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年巨献——尹玉峰长篇硬汉小说《良马》别一番语言架构,别一番草原风情;人性、野性、眼泪、爱恨、或生或死一一铁与血的交织,在生命荒原中困苦摇曳……这是一首准格尔旗黄河第一弯山曲中流淌着的回肠荡气,即有奇幻爱情,又有铭心酸楚,更有民族民主希望和伟大生命热忱的歌。曲折的故事中一直有圣主的天驹神马,就像一面旗帜迎风飘扬……

良马
尹玉峰
第一章:寻马(二)
青砖灰瓦的召庙坐落在一处形似卧驼的山岗之巅,远看就像一顶被遗忘在草原上的蒙古包。庙宇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地衣,每一块砖石都记录着三十年来草原上吹过的每一阵风、落下的每一场雨。檐角悬挂的十二只铜铃是当年从五台山请来的法器,风吹过时,它们发出的声响时而清脆如少女的笑语,时而低沉似老者的叹息。五彩经幡在庙周织就一道流动的虹桥,将梵唱、风吟与牧人的长调糅合成天地间最玄妙的密语。
那森和奇子俊牵着他们的坐骑——一匹毛色如夜的黑云马和一匹赤如火焰的枣红马,沿着庙前那条被无数求卦者踩出的小径缓缓而行。碎石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惊起的蚂蚱像撒落的翡翠珠子般在草丛间弹跳。庙门前七级石阶上,用蒙藏双语镌刻的六字真言已被朝圣者的手掌摩挲得泛起琥珀色的光泽,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佛光。
当第三声叩门声还在空气中震颤时,厚重的柏木门便无声开启。殿内酥油灯摇曳的光影中,老三爷盘坐在褪色的莲花蒲团上,身后那幅巨大的唐卡壁画上,绿度母的千手法相已然褪色,唯有那双慈悲的眼睛依旧明亮如初,仿佛能看透每个来访者灵魂深处的秘密。老人手中那串传承了三代的紫檀佛珠正在指间流转,每颗珠子都包裹着厚厚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紫金色的暗芒。
听完那森描述的梦境,老三爷灰白的眉毛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就像风中挣扎的蛛网。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在经卷堆中翻找时,整间庙宇都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最终抽出的那支乌木签上,朱砂写就的谶语在灯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蒙藏两种文字如同两条纠缠的赤蛇。
"梦有所示,心要相依。"老三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起来,每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共鸣,"西南方三十里,白音敖包的月牙湖畔,当银盘挂上榆树梢头时,会有天驹踏碎月光而来。"说着他突然抽出贴身佩戴的银匕首——刀柄上镶嵌的绿松石已经泛白——割下一缕雪白的长发系在签文上。那森接过羊皮纸的瞬间,明明紧闭的门窗内竟凭空卷起一阵旋风,吹得佛龛前的酥油灯疯狂摇曳。
藏香青烟在殿内织就迷离的纱帐,老三爷开始讲述那个在草原上流传了八百年的秘辛。当年成吉思汗西征归来,率三十万铁骑驻扎河套草原时,正值盛夏最炽热的时节。大汗那副用九十九两黄金打造的马鞍被夕阳染成血色,他随手抛下的马鞭坠入草丛时,侍从刚要弯腰去捡,却被大汗抬手制止。"你们看,"他指着远处如云的鹿群和漫天盘旋的猎鹰,"这里的牧草含着蜜香,河水淌着奶香,连风都带着马奶酒的芬芳。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蒙古人最珍贵的礼物。"当夜子时,随军的九位萨满同时梦见银河倾泻,一匹鬃毛如雪的白马踏着星辰降临,它蹄尖触及之处,干涸的河床涌出甘泉,枯萎的沙棘绽放红花。自此,天驹便成为草原上最神圣的传说。
听到这里,那森古铜色的脸庞突然涨得通红,他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也浑然不觉。"果然!"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那匹在梦里对我嘶鸣的白马,定是先祖派来的引路者!"奇子俊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少年人蓬勃的热血让他抄起榆木弓就往门外冲,弓弦震颤的嗡鸣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阿爸!现在出发还能赶上日落前到白音敖包!传说天驹总在日月交替时现身!"
就在他们冲出庙门的刹那,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五彩经幡疯狂翻卷,发出猎猎战旗般的声响。爷俩翻身上马时,老三爷踉跄追出,将一包用黄绸包裹的圣土塞进那森怀里——那是用九十九座敖包的泥土与七座寺庙的香灰混合而成的神物。"记住,"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森的手腕,"若遇迷雾,撒土问路;若逢绝境,饮土明心。"黑云马与枣红马同时人立而起,嘶鸣声惊起庙顶十三只铁羽渡鸦。当他们纵马冲下山岗时,马蹄掀起的草浪在空中划出完美的螺旋,宛如长生天挥动的苏鲁锭长矛。
雷云与晴空正在上演诡异的角力,乌云如千军万马压境而来,却在白音敖包上空诡异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如天梯般垂落——这正是古老预言中"神驹现,天门开"的征兆。而在那森爷俩身后遥远的召庙里,老三爷正将那张写着预言的羊皮纸投入佛灯,火焰腾起的瞬间,壁画上绿度母的眼睛突然流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那森与奇子俊纵马冲下山岗时,狂风已撕开天幕,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长生天擂动的战鼓。枣红马的长鬃被风卷成赤色的火焰,黑云马则踏着草浪,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草原。奇子俊紧握榆木弓,少年人的热血在血管里奔涌:“阿爸!天驹定在月牙湖畔等我们!”
那森却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天际。雷云在白音敖包上空裂开的缝隙中,一束金光正缓缓下移,似有神物自天而降。他攥紧怀中那包用黄绸包裹的圣土,老三爷的叮嘱在耳畔回响:“若遇迷雾,撒土问路;若逢绝境,饮土明心。”
“子俊,听风。”那森低吼。
草原的风向来带着牧人的智慧——此刻它却诡异地停滞,仿佛天地间有巨手扼住了呼吸。奇子俊的弓弦突然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嗡鸣,他抬头望去,只见月牙湖畔的榆树梢头,一轮银盘般的月亮正缓缓升起,而湖面倒映的却不是月光,而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它的鬃毛如银河倾泻,蹄下踏着粼粼波光,却不见半点水花溅起。
“天驹!”那森的双目迸出火光,他翻身下马,将圣土撒向湖面。黄土触水的瞬间,湖心竟裂开一道缝隙,白雾蒸腾中,那匹神马踏波而出,它的眼眸如两簇跳动的蓝焰,直直望向那森,仿佛能洞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
奇子俊的弓弦“铮”地一声断裂,他踉跄后退,却见那森已跪倒在地,双手捧起一捧湖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先祖……您终于来了。”
神马低头,鼻息喷在那森掌心的水面上,竟凝成一片冰晶。冰晶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铁骑踏碎山河,血火映红长夜,而一匹白马在硝烟中嘶鸣,蹄下生出青草与鲜花……
“这是……西征时的记忆?”那森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
神马却突然昂首,发出一声震碎冰晶的长嘶。湖面波纹骤起,竟将爷俩卷入漩涡。奇子俊只来得及抓住父亲的手腕,便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陌生的草原——这里没有经幡,没有敖包,只有遍地白骨与焦土,远处传来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与萨满鼓点般的雷声交织。
“阿爸……这是梦?还是……”奇子俊的瞳孔因惊恐而收缩。
那森却死死盯着神马消失的方向,那里,一匹与梦中白马一模一样的骏马正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它的背上,赫然坐着一位头戴金冠、身披血袍的帝王,手中马鞭所指,正是爷俩所在的方位……
【版权所有】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