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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1. 序
2. (一)结缘
3. (二)青龙卧沙滩
4. (三)北京周末行
5. (四)经委改制
6. (五)失而复得的自行车
7. (六)各领风骚
8. (七)黄金脚尖
9. (八)醉夜惊魂
10. (九)热血相援
11. (十)创业荣光
12. (十一)合资梦碎
13. (十二)锅炉新生
14. (十三)盘山同行
15. (十四)三十聚首
16. (十五)岁月情长
拒马河的水汩汩流淌,流过千年古城的沧桑与荣光;范阳的风微微吹拂,见证着一方土地的蝶变与新生。1986年9月24日,一纸国务院批文落下,涿县的名字尘封进历史档案,涿州市的崭新篇章就此铺展。县级市的建制,不仅是行政名称的简单更迭,更是这座古城挣脱桎梏、迈向现代化的铿锵足音,是世代涿州人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与坚定回响。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两年后的1988年,首届全民运动会的号角响彻拒马河畔,从此,每一个四年的轮回里,运动的激情与城市的脉搏同频共振。跑道上掠过的疾风、赛场上震天的呐喊、领奖台上闪烁的泪光,交织成独属于涿州的精神图腾——它是拼搏的印记,是团结的象征,更是一座城市在时代浪潮中,始终向上、始终向新的生动注脚。
从涿县到涿州市,是历史的跨越,是时代的进步;从首届全运会到薪火相传的体育盛会,是精神的延续,是热血的传承。当我们翻开这部作品,字里行间流淌的,不仅是一座城市四十载的发展轨迹,更是一群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奋斗史诗,是一种刻在骨血里、融在岁月中的精神永恒。那些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温暖,那些凝在并肩同行中的情谊,终将在时光里沉淀,成为最珍贵的记忆。
1988年的涿州,盛夏的骄阳把范阳路的柏油马路晒得暖烘烘的,脚踩上去能感受到淡淡的温热,双塔寺上的铜铃在风里摇出细碎清脆的声响,飘在古城的上空。经委下属的十几家企业,像一把撒在古城街巷里的豆子,各守一方地界,平日里各忙各的,少有交集,却因一场全运会,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涿州市金丝挂毯厂的辛平,是科班出身的化学专业大学生,也是厂里的工程师,骨子里藏着对体育的一腔热爱,闲暇时总爱往体委和工会跑。得知涿州要举办首届全民运动会,他心里的火苗一下子被点燃,当即张罗着为经委组队参赛。起初,经委机关只对乒乓球、象棋这类相对轻松的项目感兴趣,对田径这类拼体力的项目兴致缺乏,辛平磨破了嘴皮,多次找领导劝说,终于说动单位组建了经委田径队,而他也因热心张罗、懂些体育门道,被大家一致推举为队长。
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聚齐了经委系统里各厂的体育爱好者,个个性格鲜明,各有特长。造纸厂的张福海,是海校出身的伤残军人,前年厂里救火时伤了眼睛,复原后安置在保卫科,虽眼神不如常人清亮,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报了长跑项目,因沉稳可靠、颇有大哥风范,被大家尊称为“老大”。起重厂的侯玉刚和李建勇,都是板寸头、脸刮得干干净净,平日里总同穿一身蓝色工装,性格爽朗,被大家打趣着唤作“专员”与“酒井”。无线电厂的黑板报招人,“我”和高个姑娘王红霞一起报了名,闲聊间得知全运会的事,王红霞二话不说报了女子铅球,“我”则报了百米、跳远和三级跳三个项目。
挂毯厂的王建国,清瘦却格外壮实,短跑速度极快,因理了个光头,得了个“总统”的外号;印刷厂的宋林红,留着齐耳短发,跑起来像一阵风,乒乓球也打得极好,被大家当作“副教练”;皮革厂的阎岩,话不多,长相靓丽,总穿一件豆绿棒针毛衣,安静地练着中长跑,像一朵默默绽放的花,是大家的老妹妹。
还有商业局百货的陈向东,因单位没组队,总爱凑过来和大家一起训练,自称是经委队的“半个队员”。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傍晚夕阳西下,体育场的白石灰跑道上,总能看到他们奔跑的身影。辛平扯着嗓子喊口令,张福海迈着稳健的步伐领跑,宋林红身姿轻盈,跑起来发丝飞扬,王红霞的铅球从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重重砸在沙坑里。汗水浸湿了衣衫,晒黑了皮肤,却没人喊苦喊累,跑道上的欢声笑语,成了那段时光里最动听的旋律。
终于,全运会开幕了。经委队统一换上了蓝色运动服,胸前印着醒目的“经委”二字,整整齐齐站在队伍里,格外精神。男子4×100米接力赛,是大家最寄予厚望的项目,阵容也是精挑细选:辛平第一棒,李建勇第二棒,“我”第三棒,王建国第四棒。发令枪“砰”的一声响,辛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顺利将接力棒交给李建勇,李建勇加速后,稳稳交到“我”手中,“我”拼尽全力冲刺,眼看就要把棒交给最后一棒的王建国,胜利就在眼前,稳进复赛,可意外却突然发生——辛平冲出去后没收住脚,李建勇心急起动过早,交接棒的瞬间,两人竟出了接力区。
裁判的哨声响起,直接判违规取消成绩。辛平的脸瞬间煞白,愣在原地,李建勇当场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次失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的斗志,后续的比赛,队员们状态全无:张福海的长跑节奏全乱,最终只得了第六名;王红霞的铅球发挥失常,没能进决赛;宋林红的短跑拼尽全力,也只得了第四名。整场全运会下来,经委队一共只得了11分,成绩惨淡。
闭幕式那天,领队突然通知,没有取得名次的队员不能参加闭幕式。
“扯淡!”
“我”年轻气盛,当场就和领队吵了起来,替大家抱不平,可事后才知道,那位领队竟是李建勇的父亲,心里懊悔不已,却也来不及挽回。这场充满遗憾的全运会,成了经委田径队所有人心中一道难忘的印象。
闭幕式那天,经委田径队的队员们垂头丧气地坐在看台上,看着别的队伍举着奖状、敲着锣鼓,兴高采烈地离场,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比赛输了,可一起训练、一起拼搏的日子,早已让大家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散场时,大家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常聚,才各奔东西。
几天后,侯玉刚突然提议,趁自己生日,大家一起聚聚,地点就定在船泊配件厂家属院他的家里。那天,侯玉刚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家常菜,香味飘满了小院。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最小的阎岩,突然端出了自己的拿手菜,笑着说要给大家惊喜。可当那道菜端上桌,大家都忍不住哄笑起来——盘子里铺着一层白糖,白糖上摆着三条切了多刀却仍连在一起的黄瓜,阎岩说这道菜叫“青龙卧沙滩”,简单的食材,却被她起了这么雅致的名字,可爱又有趣。
张福海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沉稳:“全运会结束了,但咱们的友情才刚刚开始!”辛平立刻附和:“对!比赛输了,咱们的队伍没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大家都是兄弟姊妹!”陈向东笑着提议,大家一起夹起这道“青龙卧沙滩”,合张影留作纪念。十支手臂,十双筷子,一起伸向盘子里的黄瓜,相机快门按下,定格了这温馨又欢乐的瞬间。
那天,大家吃着家常菜,喝着散装白酒和啤酒,从训练的趣事聊到比赛的遗憾,从各自的工作聊到未来的期许,一聊就是一下午。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下周一起去北京逛逛,去北海、故宫看看,再去尝尝功德林的素菜,众人一拍即合,当场定下了北京周末行的行程,欢声笑语飘出小院,回荡在街巷里。
周末清晨,天刚亮,十人小分队便准时集合,一起乘火车奔赴北京。火车上,大家特意换了靠窗的位置,有人打牌,有人围观,有人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路说说笑笑,热闹非凡,丝毫没有旅途的疲惫。
抵京后,大家先去了故宫,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皇家气派扑面而来,大家一边走,一边惊叹,对着殿宇、奇珍异宝不停打量,忍不住感慨古人的智慧。逛完故宫,又去了北海,租了一艘小船,泛舟湖上,清风拂面,水波荡漾,有人忍不住唱起了歌,歌声在湖面上飘荡,引得旁人侧目,大家却毫不在意,只顾着享受这难得的惬意。在标志性的九龙壁前,大家排着队合影,一张张笑脸,定格在这京城的美景里。
晌午,众人按计划来到前门大街的功德林素菜馆,清炒时蔬、香卤素鸡、鲜鲜素鱼陆续上桌,虽是素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大家一路逛得饥肠辘辘,吃得格外香甜,连平日里不爱吃素的人,都赞不绝口。
午后,大家沿着大栅栏慢慢逛,街边的小店琳琅满目,正看得兴致勃勃,意外却突然发生——宋林红不小心踩空,扭伤了脚踝,疼得蹲在地上,额头冒起冷汗,眼眶瞬间泛红。众人一下子慌了神,张福海二话不说,蹲下身背起宋林红,就往医院赶,王建国快步在前探路,找最近的友谊医院,辛平、李建勇、侯玉刚赶紧租了一辆三轮车,跟在后面,众人一边跑,一边喊着“借光”,累得气喘吁吁,却没人停下脚步。同窗的陈向东,急得眼圈都红了,一路跟在旁边,不停询问宋林红的情况。
万幸的是,检查后得知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大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宋林红看着众人忙前忙后,感动得眼眶通红,不停说着谢谢,张福海笑着摆摆手:“客气啥,咱们都是一家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没有冲淡旅途的快乐,反而让大家的心贴得更近,彼此之间的情谊,也在这份互帮互助中愈发深厚。
从北京回来后,经委田径队的队员们,关系愈发亲密,成了真正的一家人。闲暇时,大家总爱聚在一起,去郊外打鸟,下河摸鱼,每次有了收获,都拿到侯玉刚家里,一起煮着吃,分享美食,畅谈心事,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成了所有人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
时光走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经济体制改革不断深化,涿州市经委也顺应时代大势,迎来了改制与撤销。作为计划经济时期,统筹工业生产、协调经济运行、指导企业管理的核心部门,经委曾在涿州的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推动地方工业发展,衔接政府与企业,落实各项产业规划,见证了涿州工业的起步与成长。
改制后,经委的宏观调控与产业规划职能,归并到了综合经济部门,企业的经营权限彻底下放,真正实现了政企分开、简政放权,为涿州经济的市场化、多元化发展扫清了体制障碍,这是时代的必然,也是涿州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重要印记。
经委不在了,队员们也各奔前程,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新征程:张福海一头扎进中科院与造纸厂的合作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辛平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被聘为合资企业“森宝化工”的总工程师,开启了职业生涯的新篇章;侯玉刚在起重厂的业务科,常年出差在外,跑遍了周边县市;李建勇借调到了清凉寺派出所,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警服,威风凛凛;王建国接了母亲的班,进了挂毯厂,可厂里效益不好,他便琢磨着挣点外快,贴补家用;“我”去了保定天马广告装璜公司,开始了打工生涯;陈向东则调至商业局汽修厂,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队员们也陆续谈婚论嫁,开启了家庭生活:张福海与温柔贤惠的刘淑绵走到一起,不久后便有了儿子“东东”,一家三口,温馨幸福;辛平娶了父母同事的女儿秦臻,秦臻温柔大方,两人十分般配;大嫂刘淑绵和秦臻热心肠,见侯玉刚单身,便撮合他与王瑞琴,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便确定了关系,后来又将王瑞琴的表妹介绍给“我”,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王红霞嫁入了土产公司,日子过得安稳;宋林红在工商城市信用社工作,后来嫁至华北铝,开启了新的生活;阎岩则调去了北京王府井的力生体育商店,远赴北京发展,追求她的王建国和陈向东,眼见着心上人离开,只得各自收拾心情,成家立业。
经委散了,可大家的情谊,却从未因距离和忙碌而变淡,依旧常联系,常相聚,那份在跑道上结下的情谊,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九十年代的涿州,范阳路立交桥建成没几年,成了城区通往郊外的重要要道,每天清晨,桥上都车水马龙,自行车的铃声、行人的说话声、汽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印刷厂的宋林红,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那是她攒了数月的工资,咬牙买下的,宝贝得不行,车把上缠着漂亮的碎花布,后座还装了一个小巧的车筐,平日里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舍不得落。
一天下午,宋林红下班回家,行至立交桥下,见树荫下有个卖汽水的小摊,天热口渴,便停下自行车,靠在路边,去买汽水。不过短短五分钟的时间,等她付了钱回头,自行车竟不翼而飞,只剩下车筐上的碎花布,掉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宋林红一下子慌了神,沿着立交桥四处寻找,喊着自行车的特征,可找了许久,都不见自行车的踪影,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一切。绝望之际,她突然想起了在清凉寺派出所工作的李建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拔腿就往派出所跑,一路上,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见到李建勇,宋林红再也忍不住,急得直嚷,语无伦次地说着自行车被偷的事。李建勇见她这般模样,赶紧安抚她的情绪,让她慢慢说,随后仔细询问了自行车的特征、停放的位置、离开的时间,一一记在本子上,拍着胸脯承诺:“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车找回来!”说完,便带着宋林红,骑车赶往立交桥下。
到了桥下,宋林红一眼就看到,花丛边有个陌生男人,正搬着她的自行车,准备骑车离开。那人见有人喊,做贼心虚,立刻跨上自行车,往西逃去。李建勇大喝一声:“偷车的,别跑!”便立刻追了上去,小偷慌不择路,骑着自行车冲上立交桥,往南拐,朝着造纸厂的方向狂奔。李建勇边追边喊:“截住他!截住偷车的!”
路上一个赶路的年青人,听到喊声,二话不说,转身一脚,狠狠踹在自行车的后轮上,小偷重心不稳,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李建勇立刻赶到,一把按住小偷,厉声呵斥,随后让小偷抽出自己的裤腰带,把自行车绑在脖子上,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去。
经审讯,小偷只是见宋林红的自行车崭新,又没上锁,便临时起了贪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抓住了。宋林红推着失而复得的自行车,摸着车把上熟悉的碎花布,激动得哽咽,连声道谢。李建勇笑着提醒她:“以后停车可一定要上锁,别再这么粗心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空,宋林红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她回头朝李建勇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车流中。半年后,李建勇凭借出色的工作表现,正式调入涿州市环保局,开启了新的工作生涯。
九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风吹遍涿州的大街小巷,国营企业的“铁饭碗”,不再是大家唯一的选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投身市场经济的浪潮,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经委队的队员们,也各自在时代的浪潮中,摸索着前行,各领风骚。
张福海在中科院与造纸厂的合作项目中,偶然发现,造纸设备的核心零部件,大多依赖外购,不仅成本高,而且周期长,严重影响生产效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福海心里萌生了搞机加工的想法,想着自己生产零部件,既降低成本,又能提高效率。
“晓东,你是农大的,炮团那儿有个五七厂,是搞机加工的,你有没有认识的熟人呢?”
“我有个舅舅在哪儿上班,有事儿吗?”我赶忙回答。
“我想搞机加工,看看能不能合作。你跟我去一趟”
“行!”老大的事儿,我义不容辞。
这个“五七厂”设在炮团的营房区,自然不允许外人介入。只得作罢。
“晓东,这机加工来钱,你不妨也了解了解”分手时张福海真诚的说。
我当时正忙,无暇分身。
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成。张福海东拼西凑,凑齐了启动资金,租下了矿山局一间闲置的旧车间,车间里的设备都是老旧的,他便自己动手,一点点维修、改造,每天骑着自行车,跑遍涿州的大小工厂,毛遂自荐,推销自己的产品。那段日子,他身兼数职,既是老板,又是工人,还是采购和销售,车间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映着他忙碌的身影。
挂毯厂厂长徐法学,是个眼光长远的人,早早便嗅到了招商引资的机遇,借着东风,牵线搭桥,与一家法国化工企业取得了联系,筹备中外合资化工项目。项目筹备,最缺的就是技术核心,徐法学第一时间想到了辛平,辛平在防疫站工作多年,精通化工工艺与安全规范,是最合适的人选。辛平接到邀请后,二话不说,停薪留职,走马上任,担任项目总工程师。从那以后,辛平便一头扎进了项目里,日夜钻研,画图纸、查资料、跑审批,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只为让这个合资项目,早日落地。
“请问是环保局吗?……麻烦您给找一李建勇……好……谢谢您嘞!……建勇,有这么个事”电话里传来辛平的声音。
“喂!那位?……啊欧……嗨嗨……怎么着,有事啊?”
“是这么个事,我认识个北京的老板,置办的三台老虎机和两张台球案子,准备给他儿子开个游戏厅,他儿子不玩这,现在委托我帮他处理,看看你有什么门路”
“这个……我也不认识这方面的人呢,不过……你和这老板关系怎么样啊?”
“关系是不错,你是有什么想法?”
“要是关系不错,我还真有个想法,咱把这几件东西弄过来,先找个地方支个摊儿。一边儿卖,一边儿咱先玩儿着,一举两得,你说怎么样?”
“注意是不错,可咱们谁去盯着啊?都上着班!”
“我的工作是忙一阵闲一阵儿,白天我可以去,你找找老侯,看看他忙不忙?他要是有空,下了班,你们俩去,怎么样?”
“我看行,那就这么着,我找老侯问问去。”辛平舒了一口长气。
就这样,三个人一拍即合。建设路上,出现了一家游戏场所。
李建勇性格爽朗,喊了不少朋友来捧场,老兄弟们也纷纷赶来,闲暇时,大家就聚在台球摊,打打台球,聊聊天,缓解工作的压力。
辛平的台球手感极佳,走位精准。我是第一次摸台球杆,和他对局。几局下来,我输得一败涂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手心都沁出了汗。我掏出钱包,哭笑不得地拿出零钱:“服了服了!辛哥,你这技术,不去打职业都可惜了!我愿赌服输!”
这个小小的台球摊,成了老兄弟们的聚集地,藏着最朴实的快乐。
一天傍晚,哥儿几个收了摊,相约去街边的小摊撸串儿。辛平因第二天有事,提前离席回了家。
“辛老师走了,咱们再换个地方喝点?”李建勇余兴未消,提议道。
“走啊!”我和侯玉刚欣然同意,几杯酒下肚,心里的欢喜正浓。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哎嗨哎嗨……参北斗啊……”
夜里十一点多,一辆老式的挎斗摩托车,载着我们三个人,一路高歌,冲上了高速路,向着码头影视城飞驰而去,晚风裹着酒意,吹得人心里格外畅快。
在影视城附近的小摊,我们又喝了几杯,撸了几串,直到酒意微醺,才晃晃悠悠地踏上归程。
“站住!你们这是喝了多少酒啊?不要命了?”高速口的交警拦下了我们,脸色严肃。
“没事,我们要回家。”李建勇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酒意。
“废什么话!都喝成这样了,回什么家?哪儿来的上哪去!”交警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算了,算了!不让上高速,咱们走下道。”侯玉刚还算清醒,拦住了还想争辩的李建勇和我,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没办法,只能走下道。行至马坊涵洞时,才发现涵洞里涨了水,水位漫至大腿根,水流湍急,根本无法通行。可彼时,几人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三人合力,推着摩托车,一点点往前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过了涵洞。等走出涵洞,几人早已浑身湿透,酒劲也全散了,想起刚才的场景,一阵后怕,却也觉得,这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挂毯厂的效益,一天天下滑,工资常常发不出来,王建国的母亲身体又不好,常年需要吃药,家里的开销,一下子成了难题。为了撑起这个家,王建国放下了身段,蹬起了三轮车,开始送蜂窝煤维生。每天清晨,天不亮,他就赶到煤场,装上几百斤煤,然后骑着三轮车,穿梭在涿州的老城区,挨家挨户送煤。老城区的巷子窄,三轮车进不去,他就挑着担子,一步步往里走,几百斤的煤,压在肩上,压弯了腰,却压不垮他的脊梁。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脸上、身上,全是煤灰,可他从不说苦,不说累。
一次,下着瓢泼大雨,王建国接到一个订单,是给一位独居老人送煤。老人家住得偏,路又滑,王建国冒雨赶路,到了老人家门口,早已被淋成了“泥人”。老人拉着他,非要让他进屋换身干衣服,煮碗姜汤暖暖身子,王建国婉拒了,他知道,还有不少客户在等他,不能耽误。送完煤,推着空三轮车走在雨中,王建国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老人的一句关心,一个眼神,都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他每天把挣来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母亲床头的铁盒里,给家里写信,也只报平安,从不提自己的辛苦,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成了他撑起家庭的最好伙伴。
陈向东的人生,也经历了不小的波折。他跟着大舅子李军,一起做铝合金门窗生意,可性格冲动,一点就着,一次与人发生口角,忍不住动手打架,结果被拘留了。出狱后,陈向东反思了自己的行为,决定单干,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片天。他眼光独到,发现钛镁合金门轻便、坚固、美观,比铝合金门更有市场,便果断租了一间小厂房,买了设备,开始钻研钛镁合金门的制作工艺。
这次,他彻底改了自己莽撞的性子,对待客户,耐心细致,有问必答;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熬夜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靠着过硬的质量和周到的服务,在建材圈打响了名气,后来,他在乡下盖起了漂亮的小楼,成了建材圈响当当的人物。
“我”的人生,也在时代的浪潮中,不断前行。从保定天马装璜公司返乡后,“我”承包了“铁建装饰经营部”,接下了大华水泵公司的装修工程。凭借着过硬的手艺和认真负责的态度,“我”顺利完成了工程,赢得了客户的认可,也打响了“晓东装饰”的名号。后来,经潘志敏邀请,“我”关掉了装饰部,接手了合资项目的申报工作,跑遍了全国各地,办下了营业执照,成了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
可好景不长,合资企业因各种原因,最终瘫痪,“我”再次失业。但“我”并未消沉,而是重操旧业,注册了保定天马装璜公司涿州分公司,又成立了信实商贸公司,始终坚持质量第一、口碑至上,靠着自己的努力,事业一步步蒸蒸日上,买了房,买了车,把父母接到了城里,过上了安稳幸福的生活。
九十年代的一个周日,李建勇借着单位的两辆跨斗摩托车,载着“我”、妻子、辛平、刘宝新、宋林红,一起去十渡游玩。在五渡,大家乘着竹筏,漂在拒马河上,看河里的圆润卵石,看穿梭的小鱼,感受着河水的清凉;又一起攀上老虎洞,看洞内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忍不住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到了六渡的石桥边,大家买了几个西瓜,坐在石桥上,手抓着瓜肉,脚浸在清凉的河水里,一边吃,一边聊,笑声在河边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登龙山时,“我”和李建勇一时兴起,走了山间的羊道,羊道狭窄陡峭,旁边就是悬崖,惊险万分,却也能看到不一样的奇景,两人相互搀扶,一步步往上走,感受着征服自然的快乐。午后,天突然变了脸,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众人来不及躲避,只能一起冲下山,到了山下,早已成了落汤鸡,却一个个笑得格外开心,这场充满意外的十渡之行,成了大家记忆里,又一段难忘的时光。
九十年代末,首届全运会的余热,还在涿州体育圈沸腾,赛场上运动员们的飒爽英姿,让辛平与李建勇这两个资深足球迷,心痒难耐,心里的足球梦,再次被点燃。全运会一结束,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张罗,组织起一群志同道合的球友,组建了一支业余足球队。
挂毯厂的辛平,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组织者,带头训练,联系场地,组织比赛,把球队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李建勇则借调到清凉寺派出所,凭着多年锻炼练就的好身体,以及对足球一腔炽热的热爱,成了球队的绝对核心,在场上指挥若定,所向披靡。
每天傍晚,夕阳西下,涿州体育场的草坪上,总能看到他们奔跑的身影,传球、带球、射门,动作虽不专业,却格外认真,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挡不住他们对足球的热爱。这支球队,没有响亮的名号,没有专业的装备,却有着最纯粹的热情,最团结的力量。
李建勇的脚法,在一众业余球员里,格外亮眼,最擅长门前凌空抽射和远距离重炮轰门,每次射门,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有一次,球队与新兴化工场球队进行友谊赛,比赛进行到下半场,对方门将抱着球,准备开大脚,李建勇突然从斜刺里杀出,如一道闪电,不等球落地,抬脚就是一记劲射,足球如炮弹般,直挂球门死角,门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扑救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足球入网。
这一脚漂亮的进球,让全场瞬间沸腾,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也正是这一脚,让李建勇“黄金脚尖”的名号,在涿州业余足球圈里,不胫而走,成了他的专属标签。
从那以后,“黄金脚尖”的名号越来越响,他们的球队,也成了周边县市的香饽饽,经常被邀请去参加比赛。每一次出征,李建勇都是场上最受瞩目的那个,他的每一次触球、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射门,都能引来场下观众的阵阵欢呼。在他的带领下,球队的战绩越来越好,赢了一场又一场比赛,李建勇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成了涿州业余足球圈里的小名人。
最让李建勇得意的,是一次去高碑店市参加业余足球邀请赛的经历。那次比赛,恰逢中国女足明星球员孙雯到现场观赛,还特意为参赛的业余球队加油鼓劲。孙雯是李建勇的偶像,得知这个消息,李建勇激动得一夜没睡,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比赛中好好表现,不让偶像失望。
比赛中,李建勇果然不负众望,踢进了好几个漂亮的进球,带领球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比赛结束后,他鼓足勇气,拿着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球衣,挤到孙雯面前,手心冒汗,声音都有些颤抖:“孙雯老师,我是您的粉丝,特别喜欢您,能跟您合张影吗?”
孙雯看着眼前这个憨厚的大男孩,笑着点了点头,亲切地揽住他的肩膀,凑近他。快门按下的瞬间,李建勇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脸上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那张照片里,孙雯笑容温婉,气质优雅,李建勇则咧着嘴,露出一脸憨态可掬的得意,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激动。
回到涿州后,这张合影,成了李建勇的“镇宅之宝”,被他小心翼翼地塑封起来,放在钱包里,走到哪带到哪。每次球队聚会,或是与朋友小酌,只要酒过三巡,他总会神秘兮兮地从钱包里掏出这张照片,在众人面前晃一晃,得意地说:“看见没?这是谁?我跟孙雯的合影!咱这‘黄金脚尖’,可是得到过女足巨星见证的!”
辛平总是在一旁笑着拆台:“得了吧你,人家孙雯是跟球队合影,又不是专门跟你,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可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羡慕。朋友们也跟着起哄,有人抢过照片仔细端详,有人打趣他是不是要把照片供起来,每天上香。李建勇也不恼,得意地把照片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然后端起酒杯,大声说:“不管怎么说,咱也是跟孙雯合过影的人!来,喝酒!”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夹杂着众人的欢声笑语,也藏着李建勇对足球,最炽热、最纯粹的热爱。那张小小的合影,和“黄金脚尖”的名号一起,成了他那段热血岁月里,最闪亮、最珍贵的印记。
夏天的傍晚,晚风裹着街边槐树的清香,也裹着几分燥热,吹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街边的小酒馆里,几张方桌,几把板凳,坐满了人,辛平、李建勇、刘启明,三个踢球归来的大老爷们儿,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喝到兴头上。
搪瓷酒杯碰得叮当响,白酒的辛辣,混着花生米的焦香,还有几碟简单的小菜,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让人沉醉。几个人从单位的趣事,聊到十渡之行的惊险,从家国大事,侃到家长里短,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辛平的酒量,不算最豪的,却喝得最尽兴,脸颊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舌头也开始打卷,说话含糊不清:“建勇……启明……咱哥仨……这辈子都是好兄弟!不管以后出啥事,都要互相帮衬!”
李建勇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火辣辣的,他抹了抹嘴,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的豪迈:“那是自然!咱哥仨,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踢球,这份情,比金坚!以后不管谁有事,哥几个绝不含糊,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刘启明在一旁笑着附和,手里的酒杯,却悄悄往回撤了撤——他的酒量浅,早已喝得有些晕乎,头重脚轻,可碍于情面,又不好提前离场。
不知喝到了几点,街边的行人渐渐少了,酒馆老板也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几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场。月光洒在柏油路上,皎洁明亮,拉出三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摇摇晃晃。辛平脚步虚浮,走一步晃三下,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含糊不清,与李建勇、刘启明挥手作别:“回……回见啊!明天……明天接着喝!”
说完,他转身便往反方向走去,醉眼朦胧的李建勇和刘启明,竟也没察觉,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没走几步,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辛平的一声闷哼,一切又归于寂静,只剩下街边的蝉鸣,依旧聒噪。
李建勇和刘启明猛地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两人立刻循声跑过去,只见一道冰冷的铁护栏,横在路边——那是医药公司后院的围栏,护栏的铁角被磨得尖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让人不寒而栗。一个人,倒在护栏旁,额头渗着鲜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血花,人已经陷入了昏迷,身上的衣服,被尖锐的铁角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淤青的皮肤。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恐慌,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两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撞……撞人了?”刘启明的声音发颤,牙齿打颤,腿肚子直打哆嗦,连站都站不稳了。李建勇也慌了神,九十年代的街头,没有监控,没有路灯,更没有路人,只有他们两个醉汉,和一个不省人事的伤者。“快……快把人抬开,别让人看见!要是被人发现,咱这辈子就完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抱起伤者,那人的身体格外沉重,伤口的血,蹭到了他们的衣服上,黏腻的触感,让他们更加心慌,手都开始发抖。“要是被人发现,咱不仅要赔钱,还要坐牢,这辈子就毁了!”刘启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了。李建勇咬咬牙,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他们慌不择路地跑到不远处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随手将伤者,扔在墙角的阴影里,甚至没敢多看一眼对方的脸,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留下把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慌乱,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狂奔,晚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丝毫吹不散心底的寒意。
李建勇跌跌撞撞地冲回家,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刚缓过神,家里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吓了他一跳,手忙脚乱地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刘启明带着哭腔的、几乎变调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建勇……你……你到家了吗?”“到了……到了……”李建勇的声音还在发颤,牙齿咬得咯咯响,“那……那人应该没事吧?咱们……咱们不会有事吧?”
电话那头的刘启明,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穿透听筒,刺进李建勇的心里:“没事个屁!建勇!我们扔的那个人……是辛平啊!是辛平!”
“轰”的一声,李建勇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手里的听筒“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反复回响着刘启明的话,刚才那黏腻的血迹、沉重的身体、熟悉的衣着,瞬间与辛平的身影,重重重合。
酒意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悔恨与恐慌,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窗外的月光,此刻竟显得如此冰冷,如此刺眼,照在他的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他疯了似的冲出家门,连鞋都没穿好,刘启明也正失魂落魄地往这边赶来,两人在路口相遇,二话不说,朝着那条漆黑的巷子,狂奔而去。辛平还躺在原地,额头的血已经凝固,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毫无生气。李建勇和刘启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抱起辛平,泪水混合着汗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平!辛平!你醒醒!你醒醒啊!”李建勇嘶吼着,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辛平的名字。
他们拦了一辆路过的三轮车,车夫见此情景,也不敢多问,急匆匆地将辛平,送往附近的医院。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两人耳边:“颅内出血,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手术,晚了就来不及了!”李建勇和刘启明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立不安,一夜未眠,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辛平,你一定要挺过来”。
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辛平捡回了一条命。当辛平醒来后,看到守在床边,满眼憔悴与悔恨的李建勇和刘启明,看到他们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他们身上还未洗净的血迹,没有丝毫责怪,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用微弱的声音,轻声说:“哥俩……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喝酒误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李建勇和刘启明的心里,让两人瞬间崩溃,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床边,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悔恨、愧疚,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件事,成了三人心中,永远的警钟,时刻提醒着他们,喝酒莫贪杯,遇事莫慌乱。也让他们的情谊,在这场生死考验后,愈发坚固,愈发深厚,牢不可破。
夏末的风里,还带着几分燥热,吹在脸上,依旧能感受到夏天的余温。涿州市卫生防疫站的秦臻,攥着一张去保定培训的通知书,满心欢喜地走出单位,刚踏进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小腹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肚子里。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身体一软,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周围的旅客,见状纷纷惊呼,围了上来,有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她,有人赶紧拿出手机,叫了救护车,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将意识模糊的秦臻,紧急送往了附近的医院。
“宫外孕破裂大出血,急需输血!血库储备不足,赶紧联系家属,让家属过来献血!”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匆匆赶来的辛平耳边。他正火急火燎地往体育场赶,准备和兄弟们一起踢球,接到医院的电话后,魂都吓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秦臻!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足球场,狂奔而去。
彼时的体育场足球场上,尘土飞扬,喊声震天,李建勇带着几个人,正踢得酣畅淋漓,球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脸上满是汗水和笑容。辛平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场内,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建勇!快!秦臻在保定医院大出血,要输血!快救人!”
话音刚落,球场上的喧闹,瞬间静止,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李建勇一把扔掉脚下的足球,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水,扯着嗓子喊:“兄弟们,抄家伙!去医院!快!”几个人连球衣都没换,顾不上满身的汗水和尘土,跟着辛平,就往场外冲。两辆跨斗摩托的引擎,被瞬间拧到最大,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载着焦急的众人,风驰电掣般驶离了涿州,朝着保定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鸣笛,一路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模糊的景象,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飞到医院。当他们冲进医院病房楼时,医生正拿着输血单,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满是汗水:“患者血型特殊,血库储备不足,家属呢?有没有合适血型的亲友?再不来,患者就危险了!”
“我是O型血!万能血!抽我的!快!”李建勇挤开人群,一步冲到医生面前,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手臂上的青筋,因激动而高高凸起。他连气都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病房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医生,别等了,快!抽我的!只要能救秦臻,抽多少都行!”
护士不敢耽搁,迅速上前,消毒、扎针、抽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鲜红的血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进秦臻的身体,那抹鲜红,像一道希望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的心底。李建勇坐在采血椅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病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期盼,仿佛只要看着,秦臻就能平安无事。
辛平守在病床边,紧紧握着秦臻冰凉的手,她的手,毫无温度,像一块冰,辛平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刘宝新和宋林红,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看看采血室的方向,又看看病房的方向,每一秒,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采血终于结束,李建勇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显然是失血过多,可他硬是撑着,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刚从病房出来的医生面前,一把拽住医生的胳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医生,她怎么样?秦臻她怎么样了?是不是没事了?”
“血输得及时,手术很成功,患者已经脱离危险了!放心吧,好好休养,就没事了。”医生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辛平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李建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强挤出笑容,嘴上说着:“哭啥?嫂子福大命大,这不是没事了嘛。以后好好照顾嫂子,别让她再受委屈。”
病房里,秦臻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模糊,当她得知,是李建勇和兄弟们,一路狂奔赶来,用自己的鲜血,救了自己一命时,虚弱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眼里闪烁着泪光。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所有的担忧,只留下满心的温暖和感动。
九十年代的涿州,市场经济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各行各业,都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有人抓住机遇,乘风破浪,有人犹豫不决,错失良机,张福海,无疑是前者。
有一次,一家机械厂,急需一批精密齿轮,这批齿轮,工艺复杂,精度要求极高,而且工期紧,难度大,涿州好几家机加工小厂,看了图纸后,都纷纷摇头,不敢接这个活,怕做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还耽误了对方的工期。可张福海,却咬着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一次挑战,更是一次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只要能把这个活干好,就能在业内打响名气,为自己的事业,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接下订单后,张福海便一头扎进了车间,连续三天三夜,守在机床旁,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眼里却始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反复调试机床,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精益求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误差,他都要重新来过。饿了,就啃几口馒头,渴了,就喝几口凉水,累了,就靠在机床旁,眯上几分钟,醒来后,继续干。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张福海的努力下,这批精密齿轮,终于在规定时间内,顺利完工,经检验,所有齿轮,全部合格,精度甚至超过了对方的要求。机械厂的老板,看到这批齿轮后,赞不绝口,对张福海竖起了大拇指,连说“没想到,没想到”。正是这次“啃硬骨头”,让张福海在涿州机加工业内,一炮而红,打响了名气,越来越多的企业,慕名而来,找他合作,订单渐渐多了起来,他的生意,也终于步入了正轨。
可张福海,并没有满足于现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他深知,市场竞争激烈,不进则退。他不断拿出赚来的钱,更新设备,从最初的几台老旧机床,换成了先进的数控设备,生产效率和产品精度,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他还四处寻访,引进技术人才,组建了自己的技术团队,手把手地教工人技术,提高团队的整体水平。
他把原本破旧不堪、杂乱无章的矿山局车间,打理得井井有条,机器摆放整齐,地面干干净净,各种工具,各归其位,整个车间,焕然一新。从最初的只有他一个光杆司令,身兼老板、工人、采购、销售,到后来的拥有几十人的专业团队,各负其责,各司其职;从最初的只能接一些小零件的加工活,到后来的能承接大型设备的定制生产,张福海的机加工企业,一步步发展壮大,成了涿州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提起张福海,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里埋头苦干的技术员,而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张老板,可他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作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做事认真,待人真诚,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厂里的工人,都愿意跟着他干,觉得他靠谱,实在,跟着他,有奔头。
有人问他,当初放弃造纸厂的铁饭碗,选择自己创业,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累,后悔吗?张福海总是笑着摇摇头,指了指窗外那片繁忙的厂区,指了指那些忙碌的工人,指了指那些崭新的设备,眼神里,满是自豪和骄傲:“你看,这里的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亲手拼出来的,都是我和兄弟们一起干出来的。人生这趟路,就是要敢闯,敢拼,敢想敢干,只有这样,才有无限可能。如果当初我安于现状,守着铁饭碗,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那间曾经闲置、破旧的矿山局车间,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它见证了一个普通技术员的创业梦,见证了张福海的汗水与付出,见证了他的拼搏与奋斗,也见证了九十年代,无数普通人,在时代的浪潮中,敢想敢干,勇于拼搏的奋斗荣光。
他的爱人刘淑绵,是个热心肠的女人,温柔贤惠,善解人意,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张福海没有后顾之忧,还经常关心着经委队队员们的生活,把队员们,当作自己的家人一样。谁家里有困难,她都会第一个伸出援手,尽自己所能,帮忙解决。王建国送煤时,不小心摔了腿,卧病在床,刘淑绵知道后,二话不说,买了食材,炖了鸡汤,亲自送到家里,还帮忙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陈向东创业初期,资金周转不开,急得团团转,刘淑绵得知后,悄悄拿出家里的积蓄,塞到他手里,让他先渡过难关,还叮嘱他,不用着急还。
久而久之,刘淑绵成了大家尊敬和爱戴的“大嫂”,是经委队这个大家庭里,最温暖的存在,像一缕阳光,照亮了每个人的心底,用她的温柔和热心,温暖着每一个队员,维系着这份珍贵的情谊。
九十年代,招商引资的浪潮,席卷涿州,各地都在积极引进外资,发展地方经济,挂毯厂厂长徐法学,眼光长远,早早便盯上了这个机遇,几经周折,终于与一家法国化工企业,搭上了线,筹备中外合资化工企业。这是涿州当时为数不多的合资项目,备受关注,关乎着涿州化工行业的发展,也关乎着挂毯厂的未来。
法国外商要来涿州实地考察了,这是决定项目能否落地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徐法学把接待的重任,全权交给了辛平,反复叮嘱,语重心长:“辛平,这次考察,至关重要,一定要让外商感受到咱们的诚意和实力!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到,不能出任何差错!项目成了,不仅是挂毯厂的幸事,也是涿州的幸事!”
辛平不敢怠慢,深知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提前几天,就开始紧张筹备,从外商的行程安排,到考察的路线规划,从资料的准备,到细节的把控,都做得一丝不苟,反复核对,生怕出一点纰漏。他知道,法国外商对中国的山水风光,颇感兴趣,便特意安排了一场涞水之行——那里的野三坡,风光奇绝,峡谷幽深,瀑布飞泻,溶洞奇特,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最能展现北方山水的壮美与雄浑,也能让外商感受到中国的大好河山,留下一个好印象。
出发前,辛平特意叫上“我”陪同,他说“我”见多识广,嘴皮子利索,能帮着照应,缓解一下气氛。“我”欣然应允,也想为这个合资项目,出一份力。
考察的最后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天气格外晴朗。辛平带着法国外商,坐着厂里的面包车,一路向着涞水驶去。车上,辛平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兴致勃勃地给外商介绍着野三坡的历史传说和自然景观,从峡谷的形成,到瀑布的由来,从溶洞的奇观,到当地的民俗,说得津津有味,滔滔不绝。外商听得也很入迷,时不时点头称赞,提出一些问题,辛平均一一解答,气氛十分融洽,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天有不测风云,计划赶不上变化。车子刚驶出涿州城区没多远,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突然“哐当”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紧接着,引擎盖里,冒出一股黑烟,滚滚而来,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车子随即熄了火,停在路边,纹丝不动。
司机反复打火,尝试启动车子,可车子却毫无反应,只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声,像是在发出最后的哀鸣。辛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窗外,荒无人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电话亭都没有,想联系修理厂,都难如登天。法国外商看着抛锚的车子,又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眉头紧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嘴里嘟囔着什么,虽听不清,却能感受到他的不满。
辛平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衫,他一边用英语,不停地向外国商道歉,说着“sorry”“excuse me”,一边让人拦过路的车辆,帮忙联系修理厂。可乡下的小路,本就车少,好不容易拦到几辆车,也都只是过路的,没人愿意帮忙,折腾了近两个小时,车子还是没能修好,经检查,发动机彻底坏了,无法修复。
无奈之下,辛平只能硬着头皮,跟外商商量:“实在抱歉,先生,车子出了故障,无法继续前行,我们只能中途返回了。下次,我一定亲自带您去,好好看看野三坡的风景,弥补这次的遗憾。”
外商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虽没多说什么,没有发脾气,可眼神里的遗憾与不满,却溢于言表,让辛平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回到涿州后,尽管徐法学和辛平,做了最大的努力弥补,又是设宴道歉,又是重新准备资料,又是带着外商,考察涿州的其他企业,可那次半途而废的涞水之行,还是成了项目的转折点,在外国商的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外商觉得,涿州的基础设施不完善,交通不便,配套条件跟不上,合作的风险太大,不值得投资。
不久后,法国总部传来消息,以“当地配套条件不成熟,投资风险过高”为由,正式终止了合作。消息传来,合资项目筹备处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沮丧。
徐法学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堆了满满一烟灰缸,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辛平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一张张图纸,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一份份资料,心里五味杂陈,有不甘,有遗憾,有失落,更多的是无力。他知道,项目的失败,不能全怪那次抛锚的车,却也不得不承认,那趟夭折的旅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外商合作的信心。
合资企业最终没能办起来,筹备处就地解散,徐法学重回挂毯厂,继续做他的老本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沧桑。而辛平,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总工程师,一夜之间成了失业人员,他走出那间临时办公室,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突然有些茫然。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仿佛在提醒他,那场轰轰烈烈的合资梦,终究还是醒了,碎了,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满心的失落。
九十年代的涿州,城市建设的脚步越来越快,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老旧小区也迎来了改造,供暖系统的升级与安装,成了城市发展的重要一环,锅炉安装和配件生意,正悄然兴起,成了一个热门行业,蕴藏着巨大的商机。
涿州市起重厂的侯玉刚,跑了多年业务,手里攒着不少熟客资源,对市场的敏感度极高,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商机。可厂里面临倒闭,他的工作也岌岌可危,思来想去,决定自己创业,干锅炉安装这一行。创业,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辛平——辛平懂技术,懂行情,有想法,有魄力,是最合适的合伙人。
那天,侯玉刚揣着一瓶二锅头,径直走到辛平的台球摊前,彼时的辛平,正因为合资项目失败,心情低落,整日守在台球摊,消磨时光。两人蹲在路灯下,就着花生米,喝着白酒,聊起了未来。侯玉刚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辛,台球摊撑不死饿不着,没什么前途。咱哥俩合伙干锅炉安装队吧!你懂技术懂行情,我有业务,有人脉,保准能成!”
辛平的眼睛,瞬间亮了,合资项目的失败,让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正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画着供暖管道的走向,语气里满是激动:“我早就瞅准这行当了!咱不仅装锅炉、安暖气,还能卖配件和耗材,搞一条龙服务,肯定能打开市场!”
一拍即合,说干就干。辛平盘掉了经营许久的台球摊,侯玉刚拿出了多年的积蓄,两人凑钱,在文化广场北边,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简单装修了一下,挂起了“涿州锅炉安装队”的招牌,正式开启了创业之路。
辛平负责采购配件、对接客户、设计供暖方案,他对配件质量要求极严,哪怕是一颗小小的螺丝,也必须选正规厂家的产品,坚决不用劣质材料。有一次,一个客户想图便宜,让他换些劣质管材,还说“没人知道,能省不少钱”,辛平当场摆手,态度坚决:“咱干的是良心活!暖气管道埋在墙里,出了问题害人害己,这钱我不赚!你要是坚持用劣质材料,这活我不干了!”客户被他的坚持打动,最终同意用优质管材。
侯玉刚更是没话说,他经验丰富,技术过硬,不管是老旧锅炉的改造,还是新楼房的暖气铺设,他都能带着工人,把管道走得横平竖直,接口封得严丝合缝,让客户挑不出一点毛病。有一次,一家工厂的锅炉,半夜出了故障,整栋车间停了暖,影响了第二天的生产。工厂负责人急得团团转,半夜给侯玉刚打电话求助。侯玉刚二话不说,带着徒弟,冒雪赶到工厂,当时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冻得手指发紫,却硬是在天亮前,修好了锅炉,让工厂准时开工。工厂负责人感动不已,不仅付了双倍的工钱,还成了他们的长期客户,四处为他们宣传。
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每天清晨,小门面里都堆满了锅炉配件和保温耗材,辛平忙着接电话、谈订单,声音都喊得沙哑;傍晚,侯玉刚带着一身灰尘和汗水回来,两人就着晚饭,盘点当天的账目,规划第二天的活计,虽然辛苦,却乐在其中。
他们的客户,从工厂、学校,渐渐扩展到普通居民楼。有老人家里的暖气不热,辛平亲自上门查看,免费调整管道走向,让老人家里温暖如春;有商户赶工期安装暖气,侯玉刚带着徒弟连轴转,熬了两个通宵,也毫无怨言,按时完成了安装。
最让他们自豪的,是一次给新建的居民小区安装集体供暖。辛平根据小区的户型,设计出最节能的供暖方案,既保证了供暖效果,又降低了能耗;侯玉刚则带着团队,加班加点铺设管道,严把质量关。当第一股热水流进住户的暖气片,居民们脸上露出的笑容,比暖气片的温度还要暖。居民们送来锦旗,称赞他们“技术精湛,服务周到”,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小门面的招牌,在风吹日晒中渐渐褪色,可“涿州锅炉安装队”的名气,却在涿州城里越传越响。辛平不再是那个失意的总工程师,也不是台球摊旁的“辛老板”,他成了安装队里运筹帷幄的“辛工”;侯玉刚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蒸蒸日上的事业。冬日的傍晚,两人站在门面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看着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相视一笑,一切的付出,都值得了。酒杯碰撞的声音里,没有了失业的迷茫,没有了台球摊的琐碎,只有锅炉旁的热火朝天,和两人携手闯出来的,属于他们的新征程。
“晓东,和你说个事儿,老大答应组织咱们去趟盘山!”李建勇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投进了我的耳膜,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心里满是期待。
“真的吗?……好小子,消息够灵通!”我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想和老兄弟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重温昔日的快乐时光。
大嫂刘淑绵,是个细心人,得知大家要去盘山,早早便开始准备。她翻出张福海的登山鞋,一边擦,一边念叨:
“你这腰不好,爬山可得慢着点,别逞强,我给你装了护腰和膏药,要是不舒服,就赶紧贴上,别硬撑。”
张福海笑着应下,心里暖烘烘的——这群跟着自己打拼的兄弟,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能一起出去走走,看看风景,聊聊天,比啥都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区门口就热闹起来,队员们陆续赶到,脸上都带着笑容,兴奋不已。
张福海夫妇的黑色奥迪,稳稳停在最前面,他摇下车窗,冲后面的兄弟们挥了挥手,笑容满面。不远处,司机老周已经把别克商务的车门拉开,兄弟们拎着背包,说说笑笑地往里钻,李建勇的嗓门最大,正给大家分配着零食和水,像个开心的孩子。
“老大,嫂子!”李建勇探出头来喊,“都齐了,咱出发!”
奥迪率先驶上公路,别克商务紧紧跟在后面,车队浩浩荡荡,向着盘山的方向,驶去。车窗摇下,风带着清晨的凉意,扑进车里,夹杂着路边麦田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车里,兄弟们的笑声没停过,有人聊起上次团建的糗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人规划着到了盘山要去看挂月峰,要去尝当地的特色美食;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风景拍个不停,记录着这美好的瞬间。
张福海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媳妇,她正望着窗外出神,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心里满是感慨。
这些年,兄弟们一起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事业稳了,家庭幸福了,能有这样一段悠闲的时光,一起去旅行,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想啥呢?”媳妇转头问他。
“想着到了盘山,带大家去尝尝那边的农家菜,柴鸡炖蘑菇,肯定香,还有那边的野果,味道也不错,给你买些尝尝。”张福海笑着说,眼里满是温柔。
前面的路,渐渐开阔,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别克商务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家一起唱起了老歌,歌声悠扬,飘出窗外,和着风,在清晨的阳光里,漾出了满满的暖意。盘山还在远方,但这一路的欢声笑语,已经成了比风景更珍贵的礼物,温暖着每个人的心房。
第三十年的聚会,是张福海提议的,他说:“兄弟们,一晃三十年了,咱们得好好聚聚,聊聊过去,说说现在,看看未来。”他把聚会的地点,定在了高官庄的一家农家乐,这里风景优美,远离城市的喧嚣,河水潺潺绕院,绿树浓荫蔽日,最适合老友相聚、闲话过往。
那天,天气格外眷顾,秋阳高照,微风习习,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督亢之地的水清清浅浅,缓缓流淌,阳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队员们一个不落,悉数赴约,从北京赶回来的阎岩,特意推了工作;在乡下忙活的王建国,一早便收拾妥当赶路;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众人,都为了这场三十年之约,奔赴而来。
大家见面的那一刻,目光交汇,相视一笑,岁月的痕迹清晰地刻在每个人脸上——头发染了霜白,眼角爬了皱纹,脊背不如当年挺拔,可眼神里的光亮,却依旧和三十年前一样,清澈而炽热,那是属于彼此的、独有的默契与情谊。阎岩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笑容依旧爽朗,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王红霞和宋林红的手,指尖相触,温热依旧,“真没想到,三十年了,咱们还能这样聚在一起,像当年一样。”
王红霞的眼眶瞬间微红,紧紧回握着阎岩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就是半辈子,你在北京,苦不苦,累不累?”宋林红也在一旁点头,眼里满是惦念。几人站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家常,仿佛时光从未走远,还是当年那个一起训练、一起打闹的姑娘们。
男人们则拍着彼此的肩膀,捶着对方的胸膛,粗声大气地寒暄,“老大,还是这么精神!”“建勇,你这肚子,可比当年大了不少!”“老辛,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话语间,满是岁月沉淀后的亲切。众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农家菜陆续上桌,土鸡炖蘑菇、小河虾、凉拌野菜,都是最地道的滋味,温好的白酒斟满酒杯,酒香混着饭菜香,在风里飘散。
酒杯轻碰,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过去。大家聊起1988年的首届全运会,聊起那支临时组建的经委田径队,聊起接力赛上那个遗憾的失误,辛平依旧满脸愧疚,李建勇则摆摆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忘了!”可眼里的遗憾,却藏不住。他们聊起侯玉刚家的那桌生日宴,聊起那道让人笑到肚子疼的“青龙卧沙滩”,侯玉刚笑着回忆,“那时候阎岩还小,心思巧,起了这么个雅致的名字。”阎岩也笑,“那时候啥也不懂,就想着凑个热闹。”
他们聊起北京周末行,聊起故宫的红墙黄瓦,北海的泛舟湖上,九龙壁前的合影,更聊起宋林红扭伤脚踝时,众人手忙脚乱送医的场景。宋林红看着张福海,眼里满是感激,“那时候多亏了你,老大,背着我跑了那么远的路。”张福海摆摆手,语气淡然,“一家人,说这些干啥。”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暖暖的。那些无忧无虑、热血沸腾的时光,那些一起流汗、一起欢笑、一起分担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清晰而珍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林红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道:“那时候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咱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每天见面,一起训练,一起玩,从没想过,一转眼,就是三十年。”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众人都陷入了回忆,眼里满是怅然与怀念。
张福海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年少相识的兄弟,到相伴多年的姊妹,这目光里,有惦念,有珍惜,有岁月沉淀的深情。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又带着几分温柔:“兄弟们,姊妹们,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咱们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经委散了,工作换了,容颜老了,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可唯独咱们之间的情分,从来没变过。它像陈年老酒,越酿越浓,越品越香。今天,我敬大家一杯,为了咱们的三十年,为了咱们永远不变的情谊,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起身,端起酒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穿过三十年的岁月,回荡在拒马河边,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酒液入喉,辛辣过后,是满口醇香,一如他们的情谊,历经岁月打磨,愈发醇厚。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泪光,那是感动的泪,是幸福的泪,是对过往的怀念,更是对彼此的珍惜。
酒足饭饱,众人沿着漫步在乡村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旁是潺潺的流水,远处的双塔在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它见证了涿州这座古城的变迁,也见证了这群人,三十年不变的情谊。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体育场边,树叶的轻响,时光仿佛在此刻交汇,过往与当下,重叠在一起。
走着走着,张福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提议,几分怀念:“咱们再跑一次吧,就像当年在体育场的跑道上一样,跑一跑,找找年轻时的感觉。”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眼里都燃起了光亮,那是属于青春的、热血的光亮。没有人犹豫,纷纷脱下外套,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栏上,露出的衣衫各式各样,早已不是当年那身统一的蓝色运动服,可每个人的动作,却依旧默契。
张福海率先迈开脚步,跑在了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如当年矫健,却依旧稳健,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骄阳似火的夏天,那个在白石灰跑道上,挥洒汗水、奋力奔跑的青年。辛平、侯玉刚、李建勇和我紧随其后,几人的脚步略显蹒跚,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可脸上却挂着开怀的笑容,那是卸下所有生活重担,最纯粹、最真切的快乐。
王红霞、宋林红、阎岩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奔跑的队伍,她们的头发被风吹起,眼角的皱纹因笑容挤在一起,脚步也不如当年轻盈,可依旧奋力向前,像当年那个在跑道上,不甘示弱、努力奔跑的姑娘们。没有口令,没有节奏,只有杂乱却坚定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笑声,笑声爽朗,穿过河面,穿过树林,在拒马河边久久回荡。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群头发花白、却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眼里满是疑惑,可他们毫不在意,只顾着向前跑,只顾着享受这难得的、属于彼此的时光。那一刻,他们仿佛忘记了年龄,忘记了生活的琐碎与疲惫,忘记了岁月的沧桑与磨砺,回到了1988年的涿州。
仿佛回到了体育场的训练场,辛平扯着嗓子喊口令,众人迎着朝阳奋力奔跑;回到了侯玉刚家的小院,围着一桌家常菜,笑谈风生;回到了北京的北海边,泛舟湖上,歌声悠扬;回到了十渡的山水间,摸鱼吃瓜,肆意欢笑;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充满激情与梦想的青春岁月,那段因一场全运会结缘,因一路相伴而温暖的岁月。
不知跑了多久,众人渐渐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满是汗水,却依旧笑容灿烂。夕阳西下,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河边的草地上,构成了一幅最温暖、最动人的画面。
范阳路的柏油马路,依旧被秋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双塔寺的铜铃,依旧在风里摇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穿越千年,回荡在古城上空;涿水汤汤,依旧缓缓流淌,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也见证着这群人的情谊。
老经委田径队的队员们,用三十年的时光,书写了一段属于他们的故事,一段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故事。这段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最平凡的日常,最真挚的情谊,最温暖的陪伴,最坚定的相守。它藏在每一次相聚的欢声笑语里,藏在每一次困难时的互帮互助里,藏在每一次回忆时的热泪盈眶里,像那碗简单的“青龙卧沙滩”,看似平凡,却藏着岁月的味道,藏着他们一生的牵挂与惦念。
岁月流转,时光变迁,有人离开,有人归来,有人老去,可这份在跑道上结下的情谊,却从未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坚固,愈发醇厚。未来的日子,还会有很多个三十年,还会有更多的风风雨雨,可他们相信,只要这份情谊还在,只要大家的心还紧紧贴在一起,他们就永远是经委田径队的一员,永远是那个在涿州的阳光下,一起奔跑、一起欢笑的一家人。
这份情谊,会像拒马河一样,源远流长,生生不息;会像范阳一样,巍然屹立,从未改变;会像烟火人间的温暖一样,岁岁年年,照亮他们未来的每一个日子,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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