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之初,汽笛声里的送别作
七十年代末的酒厂大院,空气里总飘着酒糟香。隔壁莽老师家来了位西安的亲戚,那位穿军装的叔叔,头戴红色五角星,领口缀着鲜红的领章,背着一个画板,站在那儿笔直笔直的。在我这个孩子的眼里,他简直是天底下最神气的人。他让我坐在小板凳上,笔尖沙沙作响,不多时,一个戴军帽、别着红色五角星的小小身影便跃然纸上。那幅素描被我宝贝似的收在抽屉里,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长大当解放军,从此成了我心头最滚烫的念想,是少年藏不住的梦,是一个男孩子对一身军装最执着的向往。那时虽不懂“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的意思,却已悄悄将军装与荣光连在了一起。
这份憧憬,一等便是十余年。1991年下半年,征兵的消息传来,不到十七岁的我,几乎是立刻报了名。我们这个兵团农业小团场竟有四百多人争相应征,政审、体检层层筛选,我顺利通过,成了我们团场22名新兵中的一员。当那套崭新的冬季作训服发到手上时,我摩挲着厚实的面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挺直腰板打量着自己,仿佛已经成了真正的军人。父亲站在一旁,看着我笔挺的模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简单又郑重:“儿子啊,你长大了。”
出发前的那几天,家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父亲特意请来保卫科的老科长,那位七十年代初入伍的老兵,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他手把手教我打背包,三缠两绕就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模样,嘴里念叨着:“部队有吃有喝还发津贴,不用多带钱,当年我妈就给了我五块钱,你去部队带五块钱就够了。”我心里满是困惑,七十年代的五块钱,和九十年代的五块钱,终究不是一回事啊。最后母亲把50块钱缝进了我秋裤上她特意做的暗兜里,针脚又密又牢,藏着说不尽的慈祥与细致。
新兵动员大会在市人民电影院召开,台上坐着师市领导和武装部干部,这是兵团体制独有的特色,两块牌子一套班子,军政合一,处处透着严谨与庄重。代表新兵家长讲话的,是市日报那位温文尔雅的高总编。后来我成家后才知道,这位高总编,是我爱人家的亲戚,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动员会后,影院还放映了电影《醉鬼张三》,武打场面看得人热血沸腾。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厨房里的香气漫了 满屋子。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揉面擀面,擀面杖滚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擀出的面条又细又匀,而后又包起白菜猪肉馅饺子,指尖微微发颤,包得很是紧实。父亲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手里剥着鸡蛋,蛋壳碎裂的轻响,和着母亲偶尔的叹息,缠成一团化不开的离愁。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看着我试穿作训服,眼里亮着欣慰,笑意里却藏着细碎的愁。母亲拿起针线,给我的背包肩带缝加固线,针脚又密又牢,反复说着:“到了部队要好好吃饭。”
出发那天,酒厂唯一的一辆皮卡载着我们厂三个新兵往团部赶。团里的公交车早已等在那里,发车时间过了许久还没有动静,原来是在等人。我们这群新兵挤在车旁,心里揣着雀跃,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在大家焦急的目光下,两个身影终于从远处飞奔而来,满头大汗,他们的连队离团部非常远,一路匆忙赶来。
我们胸前都戴着大红花,一路晃荡到了火车站。这座车站是前两年刚建成的,建成时我还和同学们结伴来过,趴在崭新的铁轨上,满心都是对远方的憧憬。
刚下车,我就在攒动的人群里一眼看见了爸妈、邻居,还有一群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同学们。家在城市北边,火车站在南边,彼时零下近三十度的严寒,天还没亮,我不知道他们是顶着刺骨寒风,赶了多少路才早早聚在这里。每个人的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母亲踮着脚挥手,眉眼在冷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父亲手里拎着那包煮鸡蛋,指节冻得发紫,正哈气搓手。周围送行的人目光里满是鼓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这群即将远行的新兵。武装部的同志已经在车站的空地上摆好了摊子,开始给我们发崭新的皮大衣,就是怕提前发会出现私下调换的情况。领到皮大衣,我赶紧解开原本打好的背包,手忙脚乱地把皮大衣塞进去重新捆扎,带子松松垮垮,背包歪歪扭扭。父亲立刻上前,按着老科长教的法子重新捆扎,布满老茧的手掌拽着背包带,指尖的粗糙蹭过我的手背,那触感里藏着说不尽的疼惜,他呼出的气息落在我的军装上,很快凝成细小的霜花。
发完大衣,干部便组织我们登车。
新兵们排着队往车厢走,家长们都挤在车厢入口处,伸长了脖子张望。母亲拨开人群挤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泪水砸在我的作训服肩头,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照顾好自己,妈等你回来。”父亲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沙哑,说道:“在部队好好干,咱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记得写信!”我望着他泛红的眼角,他喉间明显滚了一下,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登车后,我和身边的战友、窗外的同学们热络地聊了起来,眼里心里全是即将开启的军旅生活,竟未察觉父母眼底深处的不舍。父亲隔着布满水汽的车窗,把那包沉甸甸的煮鸡蛋递了进来,对我说:“路上吃。”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白霜。
站台上的叮嘱声、啜泣声交织在一起,真切动人。我身旁的车窗下,站着一位新兵战友的父亲,皮肤黝黑壮实,穿着执法制服,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却泪流满面,哭声响亮。不少家长都隔着车窗,把裹好的糕点、温热的鸡蛋往新兵手里递,指尖的温度透过车窗传递过来,全是化不开的牵挂。
尖锐的汽笛划破喧闹,悠长嘹亮。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内燃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淡灰色的尾气顺着车厢底部弥散开来,遇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瞬间凝成细密的白雾,将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母亲的身影在雾霭里被拉得很长,她跟着火车小跑起来,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落,也顾不上去捡,凌乱的发丝贴在泪湿的脸颊上,冻得通红,每一声“照顾好自己”都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看得人鼻头发酸。父亲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沉默的白杨,只是挥着手的动作越来越慢,目光穿过白茫茫的雾霭,紧紧黏在车窗上,那背影单薄又执拗,写满了不舍的惦念。送别的声音被车轮声吞没,父母的身影也慢慢缩成了模糊的模样,隐没在朦胧的白雾之中。
直到火车驶出车站,他们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才后知后觉地涌起了酸涩。
这座小小的火车站,见证了无数人的到达与出发,而那天,它见证的是一群少年的奔赴,和一群父母的目送。站台很短,牵挂却很长,那些藏在泪水里的不舍、落在叮嘱里的期盼,都随着车轮滚滚,深深镌刻进了我们的军旅岁月。
时至今日,我依旧常常想起那年冬天的车站,想起风里回荡的悠长汽笛,想起那片笼罩站台的朦胧白雾。其实,车站最有温度的地方,从来都不是熙攘的人群,而是那两个小小的角落。一个是入口,一个是出口。入口处,是盼你归来的翘首;出口处,是送你远行的离愁。那场离别,那身军装,那份融在目送里的爱,陪我走过了往后的岁岁年年。原来成长,就是把当年的“迫不及待”,慢慢熬成了“感同身受”。懂了母亲泪水里的牵挂,懂了父亲沉默中的期盼,也懂了站台之上,每一次挥手背后,都是跨越山海、抵得过严寒里的思念。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责任编辑:张建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