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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连载四
歌的种子
作者:尹玉峰(北京)
金箔淌过涧水河,歌的种子
在书包里发芽;父亲的烟锅
磕响沉默的雷,灶火
舔舐锈蚀的往事剥落
唢呐吸饱了嫉妒,胀成酸果
野姜花探头,开成一片白雪
1
放学的锣声在涧水河畔回荡,夕阳将河面染成金红色。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每个人的书包里都揣着云秀新创作的歌谱《我的家乡涧水河》。晚风轻拂,将稚嫩的歌声送往村子的每个角落,惊动了正在窗下嗑瓜子的张寡妇,她侧耳听着歌声,忽然想起女儿张红总念叨的"云秀太优秀,那个花心大萝卜赵麻杆儿真让人不放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云娜一路小跑回家,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欢快地跳跃。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看见哥哥臭头正蹲在枣树下编筐,"哥!"云娜脆生生地喊道,随即字正腔圆地唱起新歌。臭头粗糙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柳条从指间滑落。他抬起晒得黝黑的脸,眯起眼睛:"谁整的歌?"云娜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姐呗!"
臭头捡起掉落的柳条,突然咧嘴笑了:"这歌词儿整的挺硬哩!把咱涧水河的鱼虾水草都唱活了,咋不唱唱哥哥我捕蛇的本事?"这时云秀的父亲云祥福从屋子走出来,阴沉着脸说:什么云功德、云功德的,唱他干啥呀?晦气!有多大的屁股,就应该穿多大的裤衩,逞什么能,显什么大屁眼儿?到头来。被砸废了。他可闯了大祸了,唉,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啊!”
赵胖的歌声正惊飞了路边啄食的麻雀。这个圆脸男孩冲进青砖老屋时,看见老爸佝偻着背在灶台前烧火。"谁教的!"赵驼子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窜出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得知是云秀创作的,赵驼子突然用铜锣敲着灶台:"锵!这丫头片子,咋不写写我的光彩事儿?锵!"铜锣声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
歌声像春风般传遍村子。第二天晌午,赵麻杆儿蹲在家门口老槐树下,把心爱的唢呐擦了又擦。此刻听着孩子们唱云秀的歌,急得直跺脚:"这词儿这调够劲儿,保定能火!"他突然把唢呐往腰间一别,"她咋不把我吹《纤夫的爱》的绝活写进去?"
赵胖正巧听见,闻言做了个鬼脸:"你是谁呀?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赵麻杆儿"腾"地站起来,铜唢呐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作势要打人,最后却软了语气:"给哥哼哼云秀那首歌的调呗,你哼哼一句,我能吹一句,哥在这方面特别有才,保定不走调!"
古怪的唢呐声惊动了河滩上的张红,她扔下洗衣槌就往村口跑,她母亲张寡妇急得直跺脚:"死丫头!衣裳冲走了!"但张红早跑没影了。
此刻赵麻杆儿吹得额头冒汗,调子却像涧水河的漩涡似的打转。张红冲过来揪住他耳朵:"又狗恋裆了?又开始爬持云秀了?"赵麻杆儿疼得直咧嘴:"嗐说什么呀,你?我现在调门都找不准了。”
这话引得弟弟赵胖哈哈大笑,赵麻杆儿羞得满脸通红,望着突然翻卷的云彩嘟囔:"这不赶上起风了吗?把音调吹哆嗦了......"
风越刮越猛时,张寡妇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女儿。任凭山风撕扯着蓝布衫。她追到赵驼子家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沙哑的歌声,竟是赵驼子自己在歌里添了词:
"……涧水河的锣声震山崖哟,我老赵从来不会把人丢,老赵我打锣惊天地哟,大姑娘小媳妇见到我都、都、都……""张寡妇可不客气:"都、都、都,都啥呢?"她接着顺口来了一句:"都开溜!”赵驼子畏惧张寡妇纠缠,忙溜儿借坡下驴,哈……对对对,都开溜,都开溜,大姑娘小媳妇见到老赵我这个丑八怪、都开溜!哈哈哈,吓死她们!呀。你整的词儿——‘都开溜`,还挺顺口呢!”
“那当然了,你个赵驼子花花肠子烂肚子,谁看不出来?谁眼瞎呀?哼!”
此刻的涧水河波光粼粼,云秀站在河堤上,听见风声里裹着赵麻杆儿的唢呐、张红的笑骂、赵驼子的破锣嗓子……
“说句老实话吧,你的歌;歌里有歌,尤其是”水美人美有传说“一句暗示性很强。还拿’传说’做由头,什么狗屁传说?老掉牙的传说,无非就是仙女裸浴呗,倒也是,画家喜欢画裸体,还要画得逼真,不逼真,就显得不入道!”齐老师走来,边走边说这番难听的话,让云秀顿感很困惑。
她不知道,这支歌就像春汛时的河水,正漫过每个人心里的沟沟坎坎……
2
暮春的日头懒洋洋地斜挂在山顶,张寡妇闲心难忍。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半篮子新摘的山糜子(东北人通常叫它:山迷子),踩着碎步往赵驼子家走。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抿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
"驼子哥在家不?"张寡妇站在院门口,声音拔高了八度,惊得篱笆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赵驼子应声迎出来:"哎哟,妹子,快进屋坐!"
张寡妇眼睛往正屋瞟了瞟,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云功德伤得不轻?特意来打听打听,关心一下。"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还给你带了点山迷子。迷糊迷糊你!哈哈哈……"
”说啥呢?妹子呀,还用带东西吗?你什么也不带,就把老赵我迷糊住了!哈哈哈……”赵驼子给张寡妇搬了把吱呀作响的木椅,自己蹲在门槛上卷旱烟。张寡妇坐下后,话,一直没停下来:"云功德身子骨一向硬朗,这回没事儿吧?"
赵驼子吐出一口烟:"石头有磨盘大,要不是云功德躲得快,命都没了。就这样还是伤着腰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腰子伤得不轻,大夫说......"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那个地方算是废了。"
张寡妇拍着大腿:"哎呀妈啊!这可难为云功德的小媳妇了!先是死了丈夫守死寡,后来嫁给云功德,好日子没过几年,这又要守活寡了。"她咂着嘴,声音压得更低,"那小媳妇,那个粉嫩劲儿,那个水灵啊,那个俊儿啊——哎呀妈呀,啧啧啧......"
正说着,外头院子里传来张红尖利的嗓音:"赵麻杆儿!你躲屋里装什么死?给我出来!"
东屋里,赵麻杆儿正对着面破镜子,捏着嗓子学云秀唱山歌:"三月里来桃花开,妹妹等哥上山来......"他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求偶的秧鸡。
张红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看见这情景,气得脸都歪了:"哟,这是要做云秀家的上门女婿啊?"
赵麻杆儿手忙脚乱地把写着歌词的纸片往炕席下塞,结结巴巴道:"张、张红,你咋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张红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云秀能看上你吗?要说耍弄人,就凭你那心眼儿,就是把你卖了几个来回,你还会傻拉巴几的帮人数钱呢!"
赵麻杆儿的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金鱼似的吐了口气,半晌才憋出一句:"云秀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呸!"张红往地上啐了一口,"全村谁不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也就你把她当仙女供着!"她一把扯出炕席下的纸片,三两下撕得粉碎,"再让我听见你学她唱歌,试试?"
赵麻杆儿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睛却盯着地上的碎纸片,心疼得直抽抽。
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乡里来人了。副乡长老王板着脸,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干事。
村支书李建国早就候在那里,搓着手迎上去:"王乡长,您亲自来了......"
老王一摆手:"老李啊,私用炸药这事闹大了!县里都知道了!你说说,这要是出了人命,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李建国赔着笑:"是是是,是我们工作没做好。不过云功德也是一片好心,想早点把山路打通......"
"他人呢?"老王打断道,"叫他来当面说清楚!"
正说着,云功德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他脸色还苍白着,但腰板挺得笔直:"王乡长,炸药是俺自己配的,跟老李没关系。俺就想早点把山路打通,让村里的山货能运出去。"
老王打量着他:"云功德,你知不知道私自配制炸药是违法的?"
"知道。"云功德梗着脖子,"可等你们批下来,雨季都过了!到时候山路更不好修!"
"你!"老王气得直瞪眼,"老李,这就是你们村的觉悟?"
李建国赶紧打圆场:"云功德伤还没好,说话冲了点,王乡长别往心里去。这事确实是我同意的,要处分就处分我吧。"
云功德却一把推开村支书李建国:"用不着你扛!俺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转向老王,"王乡长,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俺认!"
最终,老王代表乡里决定让云功德和村支书李建国都写认识深刻的检讨书,凿石开道的事暂缓。
乡里干部走时,李建国说吃完饭再走,老王不耐烦地说:“吃吃吃,吃啥呀?谁还有心情吃吃吃?爬山越岭的,等我们赶到山下,天可能就黑尽了……”李建国叹了口气,转身对云功德说:"功德啊,你这脾气......"
”你用不着和老云发火“,老王转过头意味深长地说:“责任在你,是你没安排好。”
李建国一怔。老王继续说:“多美的山乡啊,山灵水秀,大姑娘小媳妇肤白貌美的,空气新鲜……”
李建国又是一怔。老王用拳头在李建国胸前顶了一下,转头对俩个干事道:走吧,咱们走!
李建国一笑:“走吧,走吧。” 他本想挥挥手,但是做不出这个动作。于是转过身吆喝云功德走。
云功德没接话,沉闷地拄着棍子往家走。路过小卖部时,听见里头几个婆娘正叽叽喳喳:
"听说了吗?云功德那地方废了......"
"他媳妇三十如狼,啧啧,可惜了......"
"我看‘绿帽`是迟早的事儿,哎呀妈呀,这回可热闹了......"
云功德握棍子的手青筋暴起,猛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子吐在尘土里。他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到家门口,看见媳妇小桃正在晾衣服。她穿着件粉底碎花衫子,弯腰时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见云功德回来,小桃眼皮都没抬,把木盆里的水哗地泼在他脚前,转身进屋了。
3
云功德站在院子里,听着女儿稚嫩的歌声像山涧清泉般流淌:
”我的家乡涧水河,山里山外两相隔;山里有个云功德,感人肺腑故事多。涧水河啊涧水河,山花开遍满山坡;人人学习云功德,辟条大道通世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棍上的裂纹,喉结上下滚动。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人把他的名字编进歌里唱。
"死丫头!"妻子小桃突然从灶房冲出来,手里的擀面杖"咣当"砸在搪瓷盆上,"唱什么丧!没看见你爸把晦气都带进门了?"
丫丫吓得噤声,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云功德想去接,小桃已经一阵风似的刮到跟前。她身上还带着葱花儿味,可那双杏眼里烧着火:"瘸着腿逞什么能?村里给你立牌坊了?"
云功德看见妻子小桃睫毛上挂着水珠,在夕阳下亮得像碎玻璃。这时丫丫突然"哇"地哭了,小桃想拿孩子撒气的手僵在半空。远处传来涧水河哗哗的声响,云功德转身,闷声不响地向那里走去。
当他站在卧牛石砬幽谷时,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又传来了女儿丫丫清脆的歌声,那首《我的家乡涧水河》在群山间回荡,让他心头一热,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他忽然看见画家林松岭正专注地对着画板挥毫。云功德深吸一口气,拄着棍子朝他走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惊动了作画的林松岭。
"林教授您好!"云功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能借一步说话吗?"
林松岭抬起头,注意到云功德眼中闪烁的复杂情绪,便放下画笔:"好哇,您就地坐下,我过来!"
云功德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木棍:"林教授,您知道吗?这山里的每块石头,都刻着故事...…"
他的目光越过林松岭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山梁:"农业学大寨那会儿,这里可热闹了。全村老少齐上阵,山外还来了支援队,大家喊着号子劈山开路..."云功德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那时候,集体主义精神多好啊!"
林松岭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情绪的波动,迅速在画板上勾勒起来。他看见云功德说到"我父亲"三个字时,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后来分田单干了,"云功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各人自扫门前雪。只有我父亲还在坚持凿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棍上的裂纹,"直到那天,一声巨响,我父亲的命搭进去了…..."
林松岭的画笔顿住了。他看见云功德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每天上学都走那段山路,"云功德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村支书总说:'顺着山梁走出去,改变命运!'可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辜负了所有人。"
林松岭轻轻放下画笔:"云校长,您说得很好,请继续。"
云功德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越来越快:"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落榜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腿,"是因为每天要走四个小时山路!我只能在路上看书,有次太累,直接睡在了山沟里..."
说到这里,他突然平静下来,眼神变得坚定:"所以我想通了。既然走不出去,就把路修进来!这一修,就是二十年。"他指向远处的山梁,"您看那些弯道,每一处都有我的汗水。"
林松岭的画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捕捉到了云功德说到"刨山"时眼中闪过的光芒。
"后来村支书又找到我,"云功德的语气柔和下来,"他说一个村子不能没有学校..."他的目光飘向家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丫丫的读书声,"我就这样成了云校长。二十年,只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云秀..."
夕阳完全沉入了山后,幽谷里渐渐暗了下来。林松岭收起画板,郑重地说:"云校长,您的故事比任何风景都动人。这幅画,我想叫它《开山人》。"
云功德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该回家了,丫丫在写作业。"
他拄着木棍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林松岭望着他的身影,突然明白:这个倔强的山里人,这个凿石开道的云校长,其实他早已开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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