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首诗的故事
文/蓝心哲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唐.武则天
公元650年,长安城的暮春总带着些微妙的寒意。感业寺的晨钟刚响过第三遍,武媚娘便已立在庭中那株海棠树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缁衣,被晨风撩起一角,露出内里一抹黯淡的石榴红——那是她唯一藏起来的旧物。
昨日宫里传来消息,新帝李治要来寺中为先帝祈福。消息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看朱成碧思纷纷......”她低声念着自己昨夜写在贝叶上的诗句,目光落在满地残红上。那些褪色的花瓣,在她眼中渐渐幻化成太极殿前的朱墙,又融为李治龙袍上明黄的纹样。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日,也是这样落红满地的时节。二十一岁的她被送入这青灯古佛之地时,那个还是晋王的少年,曾在屏风后拽住她的衣袖,指尖轻触到石榴裙的绣边。
“等我。”他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年,足够让先帝的才人武媚变成感业寺的明空法师。每日诵经、洒扫、抄写经文,她把所有的念想都锁进了那只樟木箱。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取出那条石榴裙——曾经在甘露殿旋转时像燃烧的云霞,如今只余下暗淡的色泽,像凝固的血。
“憔悴支离为忆君。”铜镜里那张脸,确实憔悴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她刻意用香灰抹暗了脸颊,却藏不住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锐气。同修们私下议论她总在深夜辗转难眠,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无眠的夜里,她在脑中演练了多少次重逢的场景。
钟声再起,山门缓缓打开。
李治踏进寺院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古柏的缝隙,在他明黄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臣们跟在身后,住持引着往大雄宝殿去。一切按部就班,直到转角处——
她正抱着一摞经卷从藏经阁出来,低眉顺目,步履轻盈。风却在这时掀起她缁衣的下摆,露出内里那抹惊心动魄的红。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回贞观末年的御花园。那时她是太宗身边聪慧的才人,他是青涩的晋王。一次午后偶遇,她为他讲解《孙子兵法》,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她石榴裙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陛下......”她微微屈膝,经卷散落一地。最上面那页贝叶经上,墨迹未干的诗行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李治抬手制止了要上前收拾的侍从。他俯身,亲自拾起那片贝叶。目光掠过“不信比来长下泪”时,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诗......”他抬眼看向她。
她垂首不语,却轻轻掀开了身旁一只半开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那条石榴裙——裙裾处深色的泪痕斑斑驳驳,像一朵朵枯萎的石榴花。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抽泣声。随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住持的脸色白了又青。谁都明白这箱中物、诗中意,在帝王面前意味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表白。
李治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鸟扑棱棱飞过庭中,惊落一树海棠。
最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片贝叶收入袖中,转身继续往大殿走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离寺前,皇帝特意嘱咐:“这位师父的经文抄得极好,下月宫中法会,请她进宫协助。”
马车驶离感业寺时,李治展开袖中的贝叶。诗句旁,还有一行小字:“开箱验取石榴裙——妾在箱底备了当年陛下最爱的槐花蜜。”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贞观二十二年的那个初夏。他偷喝了三杯西域贡酒,头疼欲裂时,是武媚用槐花蜜调了醒酒汤,一勺勺喂他。那时她穿着石榴红裙,衣袖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清甜的蜜香。
“陛下?”贴身宦官轻声询问。
“传旨,”李治缓缓睁开眼,“下月法会,感业寺明空法师随侍笔墨。”
车帘外,感业寺渐渐隐没在暮色中。武媚娘站在寺门后的阴影里,手指轻抚过箱中的石榴裙。泪痕在暮光中泛着微光,像某种隐秘的契约。她知道,那条沾满泪痕的裙子,已经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个世界有未央宫的灯火、紫宸殿的朝议,以及一个庞大帝国最巅峰的孤独与辉煌。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暮春,始于一首诗,一条裙,和一个人一生中最孤注一掷的坦诚。

【作者简介】龙游墨海,原名蓝心哲。退休教师,爱好古典诗词,书法,术数。诗词书法作品在各报刊,微刊有发表。现任克山县诗词协会副主席,克山县书法协会副秘书长。出有诗集《桑榆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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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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