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婆打架
文/巩钊
小时候我家里有两个婆。一个是我父亲的二伯母,二爷英年早逝,把我的父亲过继给了他的二伯母。一个是我父亲的亲生母亲。因为二祖母的年龄大,我们姐弟叫他大婆,我的祖母因为有点木讷,我们叫她好婆。
五O年我的爷爷去世后,我的大婆和好婆就住在了一起,共同抚养尚未成年的父亲姊妹三人。妯娌俩个同睡一个炕,同吃一锅饭,衣服同放一个柜子,相敬如宾。自我记事起,她们没有红过脸,没有谁给谁弄过难看。大婆负责家庭事务和做饭,好婆主要参加生产队劳动,她们各司其职,经历了解放后的单干互助组和初级社高级社,从五八年搭大灶到三年自然灾害,二十多年来同甘共苦,两个寡妇为支撑这个家庭呕心沥血,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到了七十年代初,随着二爸的结婚生子,一家十几口人,分家是势在必行。我父亲是过继给大婆的,必须要为大婆养老送终,好婆由二爸养活。分家在几个族中长辈的商量下,达成了协议,父亲和二爸没有争多论少,没有惹得街坊邻居们的笑话。可是两个含辛茹苦的婆,在看到了希望的时候,却为了一个板柜先是争吵,最后竟然打起架来了。
关于这个板柜到底归属于谁,两个婆是各说各有理。因为她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板柜两人共同使用,不存在是谁的,这下子分了家,归属问题马上出来了。她们先是趁着父亲和二爸上地干活的时候争论不休,父亲也没有办法,一个是把他当亲生儿子的伯母,一个是生他养他的亲母,谁都不能说。二爸呢,更不能说,大婆虽然是他的伯母,可是把他从一岁多养大成人,为他定婚结婚,恩重如山,他也是只能是张着天大的嘴,没办法开口。
拖掩的矛盾终于在一天下午爆发了。我和姐正在街道上玩耍的高兴,突然间听到大婆嚎啕大哭的声音,等我们跑回家的时候,大婆已经浑身是土躺在地上了,好婆这时也不见了踪影。我和姐扶起了大婆,一人搀着大婆一只胳膊,扶她到了炕上。大婆这个时候哭的更加伤心了,把年幼无知的姐和我当成了听她诉说冤屈的对象:是她在族人想要灭门霸产之时回来挽救了这个家;是她叫来了娘家的六七个哥弟保住了路北边的园子;是她托人为父亲弟兄俩个说媒结婚。看着大婆今天这样的难受,说出了她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我决定找好婆,问问她为啥要打大婆?
两个婆从那次打架以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六年后的七七年七月十二日,大婆走完了她人生中的最后时刻,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时我才听到了好婆的哭声,因为她早已没有了牙,哭的啥也听不清,不过我相信好婆这时的哭声是发自肺腑的,绝无一点虚情假意。她一定是哭她对不起二十多年唇齿相依的嫂子;她一定是哭她们两个寡妇生活的艰辛;一定是哭她出门讨饭回来还有一口热汤:一定是哭着让大婆在阴曹地府原谅她。
从大婆去世后,好婆就成了我唯一的婆。她很疼爱我,可是我一直不明白当时咋着为了一个板柜,能对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大婆而动手呢?争来争去这个板柜都是你的两个儿子的,大婆只是给你帮忙操心的,死后能拿走什么?何必呢。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逐渐的知道了两个婆都是好人,板柜只是个导火索。当初饿肚子的时候,为了能吃饱饭,为了一家大小能活着,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想方设法能把日子过好,互相把人性自私的一面隐藏了起来。大婆麻利精干,在家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好婆虽然行动缓慢一点,可她心里清楚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后半生一直生活在嫂子的压制之下,现在分房另住,隐忍了几十年的矛盾终于在这一刻迸发了。
关于两个婆之间的谁对谁错,我不能做以评论。我想着这就是人性最大的弱点,能共苦不能同甘。如果非要说是怪谁,这对两个出生在清朝缠着小脚的婆是不是有点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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