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堰流声
——家乡渭洲村“鸣放堰”的记忆
文/罗名君
2008年,我和任齐斌同志在县委党史办起草《中国共产党周至党史》时,于档案局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偶然发现一张泛黄的图纸——《周至县城关公社渭洲大队鸣放堰上段区域示意图》。纸已脆边,墨线却依旧清晰,蜿蜒渠线牵连着散落村庄。我赶忙跑去复印店自费印了一份,夹在笔记本里悉心珍藏。直到今天,每当翻开它,家乡那条鸣放堰,连同那些与泥土、汗水和河水纠缠的岁月,便又一次在眼前徐徐浮现。

关于鸣放堰的修建年代,村里老人各有说法:有的说解放前便已存在,是祖辈为浇灌滩地所修;有的说是解放后大队集体组织兴修的工程。如今虽无确切记载,但这条从联二村西边渭河引水而出的水渠,却实实在在哺育了渭洲村几代人。渭河自甘肃黄土高原奔涌东来,裹挟着大量泥沙,在周至境内淤积出广袤滩地,鸣放堰便如一条鲜活血脉,曲曲折折淌过邻村田野,终至渭洲,滋润着村里两千多亩耕地。正因为有了它,曾经贫瘠的沙地才得以孕育出饱满水稻,夏日风拂过,金黄稻浪层层起伏,成了渭河岸边最动人的乡野景致。
渠面宽约十米,加上两侧堤岸,整道堰宽可达三十米,全长逾十里。它不仅肩负灌溉重任,更承担着压沙改土的使命。可渭河泥沙总在渠中不断淤积,若不及时清淤,盛夏水稻抽穗扬花的关键期,田地便会面临干涸枯萎的危机。这时,“上堰”的呼喊便会在村中响起,唤醒全村人的集体行动力。
“上堰”就是清淤,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在常劲文、侯孝功、何志忠、杨安虎、李广森等历任堰长带领下,全村青壮年扛起铁锨、揣上玉米馍,便匆匆往渠边赶。少时一两百人,多时四五百人,黑压压一片汇聚渠岸。随着堰长一声招呼,众人纷纷跃入两米多深的渠底,每人分摊一段,一锨一锨将淤泥奋力甩上岸。河泥黏重如胶,一脚踩下去常陷至大腿,进退两难。有经验的长辈不急不慌,先站稳脚跟,用铁锹把淤泥切成方块再稳稳托起;而我们这些年轻愣头青,往往一陷进去就慌了神。1980年我高中毕业,也曾跟着队伍上堰,全靠堂哥一步步教我技巧:先慢慢晃动双脚,让淤泥松劲,再一点点把腿拔出来。他总先干完自己的任务段,再回头帮我。累了,就一起啃干硬的玉米馍;渴了,便捧一捧渠边洼地里的积水喝下。汗水与泥水混在一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浸透着泥土的腥香,那味道,至今想来仍清晰可辨。
清淤之后,最关键的环节是“卷水”——将渭河水重新引入渠中,这更是对集体耐力与协作精神的极致考验。人们排成一列站在湍急河水中,用铁锹把河沙往上游方向堆,试图筑起一道斜向沙坝。可水中泥沙松散易流,刚堆起便被激流冲散。有时水势太急,几个壮汉索性脱去上衣,以肉身挡水,让其他人抓紧堆沙。如此反复劳作,常是一整天筑起的沙坝,一夜暴雨后便被冲得无影无踪,第二天只能从头再来。那样的夏天,这样的场景年复一年上演,唯有流淌的渭河与沉默的土地,记得每一滴落下的汗水,记得那份众志成城的坚守。
而在那些干旱年月里,除了清淤卷水的辛劳,争水的风波更让鸣放堰的记忆多了几分沉重。每年夏秋之交,正是天气最旱、水稻抽穗扬花最需水的时节,也是两村争水最激烈的时刻。武功桥寨大队在渭河南岸滩地也种了大片水稻,他们的渠堰在我们上游,一旦堵死渭河水源,鸣放堰便会彻底干涸。矛盾由此滋生,从最初的口角相持,渐渐升级为肢体冲突。
我至今记得1970年夏秋之交的那场纷争。消息不胫而走,武功桥寨大队的村民蹚过渭河赶到堰头,与渭洲大队的人发生了群体冲突。他们打伤了我们几名堰上负责人,我们的群众也砸坏了他们堰头值守用的水缸、锅碗瓢盆,后来还将对方一名汪姓堰头带回村小学教室暂时看管。因武功属宝鸡地区、周至属咸阳地区,两地管辖不同,事件最终上报至省上才得以调解结案。那时我刚上小学二年级,懵懂无知,只想着凑看热闹。下午放学,我约了几名同学专程赶往十里外的堰头,谁知走了没多久,便被赶去处理纠纷的上堰社员劝止着回了家。这件事在我脑海里打下深深烙印,多年后我参加工作,偶然上网竟搜到《关于周至县渭洲大队与武功桥寨大队因渭河引水发生争执调解的会议纪要》,当即如获至宝,存入电脑永久珍藏。
后来,各级水利部门为村里送来24马力柴油机、一尺二吋大型水泵,还有电线、水泥电杆等物资,我们转而从清水河抽水灌溉,终于彻底解决了两千多亩滩地水田的灌溉难题,那些因水而起的纷争也随之成为过往。
距离我第一次上堰,如今已过去四十六年。那些辛劳的记忆,仿佛刻进了骨血里,从未淡去。可到了九十年代,渭河河床日渐降低,再加上连年干旱,河水终究断流。这条滋养村庄百余年的鸣放堰,就此成了废渠。它渐渐被荒草掩埋,被农人平整,上面重新种起了庄稼。曾经奔涌的水流、沸腾的劳动场面、众人齐心卷水的光景,还有那些因水而起的纷争与和解,都随岁月一同沉寂。
如今回到故乡,鸣放堰的痕迹早已无处可寻。唯有我手边这张复印的图纸,还清晰留存着它当年的轮廓。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没听过它的名字,只有老一辈人闲谈时会偶尔提起,说那时候若没有这条堰,就没有两千亩水稻,更没有村里曾经的好年景。这条承载了几代人集体生命与记忆的堰渠,像一位完成使命的老者,静静退出了时间的舞台。但它所见证的坚韧、协作与守望,所沉淀的那些与泥土、汗水、河水交织的岁月印记,却深深烙在我们这些亲历者心底,永远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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