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染春忆旧联

作者/于德宽

合诵/福音 大海 田心 治新  渺邈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每至新春临近，王安石的这首千古佳句便会悄然漫上心头，一晃又到马年春节，年味在寒风中悄然酝酿，最让人魂牵梦萦的，仍是儿时那一抹映红了岁月檐角的春联，那一缕浸透了岁月温情的淡淡墨香。

        旧时的年味，大抵是从一副副大红春联开始生根发芽的。那时候的春联，从不是流于形式的装饰，而是藏着老辈人的处世讲究，载着全家人沉甸甸的期许，贴的地方不同，字句内容也各有乾坤，每一副都藏着独有的心意与祝福。大门之上，必是大气磅礴的吉祥话，“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最是合宜，裁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纸往门板上一贴，红底黑字相映成趣，朱门映红，福气便似从字里行间漫溢出来，悄悄护佑着阖家岁岁安康；中堂之上，要贴得稳重喜庆，“人寿年丰家家乐，国泰民安处处春”最是应景，一笔一划落在大红纸上，皆是对岁月静好、阖家美满的殷切期盼；门外的墙头或是老树枝桠上，必贴“抬头见喜”四字小联，红底黑字格外惹眼，往来行人抬眼便见欢喜，寻常日子也添了几分顺遂暖意；鸡舍猪舍旁，也少不了专属的烟火气祝福，“金鸡满架多产蛋，肥猪满圈添富贵”“鸡鸭成群家业旺，牛羊满圈福气足”，字字朴实无华，却满是庄稼人对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质朴向往。春联所到之处，红纸映着冬日暖阳，墨字衬着浓浓年味，家家户户都被这喜庆气息紧紧包裹，村里村外，田间地头，无不洋溢着欢欢喜喜过大年的热闹氛围。

         儿时写春联，是腊月二十九一早便要忙活起来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爷爷读过几年私塾，浸润笔墨多年，一手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行云流水，撇如刀割，捺如波浪，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字，每逢年关，家里便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家里便早早热闹起来，堂哥踩着晨露搬来厚重的八仙桌，仔仔细细擦得一尘不染，又把提前裁好的大红纸一张张平铺开来，研墨、递笔、裁纸、理纸，忙前忙后打下手，手脚麻利得很。我则踮着脚尖凑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得入神，生怕错过半点精彩。爷爷端坐桌前，身姿挺拔，取一支上好的狼毫毛笔，在砚台里细细蘸饱浓墨，手腕轻转，略一凝神便落笔挥毫，笔尖在红纸上肆意游走，时而轻提细挑，时而重按顿挫，一撇一捺皆有风骨，横批、竖联一气呵成，毫无滞涩。那些春联上的字，多是意蕴深厚的繁体，我年纪尚小，识不全几个，却总爱凑在跟前咿咿呀呀地念，常常把“福”字认成“富”，把“寿”字念成“春”，把“乾坤”念成“朝申”，念错了还不自知，摇头晃脑地格外认真，引得爷爷和堂哥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梁都似在颤动，我也跟着挠着头傻笑，小小的院落里，墨香混着笑声，暖意融融，那便是刻在骨子里最真切、最醇厚的年味。有时候爷爷故意考我，指着春联上的生僻字让我辨认，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便耍赖缠着爷爷教我，爷爷总会放下毛笔，耐心地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教我书写，轻声细语地告诉我每个字的寓意，那些藏在笔墨里的祝福与期盼，便这般悄悄刻进了我的童年时光，岁岁年年，不曾褪色。

        后来我渐渐长大，长到十八九岁，因平日里偏爱画画，对笔墨丹青有着天然的喜爱，闲暇时便勤练毛笔字，临摹名家字帖，久而久之，毛笔字也练得有模有样，横竖有矩，撇捺有韵，家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无需再四处求取。每临春节，乡亲们纷纷拿着大红纸，踏着冬日的暖阳登门来找我写春联，脸上满是恳切的笑意。有的要大气的大门联，有的要稳重的中堂对，有的写满是吉祥话的春条，有的要小巧玲珑的福字，还有的特意叮嘱要多写几张“抬头见喜”“出门见财”贴在门外墙头，每一次我都欣然应允，从不推辞。铺开大红纸，提起沉甸甸的毛笔，爷爷当年挥毫泼墨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循着记忆里的笔墨韵味，凝神落笔，墨香萦绕鼻尖，笔下的字字句句，皆是对乡亲们最真挚、最朴实的祝福。看着乡亲们捧着写好的春联，小心翼翼地折好，脸上满是欢喜，连连夸赞我的字有爷爷的几分风骨，漂亮又大气，心里便涌起满满的成就感与暖意。那一刻才懂得，写春联写的不仅是笔墨技法，更是邻里间的深厚情谊，是岁月里流淌的脉脉温情，是庄稼人最纯粹的守望与牵挂。

        大年初一拜年，更是春联的专属“比美时刻”，是村里独有的年俗风景。人人换上新衣，走亲访友，道贺拜年之余，总要在各家门前驻足品评一番春联，看谁家的联语寓意吉祥、对仗工整，论谁家的毛笔字写得笔力遒劲、字迹娟秀。若是哪家的春联内容新颖别致、字迹行云流水，便会引得众人连连称赞，主人家脸上也格外有光彩，腰杆都挺得更直几分，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进屋喝茶。孩子们跟着大人拜年，也爱凑在各家门前读春联，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念对了便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地炫耀，念错了便互相打趣取笑，笑声清脆响亮，洒满了村里的大街小巷，那抹鲜艳的大红春联，便成了新年里最鲜活、最动人的风景，映着一张张笑脸，暖着一颗颗人心。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光景渐渐淡了，淡得像一缕轻烟，再难寻踪迹。如今的农村，早已难寻手写春联的身影，腊月里的集市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印刷春联，纸张精致厚实，图案华美繁复，烫金的字体熠熠生辉，龙凤呈祥、花开富贵等图案栩栩如生，款式繁多任人挑选，省事又便捷，无需再费心研墨书写。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些整齐划一、千篇一律的印刷体，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手写春联独有的墨香韵味，少了一家人围坐桌前忙活的热闹光景，少了邻里间登门求联的脉脉温情，少了孩童念错字的天真趣味，少了笔墨间流淌的烟火气息。那份藏在手写春联里的温度，那份浸在岁月里的人情味，终究是随着时光流转，一点点消散在风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岁岁年年，春去春来，寒来暑往，春联依旧是新年里不可或缺的景致，红得依旧鲜艳，却少了旧时的温度；字里的祝福依旧吉祥，却少了往昔的温情。唯有记忆里的旧春联，依旧鲜活明亮，爷爷挥毫泼墨的挺拔身影，堂哥忙前忙后的利落模样，乡亲们捧着春联的欢喜笑颜，孩童们念错春联的天真笑声，还有那一缕萦绕不散的淡淡墨香，都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印记。原来最让人怀念的，从来不是春联本身，而是藏在春联里的旧时光，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醇厚年味，是邻里相亲、阖家团圆的脉脉温情，岁岁常念，念念难忘，镌刻心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