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灯下
文/任国璠
家乡的人们,近几年靠种高原夏菜发家致富后,不少人家在县城有了楼房,我也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商品房,冬闲时节,全家人搬进城去,暖气裹着暖意,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每当窗外飘起冷雾,我总会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岁寒冬夜,想起昏暗的煤油灯下,妈妈憔悴的身影。
那时村里还没通电,夜晚唯一的光亮来自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昏暗的灯光,将母亲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忽明忽暗。母亲白天要在生产队里挣工分,从天亮忙到天黑,脊背累得直不起来,却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煤油,平日里舍不得长时间点灯,只有进了腊月,针线活堆成了山,那盏灯才会亮到深夜。
腊月的风最是凛冽,刮在窗纸上呜呜作响,屋里的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母亲坐在炕上,双腿裹在薄被里,双手却要暴露在冷空气中,一针一线地为我们姊妹三人缝补过年的衣裳,纳着厚实的千层底。每缝一针,母亲都要皱一下眉,原来是指头冻得发麻,连引线都费力。实在冻得熬不住了,她便停下手中的活,将冰凉的双手拢在煤油灯微弱的捻头旁,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搓一搓,待手指稍稍灵活,又立刻拿起针线,继续在布料上忙碌。灯光下,她鬓角的头发上沾着煤油的气息,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记得那年腊月,母亲给我缝了一件蓝色的新衣裳,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柜子上。“你弟弟去年有了新衣服,今年就先穿旧的。”母亲轻声说,“一件衣服省着穿,能穿几年呢。”那时的我们都懂,所谓“能穿几年”,不过是过年走亲戚时才能穿上一天,平日里依旧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弟弟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看着给我缝那件新衣裳,眼里满是羡慕,却也知道家里的难处,只是默默垂着脑袋。那天晚上,他气鼓鼓地早早睡了,我以为他只是闹点小脾气,没放在心上。半夜我起夜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炕那头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摸索。只见弟弟悄悄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到炕柜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新衣裳,紧紧抱在怀里,又轻手轻脚地躺回被窝,把衣裳压在了枕头底下,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又有些好笑,这天真的念想里,藏着多少对过年穿新衣服的期盼啊。
小时候总盼着过年,盼的是能吃上白面馍馍,和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盼的是能穿上那件舍不得轻易上身的新衣裳。那时的年,藏在煤油灯的亮光里,藏在母亲冻得发红的指尖上,藏在弟弟枕头底下的小心思里,来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牵挂。
如今生活好了,吃穿不愁,暖气取代了炭火,电灯照亮了每个角落,过年时新衣新裤成堆,白面馍馍早已成了日常。可不知为何,那份盼年的热切却渐渐淡了,甚至有时会觉得过年成了一种负担。或许是因为,我们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在寒夜里守着一盏煤油灯,盼着一件新衣裳的纯粹与欢喜了。
岁寒依旧,灯火已换,可那盏煤油灯映出的温暖,母亲指尖的温度,还有童年里对新年最质朴的期盼,却永远刻在了心底。每当想起那些冬夜,便觉得连寒意都带着暖意,那些清贫却丰盈的时光,早已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
任国璠,甘肃省兰州市永登县人,中共党员: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永登县诗词学会会员,冰心文化传媒总监《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办过民刊《陇鸣》杂志,作品散见于多种报刊平台,获得多次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