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闲记 ——冬天总比秋天冷
陈道俊
秋末的霜还带着几分试探,冬雪便携着凛冽的风,毫无征兆地漫过田埂,将农村的天地裹进一片苍茫。
秋天的冷是清冽的,裹着稻香与二柱的余温,踩在落满枯叶的路上,脚下还能生出几分柔软;而冬天的冷,是钻骨的,是从屋檐的冰棱上滴下来,顺着衣领滑进脊背,顺着裤脚渗进脚心,把每一寸肌肤都冻得发僵的寒。
雪下得紧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远处的麦田被积雪压弯了腰,近处的柴垛堆得像座小山,却挡不住呼啸的北风。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空,枝尖挂着的冰挂,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这样的天气,城里人格外珍惜暖气的包裹,而农村的路,却总有人要踏雪前行。
鸡还没叫透三遍,东头的二柱就已经起床了。扫完院子和胡同的积雪,回屋哈了哈冰凉的手说“快吃饭吧,我上工好走了。”妻子做完饭坐在炕头给二柱缝补着磨破的手套,针脚密密匝匝,缝进了一夜的牵挂。妻子“嗯”了声,咬断线头,把手套塞给了二柱。
妻子给二柱披 上那件旧棉袄,拍了拍昨日带回来的尘土,“路上滑,别着急,漫点走,”妻子的声音带着鼻音,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舍。二柱“嗯”了声,接过妻子递给的水杯,揣进怀里,把厚厚的棉祆裹了裹,扭头急溜溜的走了。
门外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再拔出来,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节奏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要去镇上的厂子打工,哪怕大雪封路,哪怕手脚冻得红肿,也得去——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一家人的生计,都扛在他肩上。风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着疼,他缩着脖子,弓着腰,一步步朝着远方挪动,背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妻子的眼睛里。
村西头的王老太,此刻也已经起床了。儿子儿媳在南方打工,要到年根才能回来,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她和一群鸡鸭作伴。她裹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上落了层白霜,像染了雪。先去鸡窝喂鸡,鸡窝的门被冻住了,她用冻得发紫的手使劲拽了半天,才拉开一条缝。撒下玉米粒,看着鸡鸭们争抢着进食,她浑浊的眼睛里才有了几分暖意。接下来还要照料没长大的两只羊羔,草料堆在院角,被雪盖了一层,她得用叉子一点点把雪拨开,再把草料抱到食槽边。寒风顺着袖口灌进来,胳膊冻得抬不起来,她就搓搓手,哈口气,再继续。
白天的日子,也并不比清晨轻松。王老太要拾掇院子里的柴火,要给圈里的羊添草,要趁着雪停的间隙,去菜地里挖几颗白菜。青岛地区没有菜窖,大白菜都是在菜地里平挖一条沟,塞上白菜,菜上面直埋上土,她抱开土层,跪在地上,一棵棵往外抠,地上的寒气渗入膝盖,冻得她牙齿都打颤。
回到屋里,拢一拢灶膛里的火,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却暖不透空荡荡的屋子。墙上挂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的照片,她呆呆的对着照片发愣,手指轻轻摩挲着,嘴里念叨着:“快回来了,快回来了。过年就回来了。”抬眼望向窗外,眼角渗出两朵泪花。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钟表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数着日子,也数着孤独。
.傍晚时分,风更大了。二柱还没回来,妻子担心路上滑,不放心,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尖张望着,寒风吹红了她的脸,也吹湿了她的眼。
王老太把羊都归拢进圈,又给鸡鸭添了最后一次食,才回到屋里。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红薯粥,粥冒着热气,却暖不热她冰凉的手指。
她坐在炕边,听着窗外的风声,她想起年轻时,冬天虽然也冷,却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炕头,孩子们在屋里追逐打闹,丈夫在灶边添柴,锅里炖着的萝卜汤冒着香气。她想着想着,眼角纹皱成两朵菊花,那是她笑出来两朵甜蜜的皱褶,她在笑她藏起来的往事,那些年的笑很甜,很幸福。笑着笑着花蒂深处流出两行思念的懦弱,很苦,很涩。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守着满院的清冷,望着村口那条遥遥无期的路,叹了口气,唉!
冬天总比秋天冷,冬天冷的不只是天气,是农村人肩上的重担,是留守老人孤寂的心。
雪虽然停了,风更大了,打工的人还在风中奔波,留守的人还在寒夜里坚守。他们像田埂上的野草,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生长,用坚韧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量,用无声的等待期盼着团圆的温暖。只是这冬天的冷,太过漫长,太过沉重,让每一个在农村坚守的人,都格外期盼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