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江奔流》第四章:启程(1978年5月)
开往广州的81次列车在晨雾中鸣笛启程时,苏宛芝最后一次回望上海站台上父亲挥手的剪影。苏明轲的身影在蒸汽与人群的缝隙中时隐时现,像一幅正在淡去的老照片。他手里攥着那本《云锦天章》册子的抄本——原件留在了苏州老宅的地板下,这是苏宛芝连续三晚不眠的誊抄成果。
“后悔吗?”苏明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剪得更短,眉骨的疤痕在车厢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宛芝摇摇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随身帆布包的带子。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三样要紧东西:祖母陈秀英瘫痪前偷偷塞给她的一对金耳环——那是老太太最后的私藏;父亲苏明轲连夜整理的祖父生平年表手稿;以及那封香港陈启元的回信,此刻正贴身揣在内衣口袋里。
火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厂房逐渐变为江南水田。正是插秧时节,戴斗笠的农民弯腰在镜面般的水田里劳作,千百年来重复的动作在晨曦中构成宁静的画卷。但这宁静很快被打破了——前方出现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红色标语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是哪里?”苏宛芝问。
对面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人民日报》,推了推眼镜:“宝山。上海要在这里建钢铁厂,全套引进日本设备。”他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但用词很标准,“同志你们是去广东?”
苏明轩点点头:“探亲。”
“这时候去广东的可不多。”男人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也快多了——听说铁道部正在研究提速,以后上海到广州可能只要二十多个小时。”
“现在呢?”
“现在?”男人笑了,“得三天两夜。而且越往南走,车上的‘生意人’就越多。”
他说的“生意人”在当天傍晚就出现了。火车停靠杭州站时,上来几个扛着大编织袋的男人,袋子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东西。他们不坐座位,就蹲在车厢连接处,眼神机警得像林间的狐狸。
夜深了,车厢里鼾声四起。苏宛芝靠着车窗假寐,却听见连接处传来压低的声音:
“这次带了多少?”
“三十块电子表,香港来的,进价八块,到广州能卖二十五。”
“风险太大,上次老张在韶关被扣了,说是‘投机倒把’。”
“现在松了,你没看报纸?要‘搞活流通领域’。只要不偷不抢,做点小买卖算什么……”
声音渐低,变成了讨价还价的嘀咕。苏宛芝睁开眼,看见苏明轩正盯着那几个人的方向,眼神复杂。
“小叔,”她轻声说,“到了深圳,我们也要做这个吗?”
“不。”苏明轩的回答很干脆,“我们要做更大的。”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借着走廊夜灯微弱的光,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深圳地图——从陈启元信中附带的那张简陋示意图拓印而来,又根据他搜集的零星资料做了标注。
“看这里,”他的指尖点在地图南端,“罗湖桥,连接香港和深圳的咽喉。每天有几千人从这里过关,但主要是香港人过来探亲、投资。如果我们能在这边站住脚……”
“可是我们没有钱,也没有关系。”
“我们有这个。”苏明轩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苏宛芝的帆布包上,“苏家三百年丝绸传承,《云锦天章》里记载的技术,还有祖父可能留下的线索。这些就是我们的资本。”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过了南昌,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山多了起来,水田变成了梯田,方言也渐渐听不懂了。第三天清晨,当广播里响起“前方到站:广州站”时,车厢里突然涌起一阵骚动。
那些扛编织袋的男人迅速行动起来,把货物重新打包、遮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开始整理衣冠;而更多的普通旅客则忙着从行李架上取下大包小包。所有人都涌向车门,仿佛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宛芝跟着苏明轩挤下火车,热浪扑面而来。五月的广州已经像蒸笼,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汽油味和某种陌生的香料味。站台上挤得水泄不通,粤语、潮汕话、客家话的声浪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
“跟紧我!”苏明轩大声喊,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护着侄女在人群中穿行。
出站口的景象更让人震撼。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举着牌子接站的,有蹲在地上摆摊卖煮玉米的,有拿着介绍信茫然四顾的干部,还有一群群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男男女女——他们提着印有繁体字的购物袋,说话声音特别大,那是香港人。
“去深圳的车在哪里?”苏明轩问一个维持秩序的警察。
警察瞥了他一眼,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长途汽车站在对面。不过同志,你们有边防证吗?”
“边防证?”
“去深圳是边境地区,要公安局开的边防通行证。”警察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是探亲?出差?有介绍信吗?”
苏明轩拿出复旦大学开的介绍信——那是苏明轲动用了所有关系才弄到的,上面写着“赴深圳进行社会调查研究”。警察仔细看了公章,又看了看两人,终于点头:“去那边办临时通行证,每天只有两班车,上午八点和下午两点。你们错过上午的了。”
办证窗口前排着长队。等待的两个小时里,苏宛芝观察着周围的人群。她发现去深圳的人大致分三种:一种是像他们这样拿着公家介绍信的“出差人员”;一种是提着大包小包、神色紧张的“生意人”;还有一种很特别——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她听见了“蛇口”、“工业区”、“袁庚”这些陌生的词汇。
“你们也是去蛇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主动搭话。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白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蛇口?”苏明轩反问。
“深圳西南边的一个半岛,交通部要在那里建工业区,听说香港招商局已经进驻了。”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光,“我是北京建筑工程学院的,我们系有三个名额去参加建设,我是其中之一。”
“你们是分配去的?”
“不完全是。”年轻人压低声音,“是‘借用’。蛇口那边缺技术员,通过关系从各地借调。说是工业区要‘按照经济规律办事’,工资可能比内地高,但也没有铁饭碗了。”
正说着,窗口叫到他们的号。办证的是个表情严肃的女民警,她反复核对介绍信,又问了几个问题:去深圳的具体地址、联系人、预计停留时间。苏明轩一一作答,最后递上陈启元的信件作为佐证。
女民警看到香港寄信地址时,眉头皱了皱,起身进了里间。几分钟后,她和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起出来。男子接过材料看了看,突然问:“你们认识陈启元?”
“是我父亲的朋友。”苏明轩谨慎地回答。
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陈老板啊,他在香港九龙很有名,做纺织外贸的。上个月还回来过,在省外贸局开会。”他爽快地在介绍信背面签了字,“去吧,下午的车。到了深圳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罗湖区委的张主任,就说是我老刘介绍的。”
这个意外的转折让苏明轩愣了几秒。直到拿着盖好章的边防证走出办证处,他才低声说:“陈启元上个月回来过……这说明香港和内地之间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紧密。”
下午两点,开往深圳的长途汽车是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客车,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上坐了三十多人,除了他们和那个北京来的技术员,其余大多是广东本地人,说话声、咳嗽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汽车驶出广州城区,道路变得颠簸起来。路两旁是连绵的荔枝林和香蕉园,偶尔能看到正在修建的红砖厂房,墙上刷着“大力发展社队企业”的标语。越往南走,景象越显荒凉——大片大片的荒地长着半人高的茅草,废弃的鱼塘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这里就是宝安?”苏宛芝望着窗外问。
邻座一个本地阿婆用蹩脚的普通话回答:“系啊,宝安好穷的啦。后生仔都偷渡去香港,田都没人耕。”
偷渡。这个词让苏宛芝心中一紧。她想起祖父苏明远——如果1958年他真的去了香港,是合法出境还是偷渡?如果是偷渡,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
汽车在黄昏时分抵达深圳。所谓的“汽车站”只是一个简陋的水泥平台,旁边有两间瓦房作为售票处和候车室。下车时,苏宛芝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远处有些低矮的房屋,最高的建筑是一栋四层楼的招待所。
“这就是特区?”她有些失望。
“特区还没开始建呢。”那个北京技术员走过来,指着南方,“蛇口在那边,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听说第一批推土机刚进场。”
他们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天快黑了,风吹过田野带来咸腥的气息——那是海的味道。苏明轩按照老刘的指点,找到路边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了罗湖区委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听说是老刘介绍来的,语气很热情:“张主任下乡去了,明天才回来。你们先住下吧,区委招待所还有床位。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见红旗的地方就是。”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每层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房间。前台登记的大姐看了他们的边防证和介绍信,收了两块钱房费,给了两把钥匙:“三楼,312、313。公共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讲究卫生”的宣传画。苏宛芝放下行李,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进来。远处传来隐隐的机器轰鸣声,不知道是推土机还是拖拉机。
敲门声响起。苏明轩站在门外:“走,出去看看。”
傍晚的深圳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暗。他们沿着唯一一条像样的水泥路往南走,路两旁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和内地任何一个小镇没什么区别。但转过一个弯,景象突然变了——
前面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十几盏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几十台推土机、挖掘机正在作业,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工地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深圳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牌子上还贴着一张规划图,画着未来的码头、厂房、住宅区。
工地门口有个简易工棚,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报新闻:“……国务院副总理谷牧率团考察西欧五国归来,指出要学习国外先进经验,加快现代化建设步伐……”
苏明轩站在规划图前看了很久。图上那些整齐的方格、笔直的道路、现代化的设施,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幻影。但他知道,这不是幻影——那些轰鸣的机器、忙碌的工人、从香港运来的建材,都在把图纸变成现实。
“小叔,”苏宛芝轻声说,“爷爷当年看到的上海外滩,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可能吧。”苏明轩回答,但声音有些飘忽,“但那个时代的新,很快就被战火打断了。而这个时代……”他顿了顿,“希望它能持续下去。”
他们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晚上九点。苏宛芝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机器声,毫无睡意。她想起今天在路上看到的一切:广州火车站汹涌的人潮,长途车上那些满怀希望的面孔,工地探照灯下挥汗如雨的工人……
这个国家正在醒来,像一条蛰伏太久的巨龙。而她,一个十九岁的苏州姑娘,此刻正站在龙首抬起的风口上。
隔壁房间传来苏明轩的咳嗽声。她也坐起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封香港来信,在昏暗的台灯下再次阅读。陈启元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但在邀请他们赴港的那段,笔迹明显加重了:
“令尊明远兄昔日所托之事,鄙人一直铭记。然时局动荡,诸多不便。今闻内地政策有变,或可重启前缘。若贤侄侄女能来港一叙,当可详谈合作事宜。另,明远兄当年寄存之物,仍妥为保管。”
“寄存之物”——是什么?是更多的丝绸技术资料?是祖父留下的书信?还是与“黄金计划”有关的秘密?
窗外的机器声突然停了,夜一下子静得可怕。在这片寂静中,苏宛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像是鼓点,催促着她向前走,走向那个未知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而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完全意想不到的会面。那个在规划图前久久伫立的张主任,那个从香港秘密返回的陈启元,以及那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苏明远,他们的命运线将在1978年这个闷热的夏夜,开始缓缓交织。
大江奔流,终将入海。但入海之前,要经历多少曲折的河道、险峻的峡谷?
答案,正在夜色中徐徐展开。
(第四章完)
《大江奔流》第五章:蛇口(1978年5月)
天还没亮,推土机的轰鸣声就把苏宛芝吵醒了。她看了看手表——清晨五点。窗外的工地上已经人影憧憧,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探照灯还未熄灭的晨光中忙碌着。
洗漱完毕下楼时,苏明轩已经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前买好了早餐:两个馒头,两碗白粥,一小碟咸菜。摊主是个本地阿婆,一边收钱一边用粤语嘀咕:“日日这么早开工,香港人都没这么拼啦。”
“阿婆,这里每天都这么早开工吗?”苏明轩用刚学的粤语单词夹杂着普通话问。
“系啊,听说香港来的老板要求‘时间就是金钱’,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阿婆摇摇头,“我们本地人都不愿意去干活,太辛苦。都是招的外地人,湖南的、四川的,要钱不要命。”
正吃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来,目光在招待所门口扫了一圈,落在他们身上:“是苏州来的苏同志吗?”
苏明轩站起来:“我是苏明轩,这是我侄女苏宛芝。您是张主任?”
“张振华,罗湖区委办公室副主任。”男人握了握手,手劲很大,“老刘昨天打电话说了你们的情况。走,我带你们去指挥部看看。”
去工地的路上,张振华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边走边介绍:“蛇口这边原来是荒滩和渔村,去年交通部香港招商局提出来要在这里建工业区,国务院批了。上个月才正式动工,现在主要是‘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通电讯、通排水,平整土地。”
“为什么选在这里?”苏宛芝问。
“地理优势。”张振华指着南面,“你看,这边离香港最近,海上距离只有几海里。香港有资金、技术、市场,我们有土地、劳动力。结合起来,就能发展出口加工业。”
到了指挥部工棚,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墙上挂着各种图纸和进度表,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报表、英文资料。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一条手写标语:“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正在讲话,语气铿锵有力:“……不要等,不要靠,有问题就解决,有困难就克服。中央给了我们政策,但路要自己走出来。昨天港商提出的污水处理问题,环保组的同志今天必须拿出方案!”
张振华低声介绍:“那是袁庚同志,交通部外事局副局长,现在兼任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总指挥。他在香港工作过很多年,思想很开放。”
会议结束后,张振华带他们见了袁庚。这位年过六旬的老革命家眼神锐利,握手时能感觉到手掌的硬茧——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苏州来的?做丝绸的?”袁庚听完介绍后很感兴趣,“好!我们正在和香港谈一个纺织厂的项目,需要懂技术的人。你们有什么想法?”
苏明轩简要说了苏家的背景和来意,但隐去了《云锦天章》和香港陈启元的具体细节。袁庚听完,沉思片刻:“这样,你们先在指挥部帮忙,熟悉情况。我们缺人手,特别是懂技术、懂外贸的。至于你们想找的人……”他看了看张振华,“老张,香港那边最近有招商团过来吗?”
“下周有一个,香港中华总商会组织的,有二十多家企业代表。”张振华翻着记事本,“里面应该有纺织服装业的。”
“那就安排苏同志参加接待。”袁庚拍板,又对苏明轩说,“年轻人,这里条件艰苦,但机会也多。内地几十年不变,这里一天一个样。好好干!”
接下来的几天,苏宛芝和苏明轩在指挥部安顿下来。他们被安排在一间临时宿舍——其实就是工棚隔出的小间,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工作从最基础的开始:苏明轩跟着工程组学习看图纸、算土方;苏宛芝则在资料室整理文件、翻译简单的英文资料。
资料室里堆满了从香港带回来的杂志、样本、产品目录。苏宛芝第一次看到《远东经济评论》《亚洲华尔街日报》,那些彩页上的商品广告让她眼花缭乱:日本索尼的收录机、瑞士的劳力士手表、法国的香水、美国的牛仔裤……
“这些都是资本主义的奢侈品。”资料室的管理员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这话时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画报上的时装,“但袁总说,我们要了解国际市场,才知道生产什么能赚钱。”
第三天下午,苏宛芝在整理一份香港纺织商会的名录时,手指突然停住了。名录第27页,“锦源行”三个字赫然在列,地址是“香港九龙尖沙咀弥敦道132号”,联系人“陈启元”,经营范围“丝绸面料进出口、传统织锦工艺研发”。
她的心怦怦直跳。正想继续看,门外传来张振华的声音:“小苏,准备一下,明天香港招商团过来,你负责接待组的翻译工作。”
“我?我的英语……”
“够用了。”张振华笑着说,“主要是日常对话。真正的谈判有专业翻译。你就跟着我,见见世面。”
那天晚上,苏宛芝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推土机夜以继日的轰鸣,脑海里反复出现“锦源行”和陈启元的名字。如果这个人下周真的随团过来,他们该如何接触?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认,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还没睡?”对面床上的苏明轩忽然开口。他也睁着眼,望着工棚顶部的石棉瓦。
“小叔,如果见到陈启元,我们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就说:‘陈伯伯好,我们是苏明远的孙辈。’”苏明轩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真是爷爷的朋友,会明白的。如果不是,或者有别的隐情……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又说:“宛芝,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昨天我跟工程组去海边勘测,遇到几个老渔民。他们说,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一带经常有人偷渡去香港。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能有几十条小船出海。”
“你问爷爷的事了?”
“没明说。但我描述了爷爷的样子——清瘦,戴眼镜,左手腕有块胎记。一个老渔民说,他记得1958年秋天,确实有个这样的书生模样的人找过他,说要租船去香港。但后来不知为什么没成行。”
月光从工棚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苏宛芝盯着那光斑,仿佛能看见当年祖父站在同样的月光下,望着对岸香港的灯火,心里盘算着如何跨越那片狭窄而危险的海域。
“如果爷爷当年没走成,他会去哪里?”
“不知道。”苏明轩翻了个身,“也许回了上海,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但1973年他既然回过苏州,说明他还活着,而且能自由往来。这就够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见面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香港招商团的车队抵达蛇口。三辆丰田面包车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二十多个衣着光鲜的男女。男士大多西装革履,女士则穿着时髦的连衣裙,高跟鞋在泥地上走得很小心。
苏宛芝跟在张振华身后,手里拿着接待名单和议程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心跳越来越快——名单上有“锦源行陈启元”,但人群中似乎没有符合她想象的人。她想象中的陈启元,应该像祖父照片上那样,是个儒雅的老先生。
“欢迎欢迎!”袁庚带着指挥部的人员迎上去,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场面热闹而正式。
就在这时,最后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人。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在一群西装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步伐沉稳。
“那位是?”张振华低声问旁边的港方联络员。
“锦源行的陈老板,陈启元先生。”联络员回答,“他是代表团里资格最老的,六十年代就在做内地贸易。”
苏宛芝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看向苏明轩,发现小叔也正盯着那个人,眼神复杂。
欢迎仪式后是参观工地。招商团成员们戴着安全帽,在工程人员的带领下观看施工情况。苏宛芝作为翻译组成员,负责跟随几位对纺织业感兴趣的港商。她努力集中精神,介绍蛇口的规划、政策、劳动力成本,但余光始终没离开那个穿中山装的身影。
陈启元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很专业:“电力供应能保证吗?”“工人技术培训怎么解决?”“原材料进口关税有没有优惠?”他说话带着明显的香港口音,但用词却很内地化。
中午在指挥部食堂用餐。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大工棚,摆了几张圆桌。菜式简单:白切鸡、清蒸鱼、炒青菜、萝卜排骨汤。港商们倒不介意,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有半小时休息时间。苏宛芝看见陈启元一个人走到工地边缘,望着海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陈先生,这里的海景还不错吧?”
陈启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是不错。不过我在香港每天都能看到海,习惯了。”他的普通话比想象中标准,“你是苏州人?”
苏宛芝一愣:“您怎么知道?”
“口音。”陈启元说,“我年轻时在苏州住过几年,听过地道的苏州话。你的普通话里有吴语的软糯。”
“陈先生对苏州很熟?”
“熟。”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海面,“我在苏州有过很美好的回忆,也有过很痛苦的经历。人老了,就总是想起从前。”
苏宛芝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您认识一个叫苏明远的人吗?”
陈启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眼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宛芝。苏州的苏,宛若的宛,灵芝的芝。”
“苏明远是你什么人?”
“我祖父。”
时间仿佛凝固了。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机器的轰鸣。陈启元盯着苏宛芝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得像你祖母年轻的时候。”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尤其是眼睛。陈秀英女士……她还好吗?”
“她病了,中风,半身瘫痪。”
陈启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掩不住的疲惫:“时代啊……总是让好人受苦。”他看了看手表,“这样,今天晚上七点,你在招待所门口等我。有些东西,该交给你们了。”
他说完就走,没有给苏宛芝再问的机会。
整个下午,苏宛芝都心神不宁。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明轩,小叔沉默了很久,说:“晚上我陪你去。”
傍晚六点五十,他们提前等在招待所门口。天还没完全黑,工地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把半边天空映成橘红色。七点整,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陈启元坐在后座。
“上车。”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往南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边。这里已经远离工地,四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司机留在车上,陈启元带着他们走到一段破损的水泥堤岸上。
“这里叫蛇口码头,解放前是走私和偷渡的点。”陈启元点了支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1958年9月28日晚上,我在这里等你祖父。我们说好了一起去香港。”
苏宛芝屏住呼吸。
“但他没来。”陈启元吐出一口烟,“我在码头等到凌晨三点,只等来一个陌生人。那人交给我一个油布包裹,说是苏明远让他转交的。包裹里有两样东西:一本技术手册,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什么?”
“‘启元兄:事急,不能同行。手册交你保管,若二十年后苏家有后人寻来,可交还。另,我若有不测,请照顾吾儿明轲、明轩。苏明远绝笔。’”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苏明轩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您……您后来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陈启元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显得很不真实,“1973年秋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在九龙的办公室。老了,瘦了,但眼神还和当年一样亮。他说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快要完成了。他留下一个铁盒,说里面是‘最后的交代’,要我在1988年之后,如果大陆政策真的开放了,交给苏家的后人。”
“铁盒里是什么?”
“我没打开。”陈启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他说,开盒的钥匙在你们手里。”
苏宛芝猛然想起那把黄铜钥匙——那把和《云锦天章》册子放在一起的钥匙。原来它开的不是银行的保险箱,而是这个铁盒。
“为什么是1988年之后?”苏明轩问。
“他说,那时候大局已定,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该到来的正在到来。”陈启元把铁盒递过来,“现在虽然还没到1988年,但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苏宛芝接过铁盒。铁盒很轻,摇晃时里面有轻微的响声,像是纸张。她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守望。
“陈伯伯,”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爷爷他……到底在做什么?”
陈启元沉默了很久。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推土机的轰鸣隐约可闻。那是新时代的声音,响亮而坚定。而他即将说出的,是属于旧时代的故事,沉重而曲折。
“这件事,”他最终说,“要从1948年春天说起。那时我在上海,替你祖父和美国丝绸协会牵线。但生意背后,还有另一层交易……”
他的话被一阵突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打断。司机匆匆跑过来:“陈生,指挥部的车来了,说袁总有急事找您。”
陈启元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苏宛芝怀里的铁盒:“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招商团回去,但我会多留两天。我们还有时间。”
他快步走向汽车,又停住,回头说:“记住,铁盒里的东西,要看,但要谨慎。有些事情知道了,就要承担责任。”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苏宛芝和苏明轩站在废弃的码头上,海风吹得他们几乎站不稳。怀里的铁盒冰冷,却仿佛有温度——那是祖父的手温,穿过二十年的时光,终于传递到孙辈手中。
远处,蛇口工业区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而他们手中的这个小小铁盒,装着一段即将揭晓的往事,也或许,装着通往未来的钥匙。
大江奔流,每一段暗流都藏着秘密。当秘密浮出水面时,是会成为前行的阻碍,还是扬帆的风?
答案,就在铁盒之中。
(第五章完)
《大江奔流》第六章:铁盒(1978年5月)
铁盒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苏宛芝和苏明轩面对面坐在临时宿舍的小桌前,中间是那个巴掌大的锈铁盒。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锁孔很小,正好能插入那把黄铜钥匙。
“开吗?”苏宛芝问,声音有些发紧。
苏明轩盯着铁盒,眉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想起了云南农场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在油灯下偷偷阅读禁书的夜晚。那些书里说,知识就是力量,但有时候,知识也是负担。
“开。”他最终说,“但要做好准备——无论里面是什么,我们的生活可能从此改变。”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锁舌弹开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宛芝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叠用细绳捆扎的信件,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地图,还有一枚铜制徽章。徽章上刻着复杂的图案:一本书、一把剑、一架纺车,环绕着橄榄枝。
苏明轩先拿起徽章,在灯下仔细端详。“这是……某种组织的标志?”
“看看信。”苏宛芝解开细绳。信件有七八封,信封都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信人姓名:“陈启元 亲启”。字迹是苏明远的,但比他们熟悉的更加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
最早的一封信日期是“1958.10.3”,也就是祖父失踪后一周:
“启元兄:我已安抵广州,但形势有变,不能按原计划赴港。上级有新任务,需往西北一行。手册之事,万望保密。若三年内无我音讯,可假定我已牺牲。明轲、明轩年幼,秀英体弱,望兄念旧情,必要时施以援手。苏明远”
第二封信是“1959.5.12”,从兰州寄出:
“西北苦寒,但工作进展顺利。我在兰州大学挂名研究员,实际参与‘两弹一星’相关材料研究。丝绸不仅是服饰材料,其纤维结构、染色技术在某些特殊领域有重要价值。此事涉密,不便多言。唯念及家传‘三异锦’工艺,或可贡献于国。若有机会,当整理成册上报。”
“两弹一星……”苏明轩倒吸一口凉气,“爷爷在参与核武器研究?”
继续往下看,第三封“1960.11.3”从酒泉寄出,信纸已经泛黄:
“启元兄:见字如面。我已调入西北某基地,具体地点不能透露。生活艰苦,但精神充实。近日在研究中发现,家传特殊蚕丝经过处理后,可作为精密仪器的绝缘材料,性能优于国外产品。已写报告建议国家恢复太湖蚕种。然值困难时期,此事恐难推行。另,听闻家乡饥荒,心如刀绞。附上粮票二十斤,虽杯水车薪,略表心意。”
信的末尾确实粘着几张1960年的全国粮票。苏宛芝的手指抚过那些已经失效的票证,想象着祖父在西北的戈壁滩上,省下口粮寄回家乡的情景,眼眶发热。
第四封“1964.8.15”很简短: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在即,我参与的部分材料研究已验收。组织询问我后续去向,我申请调回江南,想继续丝绸技术研究。但未获批准,反被调往西南。前路未卜,唯望国家强盛,家人平安。”
第五封“1966.3.2”的信纸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文革开始,基地也受冲击。我被审查,因家庭出身和香港关系。但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工作内容——我的档案是保密的。现被暂时隔离,此信托可靠同志带出。若有不测,请告秀英:我一生无愧于国,无愧于心。苏家丝绸技艺,乃民族瑰宝,不可失传。”
苏宛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钢笔字迹。她仿佛看见祖父在隔离室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下这些字,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
第六封“1971.9.20”是从成都寄出的:
“启元兄:多年不通音讯,不知此信能否送达。我已‘解放’,被安排到成都一家纺织厂做技术员。表面上是普通改造对象,实际仍在从事特殊材料研究,只是转为民用方向。近日研究人造血管,丝蛋白是理想材料。想起家传医书中记载,明代已有‘丝缕续脉’之术,古人智慧令人惊叹。
另,1973年我可能有机会回苏州一趟,但不能公开身份。若见到秀英和孩子,请勿相认。时机未到。苏明远”
“1973年……”苏明轩喃喃道,“原来爷爷真的回去了。奶奶说的是真的。”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一切即将揭晓。铁盒可于1988年后交苏家后人。钥匙在老家绸缎中。保重。苏”
信件看完,两人久久无言。煤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二十年的时光,七封信,勾勒出一个他们从未了解的祖父——不是逃港的资本家,不是失踪的懦夫,而是一个隐姓埋名、为国奉献的科技工作者。
“可是,”苏宛芝擦干眼泪,“如果爷爷是这样的身份,为什么组织上没有给我们家平反?为什么奶奶要受这么多苦?”
苏明轩沉默着展开那张折叠的地图。地图很小,只有巴掌大,但绘制极其精细。上面是太湖流域的详图,在苏州西山的某个位置,用红笔标了一个点,旁边小字:“蚕种原产地,明代御用蚕室遗址。下有密室,藏有全套‘三异锦’织机及古蚕种。”
地图背面有一段说明:
“此密室为苏氏先祖于明末为避战乱所建,代代口传,不入文字。太平天国时期曾启用,藏匿忠王府索要之锦样。抗战时期再次启用,藏匿家族重要文献。1958年我离家前,将部分研究资料及《云锦天章》真本藏于此处。若后世子孙有志于复兴丝绸技艺,可寻之。
进入方法:西山明月湾古码头第三棵老槐树下,有青石板,刻莲花纹。按‘东三西四南五北六’之序踏之,石板自开。内有机关,需苏氏血脉手掌按于石门中央。切记,此密室关乎家族命脉,勿示外人。苏明远 1958年中秋”
“真本?”苏宛芝惊道,“我们手里的《云锦天章》是抄本?”
“应该是。”苏明轩盯着地图,“爷爷把真本和更重要的研究资料藏在了西山密室。给陈启元的手册,可能只是副本或者摘要。”
他拿起那枚徽章:“但这个是什么?爷爷信里没提。”
徽章在灯光下转动,橄榄枝环绕着的书、剑、纺车,构成一个奇特的组合。苏宛芝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父亲苏明轲给的那份祖父生平年表手稿。快速翻阅,在1947年那页,她看到一行小字:
“父加入‘实业救国同盟’,该组织由爱国工商界人士和进步知识分子组成,主张以实业振兴民族。标志为书、剑、纺车徽章。”
“实业救国同盟……”苏明轩重复着这个名字,“所以爷爷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商人。”
窗外传来工地上夜班工人的吆喝声,推土机的轰鸣永不停息。新旧两个时代的声音在此刻交汇:一个是隐秘战线上无声的奉献,一个是改革开放中轰鸣的建设。而他们,站在交汇点上。
“小叔,”苏宛芝轻声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西山找密室?还是继续在深圳发展?”
苏明轩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地的灯火。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是落在地上的银河。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是否也这样仰望过星空?是否也曾在黑暗中,相信光明的未来终会到来?
“我们要做两件事。”他转过身,眼神坚定,“第一,写信给父亲,告诉他我们发现的真相。让他想办法通过组织渠道,确认爷爷的身份和贡献,给奶奶一个交代,也给苏家一个清白。”
“第二呢?”
“第二,”苏明轩的目光落在铁盒里的地图上,“我们要去西山,找到密室,拿到真本和研究资料。但不是在现在——现在去太显眼,而且我们没有能力保护那些东西。等我们在深圳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再回去。”
他走到桌前,把信件、地图、徽章重新放回铁盒,锁好。“这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它们不仅是家族的秘密,更是一代人的牺牲和奉献。我们不能辜负。”
苏宛芝点头,但还有一个问题:“那陈伯伯呢?他明天还要见我们。我们该怎么跟他说?”
“说实话。”苏明轩说,“他替爷爷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他有权利知道,他守护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陈启元如约来到指挥部。他以“考察纺织厂选址”为由,申请多留两天。袁庚很支持,让张振华全程陪同。
下午,在去勘察一块工业用地的路上,陈启元找了个机会,和苏家叔侄单独走到一边。他开门见山:“铁盒打开了?”
“打开了。”苏明轩说,“陈伯伯,谢谢您。谢谢您替爷爷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也谢谢您照顾我们苏家。”
陈启元摆摆手,眼神复杂:“看了信,你们明白了?”
“明白了一部分。”苏宛芝说,“但我们还是不明白,爷爷后来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陈启元望着远处正在平整的土地,沉默了很久。推土机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雾霭。
“1973年秋天他来找我时,身体已经很不好。”陈启元终于开口,“西北多年的艰苦生活,加上特殊材料研究接触的某些物质,损害了他的健康。他说组织上安排他到广州疗养,但我知道,那可能是最后的日子。”
苏宛芝的心揪紧了。
“他留下铁盒,说如果1988年之后,大陆真的改革开放了,如果苏家的后人来找我,就把盒子交给他们。如果没人来……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陈启元转过头,看着他们,“我问他,为什么不现在告诉孩子们真相?他说,时候未到。真相有时候是负担,在国家没有走上正轨之前,知道真相只会让家人更痛苦。”
“那爷爷他……”苏明轩的声音发干。
“1975年春天,我收到一封从广州寄来的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明远同志已于昨日病逝,按本人遗愿,一切从简。感谢您多年的帮助。组织上。’”陈启元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去了广州,但找不到墓地。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苏宛芝的眼泪无声滑落。二十年的等待,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局。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特别悲伤——也许是因为,祖父在她的记忆里本就模糊;也许是因为,知道他是为了国家奉献一生,这种崇高的死亡,冲淡了失去的痛苦。
“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苏明轩握紧拳头,“他的研究,他的精神,他的期望。我们不能让这些白费。”
陈启元重新戴上眼镜,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定提前把铁盒交给你们。我看到了蛇口的变化,看到了内地改革的决心。我觉得,时候可能真的到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拟的合作意向书。锦源行愿意和你们合作,在深圳投资建厂,专门研发和生产高端丝绸产品。就用你们苏家的技术,用‘三异锦’的工艺。”
苏宛芝和苏明轩都愣住了。
“资金、设备、国际市场渠道,我来解决。”陈启元继续说,“你们出技术、出人力。我们各占50%股份。厂名我都想好了——‘明远丝绸科技有限公司’,纪念你们的祖父。”
这个提议太突然,太重大。苏明轩深吸一口气:“陈伯伯,我们需要时间考虑。而且技术方面,‘三异锦’的完整工艺我们还没完全掌握,真本还在……”
“在西山密室。”陈启元接口,看到两人惊讶的表情,他笑了,“明远兄1973年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合作真的可能,可以去取出来。但他也提醒,那里有机关,只有苏家血脉能打开。”
他看了看表:“这样,你们好好考虑。我明天回香港,一周后再来。那时候给我答复。”
陈启元离开后,苏宛芝和苏明轩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夕阳西下,给整个蛇口镀上一层金色。推土机还在工作,工人们还在忙碌,一座新的城市正在从荒滩上生长出来。
“小叔,你觉得呢?”苏宛芝问。
苏明轩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看着远处香港隐约的灯火,看着手中铁盒冰凉的表面。三个时代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重叠:祖父在西北戈壁埋首研究,父亲在复旦书斋皓首穷经,而他们,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我想起爷爷信里的一句话。”他说,“‘丝绸不仅是服饰材料,其纤维结构、染色技术在某些特殊领域有重要价值。’也许,我们可以做的,不止是恢复传统工艺,更是把古老智慧应用到现代科技中。”
他转向苏宛芝,眼神灼灼:“就像爷爷当年用丝绸技术为‘两弹一星’做贡献一样,我们今天可以用‘三异锦’的技术,为改革开放做贡献。也许是人造血管,也许是航天材料,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总之,是能让国家变得更好的东西。”
苏宛芝看着小叔,看着这个眉骨有疤、眼里有光的男人。她忽然明白,祖父的精神没有死,它通过血脉传承了下来。在西北,在复旦,在蛇口,在不同的时空里,苏家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国家努力。
“那我们答应陈伯伯?”她问。
“答应。”苏明轩说,“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完成爷爷未竟的事业。让苏家的丝绸,再次为国家发光。”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工地的探照灯齐齐亮起,把黑夜照成白昼。在这片人造的光明中,苏宛芝仿佛看见祖父微笑的面容,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对孙辈们点头赞许。
大江奔流,后浪推前浪。但每一朵浪花里,都映照着前浪的影子。
而他们,即将成为新的浪头。
(第六章完)
《大江奔流》第七章:奠基(1978年6月)
六月的深圳已经热得像个蒸笼。太阳刚升起,工地上就蒸腾起热浪,混着泥土和水泥的气味。苏宛芝戴着一顶草帽,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白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站在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上,面前插着一块简易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明远丝绸科技有限公司(筹)”。字迹是她昨晚亲手写的,漆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小苏,过来搭把手!”张振华在远处喊。他正和几个工人一起,把一捆捆竹竿和帆布往这边搬——那是搭建临时工棚的材料。
苏明轩从指挥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刚盖好章的文件。“厂房建设用地批下来了,50亩,就在蛇口工业区一期规划里。”他把文件递给苏宛芝,“陈伯伯那边也来电报了,第一批设备下个月从香港运过来,主要是缫丝机和织机。”
苏宛芝翻看着文件,手指抚过那些红色公章:深圳市规划局、蛇口工业区指挥部、广东省外贸局……每一个章都代表着一道关卡,而他们在一个月内全部闯过来了。这背后有陈启元在香港的运作,有袁庚在蛇口的支持,也有张振华等本地干部的热心帮助。
但最大的推动力,来自一封意外的信。
三天前,苏明轩收到父亲苏明轲从上海寄来的挂号信。信里说,复旦大学党委收到了来自“有关部门”的公函,要求重新审查苏明远的历史问题。公函里提到了苏明远在西北的贡献,提到了他参与的保密项目,虽然具体内容仍然模糊,但结论很明确:“苏明远同志是爱国科技工作者,为国防建设做出过贡献。其历史问题应予以澄清,家属待遇应按规定落实。”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的翻拍件:一群穿着军便服的人站在戈壁滩上,背后是简陋的工棚。人群中,一个清瘦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记录着什么——虽然像素模糊,但苏宛芝一眼认出,那是祖父苏明远。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64年秋,西北某基地材料课题组留念”。
“组织上终于承认了。”苏明轩当时说,声音有些哽咽,“奶奶知道了吗?”
苏明轲在信里写道,他第一时间去了医院,把公函内容读给陈秀英听。偏瘫的老太太听完,只是紧紧抓着儿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但第二天,护工发现她开始努力做康复训练,用还能动的右手,一遍遍练习握笔。
“你奶奶说,”苏明轲在信的最后写道,“她要好好活着,等着看明远留下的技术,在你们手里发扬光大。”
这封信成了苏家叔侄最大的动力。他们白天在工地忙碌,晚上在临时工棚里研究《云锦天章》的抄本,尝试破译那些密码符号。进度很慢,但每周都有新发现。
“苏同志!”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是那个北京建筑工程学院的技术员小李,现在负责他们厂房的基建工作。“地基勘测完成了,这是报告。地质条件不错,但有个问题——”
他摊开图纸:“按照规划,厂房要建三层,但根据深圳的台风记录,这个高度需要特别加固。预算要增加30%。”
苏明轩皱起眉头:“30%是多少?”
“大概两万元。”
两万元——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陈启元承诺的投资主要用于设备和原材料,基建费用需要他们自己解决一部分。苏家老宅已经抵押给银行贷了一万元,剩下的缺口还没着落。
“能不能先建一层,以后再加?”苏宛芝问。
小李摇头:“袁总特别交代,蛇口工业区的建筑要有前瞻性,不能建了拆、拆了建。而且香港来的设备很多是大型的,层高不够装不下。”
正发愁,一辆吉普车扬起尘土开过来。车停下,袁庚和张振华下车走过来。
“遇到困难了?”袁庚一眼看出他们的愁容。
听完情况,袁庚沉思片刻:“这样,工业区管委会可以预支一部分基础设施建设补贴,算是支持民族工艺振兴。但有个条件——”他看向苏宛芝,“你们研发的‘三异锦’,如果成功,要优先供应国家需要的特殊用途。外交部的同志说,可以作为国礼。”
“特殊用途?”苏明轩警觉地问。
袁庚笑了:“别紧张,就是高级外交场合的礼品。周总理生前说过,丝绸是中国的第二张名片。改革开放了,我们要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的丝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国防科工委的同志也跟我联系过,问你们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个新材料研发项目——关于丝蛋白在航天领域的应用。他们说,看到你父亲的档案,知道苏家有这个技术传承。”
苏宛芝和苏明轩对视一眼。祖父当年从“两弹一星”开始,如今他们要从航天材料继续——这像是一种命运的轮回。
“我们愿意。”苏明轩毫不犹豫。
“好!”袁庚拍拍他的肩,“那补贴的事就这么定了。另外,下个月有个日本丝绸代表团要来蛇口考察,我安排他们参观你们的工地。能不能争取到技术合作,看你们的本事了。”
袁庚走后,张振华留下来帮忙搭工棚。他一边拧着铁丝,一边说:“小苏,你们知道为什么袁总这么支持你们吗?”
苏宛芝摇头。
“因为他父亲也是老工商业者,抗战时期支援过新四军,后来被错划成资本家。”张振华说,“袁总自己年轻时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最理解那种为国家默默奉献,却不被人知的感觉。他说,改革开放不仅要引进外资,更要振兴我们自己的好东西。你们苏家的丝绸,就是这样的好东西。”
工棚搭好的那天下午,苏宛芝在门口挂上了一块小木牌:“明远丝绸研究所”。虽然里面只有两张旧桌子、几把椅子、一堆技术资料,但这是开始。
傍晚,陈启元从香港过来了。他带来了一台日本产的卡西欧计算器,还有几本最新的国际纺织杂志。
“看看这个,”他翻开一本杂志,指着一篇文章,“意大利正在研究用丝绸做人工韧带,美国的NASA在研究丝蛋白的太空应用。国际市场对高端丝绸的需求,正在从服装转向高科技。”
苏明轩仔细阅读文章,眼睛越来越亮:“爷爷当年的研究是超前的。”
“所以你们的定位要准。”陈启元说,“不要只做传统面料,要做高端、做特种、做不可替代的。‘三异锦’就是你们的王牌。”
他看了看简陋的工棚,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打地基的厂房工地,满意地点点头:“万事开头难,但你们开得很好。下个月设备到了,我会从香港派两个技术员过来帮忙安装调试。另外——”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第一笔研发经费,五万元港币。不够再说。”
苏宛芝接过信封,手有些抖。五万元港币,按黑市汇率折算,差不多是一万五千元人民币——普通工人二十年的工资。
“陈伯伯,这……”
“这是投资,不是馈赠。”陈启元正色道,“我要看到成果。半年内,我要看到‘三异锦’的样品;一年内,要能小批量生产;三年内,要打开国际市场。”
压力如山,但苏宛芝挺直了腰杆:“我们一定做到。”
晚上,叔侄俩在工棚里挑灯夜战。苏宛芝负责破译《云锦天章》里的染料配方,苏明轩则研究织机改良图纸。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墙上,像皮影戏里的剪影。
“小叔,”苏宛芝忽然抬头,“你说爷爷如果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苏明轩停下笔,想了想:“他大概会说——‘路走对了,继续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深圳的夜空比苏州清澈,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云南农场的夜晚,想起那时仰望星空,心里只有迷茫和绝望。而现在,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脚下有路,眼中有光。
“宛芝,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现在才真正理解爷爷的选择。他不是不想家,不是不爱家人,而是有更大的爱——爱这个国家,爱这个民族。所以他愿意隐姓埋名,愿意吃苦受罪。”
苏宛芝点头:“所以我们也不能只想着赚钱。要把爷爷的精神传下去。”
夜深了,工地的机器声渐渐停息。但蛇口这片土地从不真正沉睡——海浪拍岸的声音永不停歇,像是大地的心跳;远处的香港灯火彻夜通明,像是未来的召唤。
苏宛芝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1978年6月28日。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日奠基。不仅是厂房的地基,更是苏家新生的地基。爷爷,您看到了吗?您留下的种子,终于在改革开放的春天发芽了。我们会让它长成参天大树。”
她合上笔记本,吹熄煤油灯。月光从工棚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在月光中,她仿佛看见祖父微笑的面容,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历史深处,把舞台留给后来者。
而她和苏明轩,就是这新的舞台上,即将登场的主角。
大江奔流,后浪推前浪。但每一朵浪花都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
在1978年这个炎热的夏夜,深圳蛇口的一片荒滩上,一个关于传承与创新的故事,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七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