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乡土温情死于同质化狂欢
作者:张泽新
2026年初,重庆合川女孩呆呆一条“帮按猪、吃刨猪汤”的求助视频意外引爆全网,最终演变成一场汇聚数千人的荒诞狂欢。原本只是川渝乡村“杀年猪、吃刨汤”的寻常农事,一夜之间被流量裹挟成“现象级文旅事件”:五头猪、千斤米、数吨蔬菜被消耗,网红们举着手机在猪圈旁直播,老人在垃圾遍地的院子里手足无措。这场失控的“杀猪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流量时代乡村文化的畸变,更让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尖锐的问题:当传统民俗沦为流量的狂欢,当乡土温情被商业逻辑彻底消解,当千篇一律的“刨汤宴”正在吞噬乡村的文化个性,这样的“杀猪宴”,真的还能继续吗?
一、从“乡土温情”到“流量狂欢”:一场民俗的异化与同质化
川渝地区的“杀猪宴”,原本是农耕文明最温暖的仪式。进入腊月,农闲的乡邻们互相帮忙宰杀年猪,主人家摆上“刨猪汤”宴请亲友,在热气腾腾的烟火里,完成一年劳作的总结,也维系着“帮工换饭”的乡土伦理。“连八不杀”的古老禁忌里,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刨猪汤”里的血旺、回锅肉,承载着对丰收的感恩;乡邻们围坐在一起的龙门阵,传递着“远亲不如近邻”的朴素温情。这些代代相传的细节,让杀猪宴成为刻在川渝人基因里的文化密码,是乡村社会得以延续的精神纽带。
然而,在流量的裹挟下,这一切都变了味。呆呆最初的求助,本是延续“帮工换饭”的传统,却被网络发酵成一场全民派对。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场狂欢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短短数月内,川渝各地甚至全国乡村都掀起了“杀猪宴”热潮,从成都平原到大巴山区,从贵州苗寨到湖北土家族村寨,千篇一律的“刨猪汤”流水席、千篇一律的网红直播、千篇一律的打铁花表演,让“杀猪宴”彻底沦为复制粘贴的“文旅模板”。
这些同质化的“刨汤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文化内核。它们不再是乡邻互助的温情聚会,而是变成了“门票+流水席+网红打卡”的商业套餐;不再是敬畏生命的仪式,而是变成了“按猪表演”“吃播秀场”的娱乐节目;不再是地域文化的表达,而是变成了迎合城市审美的“标准化产品”。当“帮忙按猪”变成“万人围观”,当“刨猪汤”变成“流水席”,当乡土温情被“流量变现”的逻辑彻底取代,杀猪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文化内核,只剩下荒诞的狂欢和千篇一律的复制。
更令人唏嘘的是,这场狂欢的代价,最终由乡村和农民承担。呆呆家的院子里,垃圾遍地、油污横流,原本干净的田埂被踩得泥泞不堪;老人们在人群中穿梭,既要应付镜头的追逐,又要为突然增加的上千人准备饭菜,疲惫不堪;当地村民不得不暂停农事,参与维持秩序,原本宁静的村庄被彻底打乱。而当流量退去,留下的只有狼藉的现场、疲惫的村民,以及被透支的乡土信任。这种“流量反噬乡村”的悲剧,绝非个案。近年来,从“丁真现象”到“淄博烧烤”,无数乡村在流量的冲击下陷入“狂欢—透支—沉寂”的循环,原本鲜活的民俗文化,在过度商业化的运作下逐渐失去生命力。
二、同质化背后的文化困境:我们该如何守护乡土根脉
杀猪宴的异化与同质化,本质是流量时代乡村文化的集体困境。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乡村人口大量外流,传统民俗赖以生存的社会结构逐渐瓦解。与此同时,短视频平台的兴起,让“乡村流量”成为一门生意。资本和网红们带着“猎奇”的目光闯入乡村,将“杀年猪”“赶场”等日常农事包装成“原生态体验”,吸引城市游客打卡消费。在这场流量盛宴中,农民往往被边缘化,成为镜头里的“背景板”;民俗文化则被简化成可供消费的符号,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内涵。
这种困境背后,是城乡文化的深层错位。城市人对乡村的想象,往往停留在“采菊东篱下”的浪漫滤镜里,却忽略了乡村作为生产生活空间的真实逻辑。当他们带着“体验生活”的心态涌入杀猪宴,实则是将乡村当成了“情绪宣泄场”,用消费主义的逻辑消解着乡土文化的厚重。而乡村在流量的诱惑下,也容易陷入“迎合城市审美的陷阱”:为了吸引更多游客,刻意放大民俗的“猎奇”元素,甚至编造虚假传统,最终让文化失去本真。这种错位不仅伤害了乡村的文化生态,也让城市人难以真正理解乡村的价值。
更值得警惕的是,流量的短期狂欢正在透支乡村的长期生命力。当杀猪宴变成“网红打卡点”,村民们看到的是眼前的热闹和收益,却容易忽视对文化根脉的守护。年轻一代可能会误以为“流量变现”是乡村的唯一出路,从而放弃对传统技艺的传承;而过度商业化的运作,也会让民俗文化失去原有的仪式感和神圣性,最终沦为“一次性消费的文化快餐”。长此以往,乡村将失去自己的文化标识,变成城市的“后花园”,而我们的文化根脉,也将在这场流量狂欢中逐渐断裂。
三、回归本真:让民俗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
面对流量的冲击和同质化的陷阱,我们并非无计可施。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重新找回民俗文化的“本真”,让杀猪宴回归“乡土温情”的本质,而不是沦为流量的附庸和同质化的模板。
首先,我们需要建立“文化自觉”,重新认识民俗的价值。杀猪宴的核心,从来不是“吃刨猪汤”的热闹,而是“乡邻互助”的温情,是“敬畏生命”的伦理,是“感恩丰收”的仪式。这些精神内核,是乡村社会得以延续的基石,也是我们抵御流量侵蚀的根本。只有当村民们真正理解并认同这些价值,才能在流量的诱惑下守住底线,让民俗文化不被异化。地方政府和文化部门也应加强对乡村文化的梳理和保护,通过建立“民俗文化档案”、开展“传承人培训”等方式,让年轻一代了解传统、认同传统,从而让文化根脉得以延续。
其次,我们需要探索“可持续的活化路径”,让民俗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真正的“活化”不是“流量狂欢”,而是“生活传承”。可以借鉴日本“故乡营造”的经验,鼓励村民成为民俗文化的“主体”,而非“旁观者”。例如,在杀猪宴期间,组织“民俗体验工坊”,让游客参与“灌香肠”“腌腊肉”等传统技艺的制作,而非仅仅围观拍照;开展“乡土故事会”,邀请老人讲述“杀年猪”的历史记忆,让文化的精神内涵得以传递;建立“乡村文化合作社”,由村民自主经营民俗活动,确保收益反哺乡村,而非被资本收割。只有让村民成为文化的受益者和守护者,才能让民俗文化真正“活”在当下。
最后,我们需要重建“城乡文化对话”的平等机制。城市人应该放下“猎奇”的心态,以尊重和理解的姿态走进乡村,真正倾听农民的声音,感受乡土文化的厚重;而乡村也不必刻意迎合城市的审美,而是要坚守自己的文化特色,用真实的生活打动人心。只有当城乡之间建立起平等的对话,才能让民俗文化成为连接城乡的桥梁,而非被消费的商品。例如,可以推动“城乡结对”项目,让城市家庭与乡村家庭建立长期联系,通过共同参与杀猪宴等民俗活动,增进彼此的理解和认同;鼓励艺术家和学者走进乡村,用专业的视角挖掘民俗文化的价值,让更多人看到乡村的多元魅力。
杀猪宴的本质,是中国人对“家”的向往,对“团圆”的期盼,对“土地”的敬畏。这些朴素的情感,不会因流量的冲击而消失,却需要我们用心守护。当我们放下对流量的执念,重新回到乡土的烟火里,会发现真正的杀猪宴,从来不是镜头前的狂欢,而是乡邻们围坐在一起的温暖,是老人脸上满足的笑容,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只有让民俗文化回归本真,让乡村成为真正的“文化家园”,我们才能在流量时代守住自己的根脉,让杀猪宴的温情,代代相传。
异化的杀猪宴该休矣!休的是流量裹挟的荒诞狂欢,休的是千篇一律的同质化复制,醒的是文化自觉的守护之心。愿我们都能在这场反思中,找到属于乡村的未来,也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化乡愁。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