面上的泥硬得如石头,一镐下去,虎口震裂,血珠滚在泥土上,像给大地点了一串串殷红的逗号。我咬紧牙关,将疼痛塞进夹袄口袋。每天出工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知青点食堂,一碗稀粥,一碟清蒸山芋干,匆匆的填进饥肠辘辘肚子里。那一刻,我明白:人不是被岁月磨平的,是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的委屈喂大的。
然而,在这艰苦的岁月里,我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锻炼。春天,当第一缕暖风拂过田野,我学会了播种。老乡们手把手教我如何将种子均匀撒入松软的泥土,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他们说:“种子是土地的希望,撒得匀,长得好。”我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播下的种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期待,仿佛每一粒种子都藏着未来的丰收。夏天,太阳把天空烧得发白,仿佛要把大地烤焦。我挑两桶粪水,扁担吱呀吱呀,像替我哼一支走调的小曲。肩膀磨肿得发亮,皮和肉似乎脱了节,汗水流进去,辣得钻心。粪水泼进菜畦,瓜叶“沙啦”一声抖开,像给我拍起了热情的巴掌。那一刻,我又明白:苦与甜原来在同一根藤蔓上,你浇灌什么,它就长出什么。在那段岁月里,从十七岁的我开始学会了各种蔬菜的种法,每一株幼苗都成了我心中的希望。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黄的大豆秸在阳光下闪耀,沉甸甸的豆夾低垂着头。我跟着乡亲们一起收割,镰刀划过秸秆的声音清脆悦耳。农民们教我如何捆扎秸秆,那熟练的动作让我惊叹不已。乡亲们常说:“庄稼人靠的就是这双手,手上有老茧,心里才有底气。”夜晚,我们围坐在村庄的大场上,分享着收获的喜悦,月光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温暖而明亮。
有一年,我独自管一片菜园。从浸种、育苗到搭架,我像守护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可收成前夜,暴雨倾盆,地里眨眼成湖。我甩掉蓑衣,跳进水里,和乡亲们用脸盆、用铁锨、用赤手空拳,把积水赶向排水沟。泥水呛进喉咙,我咳出的却是笑声——原来人可以被苦难按进淤泥,却照样开出干净的花。三天后,新芽钻出土,像给我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我蹲在垄沟边,哭得比小时候挨骂还凶。那一夜,土地悄悄把我写进了它的年轮。我明白,困难就像这暴雨,只要不退缩,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生活总会迎来温暖的阳光。
在农村的那段岁月里,乡亲们是我生命中的温暖灯塔。他们朴实善良,没有华丽的言语,却用最真诚的行动温暖着我。田大嫂的针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像星星在跳动。我一件褂子补了十八个补丁,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教我:“给倭瓜压藤要趁露水未干,茄子爱热,栽时浇‘定根水’要滴到心口。”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把月光搓成线,缝在我裂开的乡愁上,让异乡的夜晚不再冰冷。
我发高烧那次,陈二叔把我驮在背上,走了好几里路去七道沟农场看医生。夜黑得像一坛打翻的墨,他的汗湿了我前胸,我的泪湿透了他后背。到医院时,他把我放下,自己却一屁股坐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医生给我打针,他凑过脸哄我:“乖,别怕,针尖还没二叔的茧子硬。”一句话,把我逗得笑出了鼻涕泡。他们的关爱,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后来,我带着黄土的印记返城,从码头工人到办公室职员,结婚生子。高楼渐渐遮住了星光,霓虹淹没了虫唱。可每当夜深人静,我仍似听见小南沟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粪水的腥、瓜花的甜、泥土的香——原来,乡愁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个模样,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生根发芽。
每当我走进菜市场里,只要瞥见沾着湿泥的黄瓜,我就想起暴雨后那一片重新站起来的绿;只要摸到自己肩膀上的老茧,就想起陈二叔的驼背、田大嫂的针尖。原来乡愁不是一张车票能带走的行李,它是藤蔓,一寸一寸爬进血液,爬进呼吸。我在城市的水泥地上越走越远,它却在暗处悄悄加粗、加长,直到某天,轻轻一扯,就把我拽回那片黄土,那畦菜地,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旁。
如今我鬓发已白,仍想对小南沟说一句迟到的谢谢——谢谢泥土替我写下第一句诗行,谢谢暴雨替我删改错句,谢谢乡亲把温暖缝进补丁,谢谢那段被艰苦腌透的日子,让我从此不怕困苦。原来,乡愁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越久越深。
我把六十年的光阴,摊在掌心,像摊开一张晒干的瓜叶:脉络清晰,虫眼密布,却自带一种被岁月熬出的甜。原来人这一生,不过是把自己活成一根藤蔓,绕得再远,也绕不开最初那块土地;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自己滚烫的心。每个人的乡愁,都是一根藤蔓,缠绕着过去,也指向未来。
今夜,港城灯火通明。我关上台灯,让黑暗像井水一样涌进来。在井底,我看见十七岁的少年正挑着粪桶,扁担吱呀吱呀,冲我咧嘴一笑——牙齿雪白,眼角有光。我轻轻喊他:“别怕,前面还有垄沟,也有花开。”喊声未落,乡愁像藤蔓,又悄悄在胸口生出一枚新芽。
风过南沟夜未眠,藤蔓常存齿颊边。
莫道乡愁随雁去,一生心系菜畦前。
写于回城60周年
完稿于2026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