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  槃  重  生  

作者：李葆春

播音：苏桂芳

        我与军中一位老战友，退休后同住一城、一区、一栋楼、一个单元，缘分深笃。她七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寒风似乎格外凛冽，窗外梧桐的枯叶早已落尽，枝桠光秃地刺向天空。室内空气却比枝头朔风更沉滞——一张印着“恶性肿瘤”的诊断书轻轻落在桌上，竟似千斤巨石，沉沉压在她的心头。  

        我得知病情后登门探望，那日情景至今清晰如昨：她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没有哭喊，不见崩溃，唯有指尖微微颤动泄露了心绪。良久，她抬眼朝我浅浅一笑，眼底依旧清亮：“七十多年了，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不过是再多打一仗。”稍作停顿，她语气坚定，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气：“当年长征路上，邓颖超同志患了肺结核，缺医少药全凭意志挺了过来。如今医疗条件这样好，我怕什么？”那模样，恍惚还是当年并肩走南闯北的战友，从容坦荡，眼底有光。  

       她住院的日子，从无半分轻松。术后治疗的强烈反应让她迅速消瘦，连走路都需扶墙借力。可每日清晨，她仍坚持自己坐起，对着镜子仔细梳好稀疏的头发，还笑着宽慰邻床病友：“头发掉了怕什么，等病好了，就去烫个最时髦的卷发。”主治医生查房时总不住感叹：“从没见过这样顽强的病人，治疗的劲头比年轻人还足。”那些难熬的检查、难忍的治疗反应，她都默默扛下，唇边常挂着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一次我去探视，她抬手摸了摸光洁的头顶，轻声问：“老战友，我现在是不是不好看了？”我握紧她微凉的手：“你一直好看，现在这份从容坚韧，比年轻时还要亮眼。”她噗嗤一声笑了，眼角皱纹层层漾开，像一朵盛放的秋菊。 

         现代医学的精进，加之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终究让这场生死较量透出了光亮。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向好，肿瘤相关指标稳步下降。出院那日，阳光格外明澈，她一步一步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微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新气息。她仰头眯眼望向天空，轻声喟叹：“活着真好。”  

        转眼十年。老战友如今已八十五岁高龄，头发早已重新长出，花白相间却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每日清晨，她在小区健身场打太极，一招一式沉稳如松；傍晚便沿着步道缓缓散步，静看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  

         我们是朝夕相见的近邻，我常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这十年，她何尝不是一场真正的涅槃。从病痛深渊中挣脱，未被岁月磨平棱角，反而活得更通透、更蓬勃。原来重生从不是避开风雨，而是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微笑着等待云散天明。  

        夕阳西下，余晖为她的白发镀上温柔金边。每逢在院里遇见，她总会远远招手，声音清亮如昔：“老战友，快看——今天的晚霞比昨天还要好！”我笑着应声，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恰似握住了一整个暖融融的春天。  

写于2025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