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一卷:神光初现
第十六章 成都八月(1988年8月)
成都的八月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李维民站在火车站出口的阴影里,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橘子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面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火车晚点了。广播里用标准的普通话和蹩脚的英语交替播报:“从北京开来的T7次列车预计晚点四十五分钟……”人群在闷热中躁动,有人用报纸扇风,有人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孩子们哭闹着要吃冰棍。
李维民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他请了一天的假,凌晨四点就从基地出发,坐了五个小时的车才到成都。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已经接到苏晓寒,现在可能正坐在某个有风扇的茶馆里,喝着三花茶,说着这些年各自的故事。
但火车晚点了。时间像这黏稠的空气,流动得异常缓慢。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晓寒最后的样子——两年前,在未名湖畔,红色围巾在暮色中翻飞。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还不知道分离的重量。
这两年,他们通信十七封,平均一个半月一封。信里谈科学,谈理想,谈困惑,但很少谈感情——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隔着半个地球,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感情变得像玻璃器皿一样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地包装、运输,生怕在途中碎裂。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斯坦福的学位,带着国际前沿的知识,也带着一个选择:是留在上海光机所那样的国家级研究机构,还是……
李维民不敢往下想。他知道基地的条件,知道“神光”项目的保密性,知道一个从世界顶尖实验室回来的科学家,要适应西南深山的简陋生活有多难。
汽笛声由远及近。人群骚动起来,涌向出站口。李维民睁开眼睛,挤到栏杆最前面。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顾不上擦。
绿皮火车缓缓进站,车身上满是长途跋涉留下的煤灰和尘土。车门打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李维民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晓寒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白色草帽,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两年时间,她瘦了些,但更显成熟。皮肤是加州阳光留下的浅麦色,眼睛里有一种新的神采——那是见过广阔世界后的从容,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岁月流逝的感慨,也有不知从何说起的局促。
李维民挤出人群,接过她的皮箱。“路上辛苦了。”
“还好。”苏晓寒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热。成都怎么比北京还热?”
“盆地,散热慢。”李维民把橘子汽水递给她,“喝点凉的。”
苏晓寒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国内的汽水好喝,美国的太甜。”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维民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把皮箱放上去。
“去武侯祠。”他对车夫说。
三轮车在熙攘的街道上穿行。成都的八月,梧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在路面投下斑驳的阴影。街边有老人摇着蒲扇下棋,有小孩在水龙头下冲凉,有挑着担子卖凉粉的小贩吆喝着“冰粉凉快——”。
苏晓寒摘下草帽,让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街景,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情。“变了,又好像没变。”
“哪里变了?”
“楼多了些,车多了些,人的衣服鲜艳了些。”她停顿了一下,“但那种……生活的气息,没变。还是我记忆中的中国。”
李维民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发现她眼角有了细小的皱纹,那是时间留下的印记,但也是智慧的痕迹。
“你呢?”苏晓寒转过头,“你变了很多。”
“变老了。”
“不。”她摇头,“是变……坚硬了。像石头,被时间磨出了棱角,但也更稳固了。”
三轮车在武侯祠门口停下。李维民付了钱,提着皮箱,和苏晓寒走进那片古老的园林。与外界的闷热相比,这里凉爽了许多。参天古柏投下浓密的阴影,青石板路上爬着苔藓,红墙黛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他们在刘备殿前的石凳上坐下。远处有导游在讲解:“这里就是著名的‘攻心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苏晓寒静静听着,忽然说:“‘知兵非好战’。这就像我们研究的激光,掌握最强大的力量,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让战争不会发生。”
“你记得王淦昌先生的话。”
“怎么会忘记。”苏晓寒看着殿内肃穆的塑像,“在斯坦福的时候,每当有人问我为什么研究激光,我都会想起这句话。它让我在那些困惑的夜晚,找到坚持的理由。”
一阵风吹过,古柏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历史的低语。
“晓寒,”李维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回国后,你有什么打算?”
苏晓寒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李维民。“这是中科院上海光机所的正式录用通知。研究员职称,独立实验室,每年五十万经费——在现在,这是天文数字。”
李维民接过信,看着上面盖的红章和那些优厚的条件,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流的设备,充足的资金,上海大都市的生活,还有与国际学术界接轨的便利。
“还有这个。”苏晓寒又拿出一封信,“斯坦福霍夫曼教授的邀请,希望我回去做博士后,年薪四万美元,而且承诺三年后可以转为助理教授。”
四万美元。在1988年的中国,这是普通人一百年的收入。
李维民把信还给她,等待着她没说的第三个选项。
苏晓寒把两封信叠在一起,轻轻抚平边缘。“但我都没有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想来你这里。”她抬起头,直视李维民的眼睛,“我想去‘神光’基地,想和你们一起,把那个梦实现。”
李维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感。
“你知道那里的条件吗?”他的声音有些急,“没有独立实验室,没有五十万经费,连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住的集体宿舍,吃的食堂大锅饭,出门就是山,几个月都进不了一次城。而且……保密严格,你可能几年都不能发表论文,不能参加国际会议,甚至不能告诉家人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苏晓寒平静地说,“霍夫曼教授劝过我,上海的同事也劝过我。他们说,去西南山区是浪费才华,是自毁前程。”
“他们说得对。”
“不,他们错了。”苏晓寒站起来,走到那副著名的“攻心联”前,手指轻轻拂过木刻的字迹,“在斯坦福,我学到了最先进的技术,但我也看到了最深的孤独。那些顶级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在竞争,都在追逐个人的荣誉。很好,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红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我想要的是归属感,是和一个集体一起,为一个比个人更大的目标奋斗的感觉。我想要的是……”她停顿,寻找着准确的词,“一种根的感觉。我的根在中国,在中国需要我的地方,在你们正在创造历史的地方。”
李维民也站起来。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且,”苏晓寒的声音轻了下来,“那里有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李维民心中沉寂已久的深潭,荡起一圈圈涟漪。
“晓寒,我……”
“你先听我说完。”苏晓寒走回他面前,“我知道你的顾虑。基地的保密条例,工作的危险性,还有我们可能长期分离的现实。我都想过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中英文工整地写着几行字。
“这是我写的申请报告。申请调入816研究所,参与‘神光’项目。我列出了我能贡献的专业方向:超短脉冲技术、光束质量控制、还有我在斯坦福学到的实验室管理经验。”她把纸递给李维民,“请你转交给周振华所长。告诉他,我做好了所有准备。”
李维民接过那份申请。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的承诺。
“即使这意味着,我们可能还是不能经常在一起?”他问。
“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就是在一起。”苏晓寒笑了,那是李维民记忆中的笑容,清澈、坚定,像未名湖的月光。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稳,在古老的园林里回荡。几只鸟从柏树上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维民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转交。”
“还有一件事。”苏晓寒从皮箱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这是我从斯坦福带回来的。不是机密资料,都是公开文献和仪器说明书,但可能对你们有用。”
李维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纸,更是一份信任,一份跨越半个地球的托付。
“走吧。”苏晓寒戴上草帽,“带我去看看成都的茶馆。听说那里的龙门阵很有意思。”
他们走出武侯祠,在附近找了一家老茶馆。竹椅、矮桌、盖碗茶,还有说书人正在讲《三国》。茶馆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苏晓寒好奇地四处张望。“和美国的咖啡馆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这里……更有烟火气。”她想了想,“也更真实。”
他们要了两碗三花茶。茶叶在开水中舒展,香气氤氲。说书人讲到“诸葛亮七擒孟获”,声音抑扬顿挫,听众们时而叹息,时而喝彩。
“你知道我最喜欢《三国》里的谁吗?”苏晓寒忽然问。
“诸葛亮?”
“不,是姜维。”她端起茶碗,轻轻吹着热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九伐中原,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有人说他愚忠,但我觉得,那是一种极致的坚持。”
李维民看着她。茶水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上一层薄雾,让她看起来有些朦胧,有些不真实。
“你会是我们的姜维吗?”他轻声问。
“不。”苏晓寒摇头,“我们会一起成为诸葛亮——不是那个鞠躬尽瘁的悲情人物,而是那个造出木牛流马、连弩、孔明灯的发明家。用智慧创造奇迹,用科技改变世界。”
夕阳西下时,他们走出茶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絮。成都的傍晚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我该回去了。”李维民说,“最后一班回基地的车是六点。”
“我送你去车站。”
他们慢慢走向长途汽车站。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路过一家照相馆时,苏晓寒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们照张相吧。”她说,“上次合影,还是七年前。”
“好。”
照相馆很简陋,背景布是手绘的西湖风景。摄影师是个老师傅,指挥他们:“男同志往左边靠一点,女同志笑一笑……好,别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李维民看见苏晓寒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照片要等一周才能取。苏晓寒说她会来取,然后寄给李维民。
车站里,最后一班车已经发动了引擎。李维民提着苏晓寒给的包裹和申请报告,站在车门边。
“申请批复可能要一段时间。”他说。
“我等着。”
“如果……如果不批准呢?”
“那我就去上海,但会继续申请。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苏晓寒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依然清晰,“李维民,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山了。”
车开了。李维民从车窗回头,看见苏晓寒站在路灯下,挥着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成都八月的暮色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和申请报告,忽然觉得,这次分别和以往都不同。
因为这一次,他们有了同一个方向。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是越来越深的夜色。李维民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是一本英文专著:《High-Power Laser-Matter Interaction》(高功率激光与物质相互作用),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
“To my light in the darkness. Xiaohan.”(致我黑暗中的光。晓寒。)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车厢在颠簸,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光正在汇聚。
从斯坦福,从未名湖,从西南的深山,从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终将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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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审查(1988年10月)
秋雨连绵的十月,基地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黑色轿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行驶,最后停在了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下车。他的脚步很稳,目光锐利,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时,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周振华早已等在门口,敬了个军礼:“欢迎杨主任莅临指导。”
杨明轩,国防科工委高级审查组的负责人。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对苏晓寒的调入申请进行政治审查和安全评估。
“不必客气。”杨明轩回礼,声音平淡,“直接开始工作吧。”
审查从上午九点开始。第一项是查阅苏晓寒的个人档案——从出生证明到大学成绩单,从入党材料到出国审批文件,厚厚一摞,堆满了整个桌子。
杨明轩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红笔在某个地方画个圈,或者记下几笔。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周振华压抑的呼吸声。
“她在斯坦福期间,参加过哪些学术活动?”杨明轩忽然问。
周振华递上一份清单:“这是她自己提供的。包括十二次国际会议,三次实验室开放日,还有……一次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参观活动。”
杨明轩的笔停在了“DARPA参观”这一项上。“她参加了?”
“据她说是随大流去的,没有主动参与。”
“有人可以证明吗?”
“当时同行的还有三位中国访问学者,这是他们的证明材料。”周振华又递上几份文件。
杨明轩仔细看了那些证明材料,然后继续往下翻。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续,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背景音。
中午,审查组在食堂简单用餐后,下午开始了第二项:面谈。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李维民。
审查室设在办公楼二楼的小会议室。杨明轩坐在长桌一端,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记录员。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
“李维民同志,请坐。”杨明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维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出汗。
“你和苏晓寒是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后来……是朋友。”
“只是朋友?”
李维民沉默了一下:“我们彼此有好感,但没有正式确立关系。”
杨明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她在斯坦福期间,你们通信频繁?”
“平均一个半月一封。”
“都谈些什么?”
“主要是学术问题。她分享一些国际前沿动态,我介绍我们的进展——当然,在保密允许的范围内。”
“她有没有在信中询问过敏感信息?比如‘神光’的具体参数?人员配置?实验细节?”
“没有。她很有分寸,从不问不该问的。”
“你有没有无意中透露过不该透露的信息?”
“我保证没有。”李维民的声音很坚定,“每一封信我都反复检查,确保符合保密要求。”
杨明轩盯着李维民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好。下一个问题:你认为,苏晓寒为什么放弃斯坦福和上海的机会,选择来我们这里?”
李维民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关键。
“我认为有三个原因。”他说,“第一,爱国情怀。她希望把在国外学到的知识,贡献给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第二,科学理想。‘神光’项目代表了中国激光研究的最高水平,对她这样的科学家有天然的吸引力。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第三,她认同我们的理念。她曾说过,在斯坦福虽然条件优越,但缺少集体奋斗的归属感。她想要的是和一群人一起,为一个更大的目标努力的感觉。”
杨明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李维民注意到,他的笔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最后一个问题。”杨明轩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苏晓寒的申请被批准,她成为了你的同事,甚至可能发展成更亲密的关系。你能保证,在工作中不掺杂个人感情,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李维民心中最矛盾的地方。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记录员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能保证。”他终于说,声音低沉但清晰,“科学是严肃的,国家利益是至高无上的。如果组织批准她来,我会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同事,一个需要严格管理的涉密人员。个人感情……我会把它和工作完全分开。”
说这些话时,李维民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他知道这是必须的回答,但说出这些话,像是在背叛什么。
杨明轩合上记录本。“你可以出去了。请叫陈默同志进来。”
李维民走出审查室时,腿有些发软。走廊里,陈默、林秀英,还有其他几个需要接受面谈的人都在等着。他们用眼神询问,李维民只是轻轻摇头,走向窗边。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像是一张哭泣的脸。
面谈持续到晚上七点。每个人都进去了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出来时表情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忧心忡忡,有人一脸茫然。
最后进去的是林秀英。她出来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李维民迎上去。
“他问我……”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问我父亲的历史问题。问我父亲在文革期间有没有被批斗,有没有写过检讨,那些检讨里有没有涉及我……他问得很细,很……残酷。”
李维民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林秀英父亲的过去——那位老教师在文革期间确实受到冲击,写过一些违心的检讨。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和“神光”项目有什么关系?
“他还问了我个人问题。”林秀英擦掉眼泪,“问我为什么不结婚,是不是受过感情创伤,有没有海外关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犯人,在被审判。”
李维民想安慰她,但不知该说什么。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政治审查就是这样:不留情面,不放过任何细节,不承认任何隐私。
晚上八点,所有面谈结束。杨明轩把周振华叫到办公室,闭门谈话。门外,李维民、陈默、林秀英和其他人都没有离开,在走廊里等着,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们说,能通过吗?”陈默低声问。
“不知道。”李维民摇头,“杨主任这个人……很难琢磨。”
“我觉得能。”林秀英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苏晓寒同志是清白的,她的选择是真诚的。组织应该能看到这一点。”
“但审查不仅仅是看清白不清白。”陈默叹了口气,“还要看‘风险’。她在美国待了两年,接触了那么多外国人,参加了DARPA的活动……这些都是‘风险因素’。”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无声的戏剧。
九点半,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振华走出来,脸色疲惫,但眼神中有一种释然。
“通过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但有条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条件?”李维民问。
“第一,苏晓寒同志调入后,三年内不得接触核心机密,只能在辅助岗位工作。第二,她参与的任何实验,都需要双重审批。第三,”周振华看了李维民一眼,“她和基地现有人员的私人交往,需要向组织报备。”
三年。双重审批。私人交往报备。
这些条件像一道道枷锁,但至少,门开了。
“她什么时候能来?”陈默问。
“调令下周下达。她需要先去北京接受一个月的保密培训,然后才能过来。”周振华停顿了一下,“另外,杨主任还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他说,苏晓寒同志在斯坦福学到的超短脉冲技术,对我们很有用。建议成立一个‘前沿技术探索组’,由她负责,但李维民同志兼任政治指导员,确保方向正确。”
李维民愣住了。政治指导员?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和苏晓寒共事,还要负责监督她?
“这是组织的决定。”周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意见吗?”
李维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立正:“没有意见。保证完成任务。”
“好。散会吧。都回去休息。”
人们陆续离开。李维民最后一个走出办公楼。雨已经停了,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陈默在门口等他。“你这政治指导员……不好当啊。”
“我知道。”
“但至少,她可以来了。”
“嗯。”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面还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加班。
“李维民。”陈默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成功了,‘神光’真的点亮了,我们会怎么样?”
“没想过。”
“我想过。”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夜空,“我想,到那时,我们可能都老了。但我们做过的事,会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这个国家的记忆里。就像那些造原子弹的前辈,他们的名字可能永远不会被大多数人知道,但他们改变了历史。”
李维民也抬起头。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是啊。”他轻声说,“这样就够了。”
回到宿舍,李维民拿出信纸,开始给苏晓寒写信。他要告诉她审查的结果,告诉她那些条件,也告诉她,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邀请她来山里了。
但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的太多,能写的太少。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晓寒:审查通过了。等你来。维民。”
简单,直接,像他们正在追逐的那束光。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踏上旅途,去往北京,去往那个正在接受保密培训的女孩手中。
告诉她:山在等,光在等,他也在等。
雨后的夜晚格外宁静。山谷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李维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晓寒在武侯祠说的话:“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就是在一起。”
现在,他们要真正在同一片天空下了。
虽然隔着审查的栅栏,隔着保密的围墙,但至少,他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就够了。
光会照亮前路,也会照亮那些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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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新血(1988年12月)
苏晓寒抵达基地的那天,西南山区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不是雪花,是雪粒,细碎坚硬,打在脸上生疼。吉普车在覆着薄冰的山路上小心行驶,司机是个老战士,一边开车一边念叨:“这天气,连鸟都不飞了,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倒往山里钻。”
苏晓寒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张在成都武侯祠拍的照片。照片已经洗出来了,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她笑着,李维民略显拘谨,背景是手绘的西湖,假得可爱。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基地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铁门、哨兵、简陋的营房,还有远处从山体中延伸出的混凝土建筑。和斯坦福的红瓦黄墙、草坪喷泉相比,这里原始得像个工地。
但苏晓寒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奇异的激动——这就是李维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就是“神光”诞生的地方。
哨兵检查了证件和调令,敬礼放行。车子停在办公楼前,周振华已经等在门口。总指挥穿着军大衣,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苏晓寒同志,欢迎。”周振华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很大,“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苏晓寒说,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先安顿下来。李维民同志在实验室,一会儿让他带你熟悉环境。”周振华指了指旁边一栋二层小楼,“你的宿舍在二楼207,和林秀英同志一个房间。”
“林工?”
“嗯。她主动要求的,说能帮你尽快适应。”周振华顿了顿,“另外,关于你的工作安排……”
“我知道。三年内不接触核心机密,辅助岗位,双重审批。”苏晓寒平静地说,“我接受所有条件。”
周振华看着她,眼神中有种复杂的情绪。“希望你能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我理解。”
宿舍比苏晓寒想象中还要简陋。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两张铁架床,两个木桌,一个脸盆架。唯一的窗户朝北,光线昏暗。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齐,桌上还插着一束野花——干了的蒲公英,插在玻璃瓶里,有种倔强的美。
林秀英正在整理资料,看见苏晓寒进来,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苏博士,欢迎。”
“叫我晓寒就好。”苏晓寒放下行李,“林工,谢谢你愿意和我同住。”
“应该的。”林秀英帮她接过帆布包,“这里条件差,你多包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最后是林秀英打破了沉默:“李工在3号实验室,我带你过去?”
“好。”
去实验室的路上,雪停了。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基地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战士,有穿工装的工人,也有像她们一样、穿着朴素的知识分子。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专注,甚至可以说是痴迷。
“那就是‘神光’装置的主体建筑。”林秀英指着一栋巨大的混凝土建筑,“在山体内部,恒温恒湿,抗震等级很高。”
苏晓寒抬头看着。建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粗糙的混凝土裸露着,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但在她眼中,这比任何华丽的建筑都更美——因为里面藏着光,藏着中国激光科学的未来。
3号实验室是“前沿技术探索组”的临时办公地点。推开门,李维民正和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张图纸前讨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了苏晓寒。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个月不见,在基地昏暗的灯光下,李维民看起来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苏晓寒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那是她特意买的,想让这灰暗的冬天多一点色彩。
“李工,苏博士来了。”林秀英说。
李维民点点头,走向苏晓寒。“欢迎。”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情感。
“谢谢。”苏晓寒也尽量平静。
实验室里的年轻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听说过苏晓寒——从斯坦福回来的女博士,放弃了优厚条件来山里,而且和李工似乎有特殊关系。这些元素加起来,足够构成一个传奇。
“我来介绍一下。”李维民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这是苏晓寒博士,我们新成立的前沿技术探索组的负责人。研究方向是超短脉冲激光及其应用。”
然后他转向那几个年轻人:“这是王小川,清华大学光学专业毕业;这是刘芳,北京大学物理系;这是张伟,哈军工来的。他们都是今年刚分来的大学生,很有潜力。”
年轻人纷纷问好,眼神里有崇拜,也有审视。苏晓寒能感觉到,他们想知道这个“海归博士”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苏博士,我们正在讨论啁啾脉冲系统的改进方案。”王小川主动说,“按照您论文里的思路,我们想尝试用光纤代替部分自由空间光路,但遇到了模式匹配的问题……”
他指向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光路设计。苏晓寒走过去,俯身细看。只用了两分钟,她就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这里,单模光纤和多模光纤的接口处,你们用的耦合透镜焦距不对。应该用5毫米的,而不是3毫米。”
“为什么?”刘芳问。
“因为……”苏晓寒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公式,“看,模式场直径的匹配条件。5毫米透镜能提供更好的重叠积分。”
几个年轻人凑过来看,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算了一星期都没想明白!”
李维民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苏晓寒的专业能力感到骄傲;另一方面,他也感到一种压力——她的水平确实很高,高到可能让基地现有的技术人员产生距离感。
“好了,这些问题以后慢慢讨论。”李维民说,“苏博士刚来,先熟悉环境。王小川,你带她去各处转转。”
“是!”
参观从最简单的光学车间开始。苏晓寒看到了那些她只在信中听说过的设备:手工磨制的镜片,自制的干涉仪,用算盘辅助设计的电路……简陋,但整洁;原始,但严谨。
“这些都是林工带着我们做的。”王小川自豪地说,“虽然比不上国外的设备,但精度一点不差。”
苏晓寒拿起一块刚刚抛光好的镜片。直径十厘米,厚度两厘米,表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她用手指轻轻拂过边缘——温润、光滑,像玉一样。
“λ/20?”她问。
“λ/22。”王小川说,“林工的标准比设计要求还高。”
继续往前走,是激光器实验室。巨大的电容器组像一堵墙,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陈默正在调试那根全国仅存的钕玻璃棒,看见苏晓寒,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过来。
“苏博士,久仰。”陈默伸出手,“你的论文我拜读过,关于自相位调制的那篇,很有启发性。”
“陈工客气了。”苏晓寒和他握手,“你们在极端条件下能做到现在的水平,更令人敬佩。”
“条件是人创造的。”陈默指了指那些设备,“没有,就自己造;不会,就自己学。这就是我们的传统。”
参观的最后是靶室。穿过三道气密门,进入一个巨大的空间。中央是一个银白色的真空罐,周围布满了各种诊断设备。这里就是“神光”装置的核心——激光束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轰击那个直径只有一毫米的靶丸。
苏晓寒站在真空罐前,仰头看着。罐体表面反射出她小小的倒影,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第一次实验时,我们在这里观测到了聚变中子。”王小川兴奋地说,“虽然只有三万多个,但那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苏晓寒点点头。她知道这个数字的意义。在斯坦福,那些动辄产生万亿个中子的实验背后,是数亿美元的投资,是几十年积累的技术。而这里,用简陋得多的设备,走出了第一步。
“我们会走得更远的。”她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预言。
参观结束,回到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李维民还在,桌上摆着两份饭——食堂打的,已经凉了。
“一起吃吧。”他说。
两人坐在桌前,默默地吃饭。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两个馒头。简单,但能填饱肚子。
“还习惯吗?”李维民问。
“比我想象中好。”苏晓寒说,“虽然条件差,但人很纯粹,工作氛围很好。”
“那些年轻人……可能会有些挑战。”
“我知道。他们想考验我,看我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海归’。”苏晓寒笑了,“这是好事。科学需要质疑,需要挑战。”
李维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而坚定。两年的海外经历没有改变她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对真理的执着,对困难的不屈服。
“晓寒,”他忽然说,“关于我们的关系……”
“我知道。”苏晓寒打断他,“要报备,要保持距离,要在工作中公事公办。我都明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维民听出了一丝颤抖。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苏晓寒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我们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但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在为同一件事努力。这就够了。”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在灯光下像飞舞的羽毛。
“我会做好的。”苏晓寒继续说,“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的能力是真实的,我对这个国家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
李维民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饭后,苏晓寒回到宿舍。林秀英已经打好了热水,两个暖水瓶放在墙角。
“这里冬天冷,晚上要用热水袋。”林秀英递给她一个橡胶热水袋,“灌满水,塞被窝里,能暖和点。”
“谢谢。”苏晓寒接过,触手温暖。
两人洗漱,上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
“林工,”苏晓寒在黑暗中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住,谢谢你今天带我参观,也谢谢你……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英轻声说:“我父亲曾经告诉我,看人要看心,不要看出身,不要看经历。你的心是向着这里的,我能感觉到。”
苏晓寒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早点睡吧。”林秀英说,“明天开始,就要正式工作了。‘神光’不会等人。”
“嗯。”
雪还在下,覆盖了山,覆盖了路,覆盖了这个隐藏在西南深山的基地。但覆盖不了光,覆盖不了那些追光的人心中的火焰。
新血已经注入。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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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一个冬天(1989年1月)
1989年的冬天特别冷。
基地的取暖用煤紧张,每个房间每天只配给五公斤,刚够把炉子烧旺一小会儿。到了深夜,炉火熄灭,寒气就从墙壁、地板、窗户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把房间变成冰窖。
苏晓寒缩在被窝里,裹着两床棉被,还是冷得发抖。橡胶热水袋早就凉了,像个冰疙瘩。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起斯坦福宿舍里恒温的暖气,想起上海光机所承诺的带暖气的公寓,心里没有后悔,只是觉得……这寒冷真实得让人清醒。
旁边的床上,林秀英翻了个身,轻声问:“还没睡着?”
“冷。”
“起来,我教你个办法。”
林秀英披上棉袄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炒黄豆。“吃几颗,慢慢嚼。黄豆产热,能暖和点。”
苏晓寒也爬起来,两人坐在床上,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一颗一颗地嚼着炒黄豆。黄豆很硬,嚼得腮帮子酸,但确实,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你哪来的黄豆?”苏晓寒问。
“自己炒的。基地后面有块荒地,我和几个女同志开了片小菜园,夏天种了点豆子。”林秀英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山里条件苦,得自己想办法。”
苏晓寒沉默了。她想起在美国,那些科学家讨论的是最前沿的理论,用的是最先进的设备,却很少需要关心最基本的生存问题。而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后悔吗?”林秀英忽然问。
“不后悔。”苏晓寒说,“只是……需要适应。”
“刚开始都这样。”林秀英又递给她几颗黄豆,“我来的第一年,冬天生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现在好了,习惯了。”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嘎吱作响。
“林工,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苏晓寒问,“我听李工说,你父亲是老师,你可以有更轻松的选择。”
林秀英沉默了很长时间。黑暗中,苏晓寒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微光中闪烁的眼睛。
“我父亲临终前,我都没能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林秀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那时候我正在调试一块关键镜片,如果停下来,整个进度要推迟半个月。我选择了工作。”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常常想,这个选择对不对。父亲养育我,爱我,我却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别的。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他的脸,想起他教我认星星的那个夏夜……”
苏晓寒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林秀英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冷,但有力。
“但我不后悔。”林秀英继续说,声音坚定起来,“因为我知道,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他会理解我。他教了我一辈子:人活着,要有比个人更大的追求。‘神光’就是那个更大的追求。”
“为了这个追求,值得吗?”
“值得。”林秀英毫不犹豫,“就像你放弃斯坦福来到这里,值得吗?对你来说,值得。对我来说,也值得。只是每个人‘值得’的东西不一样。”
苏晓寒握紧了她的手。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简陋的宿舍里,两个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女人,因为同一束光,找到了共鸣。
第二天,苏晓寒开始了她在基地的第一个正式工作:给年轻技术人员上课。
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仓库,没有暖气,学生们裹着军大衣,搓着手,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黑板上,苏晓寒用粉笔写下今天的主题:“超短脉冲激光的原理与应用”。
“所谓超短脉冲,指的是脉冲宽度在皮秒(10^-12秒)到飞秒(10^-15秒)量级的激光脉冲。”她的声音清晰而自信,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这么短的时间尺度有什么意义?意味着我们可以观察和控制原子、分子尺度的超快过程……”
她开始画图、写公式、举例子。从啁啾脉冲放大的基本原理,到自相位调制的非线性效应,再到她在斯坦福做过的具体实验。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人飞快地记笔记,有人皱着眉头思考,有人举手提问。
“苏博士,您说的克尔透镜锁模,对晶体质量要求很高。以我们现有的材料水平,能做到吗?”提问的是刘芳,那个北大毕业的姑娘,眼神里充满质疑。
“问得好。”苏晓寒点头,“在斯坦福,我们用钛宝石,纯度高,均匀性好。但在这里……”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材料名称,“我们可以尝试用蓝宝石,或者掺钕的YAG晶体。虽然性能差一些,但通过优化设计,可以弥补。”
“怎么优化?”王小川问。
苏晓寒笑了。“这正是我们要一起探索的问题。我不是来给你们现成答案的,我是来和你们一起寻找答案的。”
课堂气氛活跃起来。年轻人开始讨论、争论、提出各种大胆的想法。寒冷被遗忘,时间在思维的碰撞中飞快流逝。
下课已经是中午。学生们簇拥着苏晓寒走出教室,还在热烈讨论着。
“苏博士,您下午有时间吗?我想给您看看我的设计方案……”
“苏博士,关于那个自聚焦效应,我有个新想法……”
“苏博士……”
李维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苏晓寒被年轻人包围着,脸上带着专注而愉悦的神情。她正在融入这里,用她的知识,用她的热情,用她那种平等交流的态度。
“李工。”苏晓寒看见他,走了过来,“有事吗?”
“来看看。”李维民说,“课上得怎么样?”
“很好。学生们很聪明,也很有想法。”苏晓寒的眼睛亮晶晶的,“中国的希望在他们身上。”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雪已经停了,但路很滑,苏晓寒一个踉跄,李维民本能地扶住了她。手接触到手臂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谢谢。”苏晓寒低声说。
“路滑,小心点。”李维民的声音也有些干涩。
食堂里,陈默已经打好饭等着他们。看见两人一起进来,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但没说什么。
“下午开个会。”陈默一边吃饭一边说,“关于‘神光-II’的预研进展。苏博士,你也参加吧。”
“我?我还不能接触核心……”
“不涉及具体参数,只是技术思路讨论。”陈默说,“我们需要你的国际视野。”
下午的会议在实验室举行。炉子烧得旺,房间里暖和一些。周振华、李维民、陈默、林秀英、苏晓寒,还有几个核心骨干围坐在一起。
陈默首先汇报了激光器组的进展:“根据苏博士提供的啁啾脉冲技术,我们重新设计了放大器链。理论计算显示,峰值功率可以提高一个数量级。但问题来了——现有的钕玻璃棒,承受不了那么高的功率密度。”
“需要新材料?”周振华问。
“或者新结构。”苏晓寒开口,“我在斯坦福时,见过一种‘板条放大器’的设计。把增益介质做成薄板状,用面泵浦,散热更好,也能承受更高的功率密度。”
她走到黑板前,快速画出示意图。板状结构,多路激光从侧面泵浦,冷却液在板间流动……图画得简洁明了,但包含了关键的设计思想。
“材料呢?”林秀英问,“我们能用什么材料做这种板条?”
“还是钕玻璃,但需要重新熔制。”苏晓寒说,“我认识上海光机所的几个工程师,他们在玻璃工艺方面很有经验。可以请他们协助。”
“但上海光机所是民用单位,我们是军用项目……”陈默皱眉。
“可以走技术协作的渠道。”周振华一锤定音,“我去协调。苏博士,你负责提供详细的技术要求。”
“是。”
接着是李维民汇报理论组的进展。“我们重新计算了‘神光-II’的点火条件。如果激光能量能达到一万焦耳,脉宽压缩到纳秒量级,靶丸设计再优化……点火概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十以上。”
“百分之十。”周振华重复这个数字,“还是低,但比之前的百分之三进步了。”
“我们还可以尝试快点火方案。”苏晓寒又开口,“这是国际上最新的思路:先用纳秒脉冲压缩靶丸,再用皮秒或飞秒脉冲点火。这样可以降低对驱动激光能量的要求。”
她又在黑板上画图、写公式。这一次,连李维民都感到惊讶——她不仅了解这个方向,而且已经有了深入的思考。
会议持续到傍晚。当最后一项议题讨论完毕时,天已经黑了。炉子里的煤烧完了,房间又开始变冷。
“今天就到这里。”周振华站起来,“各组分头落实。苏博士,你的任务很重,既要带新人,又要攻关新技术。有问题随时找我。”
“明白。”
人们陆续离开。苏晓寒整理着笔记,李维民在旁边等她。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李维民说。
“只是尽本分。”苏晓寒把笔记本装进帆布包,“李维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在今天的会议上,你把我当作同事,还是……需要特殊关照的对象?”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李维民一时语塞。他看着苏晓寒,她脸上有一种认真的、等待答案的表情。
“同事。”他终于说,“一个很有能力的同事。”
“那就好。”苏晓寒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我希望一直是这样。”
两人走出实验室。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飞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我送你回宿舍。”李维民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路滑。”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起走了。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有时靠近,有时分开,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到宿舍楼下时,苏晓寒停下脚步。“李维民,我会证明的。”
“证明什么?”
“证明我属于这里,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证明……我值得你的信任。”
说完,她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李维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苏晓寒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中国的希望在他们身上。”
而现在他想,中国的希望,也在像她这样的人身上——那些放弃优渥生活,选择艰难道路的人;那些带着国际视野,扎根祖国大地的人;那些在寒冷中依然燃烧着理想之火的人。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一切痕迹。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光,比如理想,比如那些在寒冬中依然前行的人心中的火焰。
李维民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雪地上,又留下一行新的脚印,深深浅浅,但方向坚定。
冬天还很长。
但春天,终会到来。
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保持火焰不灭,等待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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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