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一卷:神光初现
第十二章 啁啾(1988年1月)
1988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实验室的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棱,在清晨的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李维民抱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纸——那是苏晓寒从斯坦福寄来的关于啁啾脉冲放大技术的论文译本,他已经连续研究了三个通宵。
“啁啾(chirp)”,这个从鸟鸣声引申而来的词,在激光物理学中代表着一种巧妙的“时间欺骗”:将超短激光脉冲在时间上展宽、放大、再压缩,从而获得极高的峰值功率,同时又避免了光学元件被损坏。这是1985年才提出的理论,斯坦福的团队已经做出了原理验证。
但理论到实践,隔着千山万水。
“问题是,我们现有的振荡器,产生不了那么短的脉冲。”陈默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敲着桌子,“飞秒级别啊,百万亿分之一秒!我们的最快脉冲是纳秒级,慢了整整一百万倍!”
李维民展开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所以要先解决振荡器。看这篇,麻省理工学院的方案:用钛宝石作为增益介质,用克尔透镜锁模……”
“钛宝石?我们连普通的红宝石都紧缺!”
“那就找替代方案。”林秀英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寒气。她的睫毛上结着霜,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我刚从材料组的仓库回来。他们有一批七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人造蓝宝石毛坯,本来是做轴承的,精度不够,一直闲置。蓝宝石的透射波段包括钛宝石的部分波段,也许可以试试。”
三个人围在煤炉边——实验室的暖气系统又被冻坏了,只能靠这个古老的装置取暖。炉火映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橙红色的光。
“蓝宝石的损伤阈值够吗?”陈默皱眉。
“不够就镀膜。”林秀英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不规则的晶体碎块。它们呈淡蓝色,在炉火下闪烁着内敛的光泽。“这是我从废料堆里捡的,先做小样测试。”
李维民拿起一块,对着炉火看。晶体内有细密的生长纹,像是凝固的岁月。“需要多久?”
“磨制、抛光、镀膜,至少半个月。”林秀英把晶体收回布袋,“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完整的设计图纸。李工,脉冲展宽和压缩的光路设计,就靠你了。”
“光路设计没问题,但色散补偿的计算量太大。”李维民看着那堆论文,“需要解非线性薛定谔方程,我们现有的计算机……”
三人沉默了。基地最好的计算机是那台从苏联进口的BESM-6,每秒一百万次运算,听起来不少,但解三维非线性偏微分方程,至少需要几天时间。而他们等不了几天,下个月就要开始下一轮实验准备了。
“用手算。”陈默忽然说。
“什么?”
“手算。像当年搞两弹一星的前辈一样,用算盘,用计算尺,用人脑。”陈默站起来,在狭小的实验室里踱步,“把问题拆解,简化模型,先求近似解,再迭代修正。我们三个分工,我负责光学传输矩阵,林工负责材料参数,李工你负责核心的方程。”
李维民看着陈默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这不是玩笑。在这个计算机稀缺的年代,中国科学家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机器,而是那种近乎固执的、用最原始工具挑战最复杂问题的勇气。
“好。”他吐出这个字,像吐出一块铁。
于是,一场奇特的“人脑计算”开始了。
白天,他们各自完成本职工作。晚上,三人聚在实验室,围着煤炉,铺开一桌子的草稿纸。李维民负责推导方程,把复杂的偏微分方程拆解成上百个代数步骤;陈默负责光学矩阵,计算每一面镜片、每一段距离对脉冲形状的影响;林秀英则根据材料测试数据,不断修正着色散系数。
煤炉上的水壶滋滋作响,白雾蒸腾。草稿纸越堆越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符号、图表。手指冻僵了,就哈口气搓一搓;眼睛看花了,就用冷水洗把脸;大脑卡壳了,就站起来走动几步,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山。
有时候他们会争论,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这个二阶色散项的系数你算错了!”
“不可能,我验算了三遍!”
“你们看这里,材料的群速度色散在低温下会变化,我们没考虑温度系数……”
争论往往持续到凌晨,直到其中一方被说服,或者找到新的证据。没有权威,只有对错;没有资历,只有真理。这是科学最纯粹的样子。
第七天深夜,李维民在计算一个关键参数时,突然停住了笔。
“怎么了?”林秀英问。
“这里有个负号……”李维民盯着方程,“如果这个负号是对的,那么整个色散补偿的设计要反过来。”
陈默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你确定?这个负号从哪里来的?”
“从非线性折射率的温度系数推导出来的。看这里……”李维民快速翻找前面的草稿。
三人重新演算,从晚上十一点算到凌晨三点。当最后一个数字出现在纸上时,他们面面相觑。
“确实要反过来。”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也就是说,我们之前十五天的计算……”
“全错了。”李维民接上他的话。
炉火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早已烧干,壶底发红。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许久,林秀英轻轻说:“那就重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重算。意味着又要十五个不眠之夜,意味着已经疲惫至极的大脑要再经历一次炼狱,意味着本就紧张的时间更加紧迫。
但没有人反对。
陈默站起来,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再去烧壶水。”
李维民把写满错误计算的草稿纸推到一边,铺开新的纸。笔尖落下,第一个数字,第一个符号,重新开始。
这是科学残酷的一面:错误就是错误,不会因为你的辛苦而变成正确。但这也是科学高尚的一面:它永远给你改正的机会,只要你愿意面对错误,愿意从头再来。
凌晨五点,第一缕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时,新的计算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一。三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但没有人停下来。
“休息一小时吧。”林秀英说,“太阳出来后再继续。”
“也好。”陈默揉着太阳穴,“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们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着了。煤炉的火渐渐熄灭,实验室的温度降下来,但他们太累了,连冷都感觉不到。
李维民做了个梦。梦里,他看见一束光,在复杂的迷宫中穿行,时而展宽成彩虹,时而压缩成利剑。光在跳舞,在歌唱,在诉说某种超越语言的真理。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实验室。林秀英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山谷。
“雪停了。”她轻声说。
李维民走过去。一夜的大雪把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简洁、纯粹,像他们正在求解的方程。远处,有早起的战士在扫雪,铁锹划过地面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
“我在想,”林秀英说,“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拼命?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点火?”
“你后悔了?”
“不。只是……困惑。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希腊神话里那个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每次以为快到山顶了,石头就滚下来,又要重新开始。”
李维民看着窗外。一个战士摔倒了,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然后笑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扫。
“西西弗斯是悲剧吗?”他忽然问。
林秀英转头看他。
“加缪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推石头本身赋予了他生命的意义。”李维民慢慢说,“我们也是。可能我们永远点不燃聚变之火,可能‘神光’最终只是一个昂贵的实验装置。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解开了方程,磨平了镜片,驯服了光。这些,本身就是意义。”
林秀英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在光中变得柔和。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石头会不会到山顶,不重要。重要的是,推石头的人,在每一次推动中,都更加强大。”
陈默也醒了,打着哈欠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哲学?赶紧继续算吧,今天要把第一部分算完。”
三人重新坐回桌前。阳光代替了炉火,温暖而明亮。草稿纸铺开,笔尖沙沙作响,数字和符号再次流淌出来。
错误过,重来过,但从未放弃过。
这就是他们的路。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份设计图纸完成时,林秀英带回来一个消息:蓝宝石晶体的初步测试结果出来了。
“损伤阈值比预期高百分之三十。”她把测试报告放在桌上,“虽然还是不如钛宝石,但够用了。”
陈默仔细看着数据,点点头:“那就开始加工。李工,光路设计图给我,我安排机械组做安装架。”
李维民递过厚厚一沓图纸。每一页都工整清晰,线条精准,标注详细。这是他半个月心血的结晶,也是一个可能改变“神光”命运的开始。
窗外,又下雪了。但这一次,雪花不大,缓缓飘落,像是天空在撒糖。
“下个月实验,用新系统吗?”林秀英问。
“用。”李维民坚定地说,“虽然风险大,但如果成了,脉冲功率能提高一个数量级。值得冒险。”
“那就冒险。”陈默笑了,“反正我们一直在冒险。”
雪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远山。但实验室里,三个人围着图纸讨论的热烈气氛,像是另一个春天。
光在纸上流动,在计算中成型,在信念中孕育。
啁啾的鸟鸣终将响起,而那束被驯服的光,终将以全新的姿态,射向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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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父亲的山(1988年3月)
信是从成都转来的,走了整整两个月。
林秀英拆开信封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比以前更加歪斜,像是握着笔的手已经不稳。
“秀英:见信好。你寄来的钱和粮票收到了,勿念。母亲一切都好,只是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上楼梯要歇三次。”
“有件事要告诉你: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县里修公路,正好从我们院子过。补偿款不多,但够我在县城租个小房。只是你父亲的那些遗物——他留下的书、笔记、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父亲临终前说,那些东西要留给你。他说你虽然是个女儿,但继承了他的心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他说你走的路,他不懂,但他信你。”
“你若能回来一趟,最好。若不能,我就把东西打包寄去。只是山路难走,邮寄怕丢。”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催她回去,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叙述。但林秀英读出了字里行间的期盼——一个年迈的母亲,希望女儿能在老屋消失前,回来看看。
她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继续工作——今天要调试新加工的啁啾脉冲展宽器,这是整个新系统的核心部件之一。
但她的心已经飞走了,飞向那个她离开八年的川北小城。
下班后,林秀英去找周振华请假。总指挥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周振华最近抽烟很凶,基地的经费又紧张了,上面要求压缩开支,而下一轮实验还需要大量投入。
“请假?现在?”周振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林工,你知道下个月就要实验了,光学系统全部要重新调试……”
“我知道。”林秀英站得笔直,“但我母亲年纪大了,老屋要拆,父亲的遗物要处理。我回去一趟,最多一个星期。”
周振华沉默地抽着烟,灰色的烟雾缓缓上升,在天花板上积聚。窗外,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把办公室分成明暗两半。
“一个星期太长了。”他终于说,“三天。往返路程两天,在家一天。能办完吗?”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周振华掐灭烟头,“林秀英,我理解你的难处。但‘神光’项目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是光学组的灵魂,你不在,很多工作没法开展。”
“我明白。”
“车票我给你解决,明天一早有车去成都。大后天这个时候,我要在基地看见你。”
“是。”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基地的路灯稀疏,光线昏暗。林秀英慢慢走回宿舍,收拾简单的行李: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攒了半年的三十斤全国粮票——她准备全留给母亲。
敲门声响起。是李维民和陈默。
“听说你要回家?”李维民问。
“嗯,三天。”
“这个带上。”陈默递过来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两包饼干,“路上吃。”
“谢谢。”林秀英接过,心里涌起暖意。
“你父亲的遗物,如果太多不好带,可以联系我们。”李维民说,“我在成都有个同学,可以帮忙保管。”
“好。”
短暂的沉默。三个在实验室里可以讨论几天几夜技术问题的人,此刻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林秀英轻声说:“我会按时回来的。”
“我们信你。”李维民说。
第二天凌晨四点,吉普车在晨雾中驶出基地。林秀英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简单的行李袋。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模糊的山影,忽然想起八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的山路。父亲送她到车站,一路沉默。直到车要开时,他才说:“秀英,你学物理,爸不懂。但爸知道,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担当。你去吧,家里有我。”
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半年后,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她因为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这是她一生的痛。
车子在中午抵达成都。林秀英买了下午的长途汽车票,还要坐六个小时才能到县城。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各种方言混杂,空气污浊。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陈默给的布袋,拿出一个苹果。
苹果已经有些蔫了,但很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候车室里的人生百态:抱着孩子的妇女,挑着担子的农民,提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像她一样、行色匆匆不知去往何处的人。
这就是中国,1988年的中国。贫穷、拥挤、混乱,但又充满勃勃生机,像早春的土地,虽然泥泞,但种子正在萌发。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林秀英晕车了,吐了两次,脸色苍白。同座的老太太递给她一颗姜糖:“含着,能好些。”
她道谢,含着糖。辛辣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奇迹般地压住了恶心。
“姑娘,你这是回家?”老太太问。
“嗯。”
“家里有人等吧?”
“有,母亲。”
“好啊,回家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林秀英咀嚼着这句话,心里一阵酸楚。她有八年没回这个“狗窝”了。
傍晚时分,汽车终于抵达县城。八年过去,县城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楼房,街上多了些自行车。她凭着记忆找到那条老街,老屋就在街的尽头。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戴着老花镜,在缝补什么。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佝偻的背影在长长的巷道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妈。”林秀英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站起来:“秀英?是秀英吗?”
“是我,妈,我回来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母亲很瘦,抱在怀里像一把干柴。林秀英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气味——肥皂、樟脑丸,还有老屋特有的、木头腐朽的气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反复说着,粗糙的手抚摸着女儿的脸,“瘦了,也老了。”
“妈,您也老了。”
“我都六十八了,能不老吗?”母亲拉着女儿进屋,“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老屋确实要拆了。墙上已经用红漆画了个大大的“拆”字,屋里有些凌乱,打包了一半的纸箱堆在角落。但厨房里,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麻利地点火、烧水、下面条。
“你爸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母亲一边煮面一边说,“在里屋,三个箱子。书、笔记、照片,还有他留给你的一些小玩意。”
林秀英走进里屋。父亲生前是县中学的物理老师,虽然只是中专毕业,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小城里的知识分子了。他爱书,爱琢磨,爱给学生讲爱因斯坦、讲居里夫人、讲那个遥远而神秘的“物理学圣杯”——核聚变。
三个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林秀英打开第一个,里面是父亲的专业书:《普通物理学》《电磁学》《光学基础》……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很多地方有父亲的批注。那些字迹工整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普通教师对知识的敬畏。
第二个箱子里是父亲的备课笔记。从1962年到1986年,二十四年,每年两本,厚厚一摞。林秀英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写着:“1985年3月15日,高三(2)班,光学章节。补充:激光原理简介。王淦昌院士提出的惯性约束聚变设想,是值得关注的前沿方向……”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1985年,正是王淦昌找到她,邀请她加入“神光”项目的时候。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在偏僻的县城中学里,给自己的学生讲述着同一个梦想。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把不同时空的人,用同一束光连接起来。
第三个箱子里是一些杂物:父亲用过的钢笔、坏掉的手表、几枚奖章,还有一沓照片。林秀英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那是她七岁生日时,父亲带她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笑得很甜。父亲蹲在她身边,年轻的脸上满是宠溺。
照片背面,父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秀英七岁生日。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说:要当科学家,要造出世界上最亮的光。”
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滴在照片上,模糊了字迹。
“面好了。”母亲在厨房里喊。
林秀英擦干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盖上箱子。这三个箱子,就是父亲的一生——一个普通中国知识分子的坚守、热爱和传承。
晚饭很简单:一碗面条,一碟泡菜,两个煮鸡蛋。母亲把鸡蛋都剥好,放进女儿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您也吃。”
“我吃过了。”母亲撒了个明显的谎,但还是被女儿硬塞了一个鸡蛋。
吃饭时,母亲问起了她的工作。“你们那个单位,到底是做什么的?每次问你,你都说保密。”
“是研究……光的。”林秀英斟酌着词句,“研究怎么让光变得更强,更有用。”
“光?”母亲似懂非懂,“就是电灯泡那个光?”
“差不多,但是要强很多很多倍。”
“有什么用呢?”
“可以用来……发电,用来治病,用来做很多好事。”
林秀英没有说武器的可能性。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母亲点点头,不再追问。“你爸生前常说,秀英在做大事。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信你。我也信你。”
夜里,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老屋的窗户关不严,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林秀英睡不着,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秀英。”母亲忽然在黑暗中开口,“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你这辈子不成家,不要逼你。他说你的心太大,装得下天下,就装不下一个小家。他说,让你按自己的心意活。”
林秀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任泪水浸湿枕头。
“妈答应他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所以你不必有负担。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婚就不结。只要你觉得值得,妈就支持你。”
“妈……”林秀英转过身,抱住母亲干瘦的身体,“对不起,我没能陪在您身边。”
“傻孩子。”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小鸟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妈只要知道你飞得好,飞得高,就够了。”
第二天,林秀英用了一天时间处理老屋的事。她去拆迁办办了手续,去邮局把三个箱子寄往成都李维民同学那里,去商店给母亲买了新棉袄、新鞋子,还买了一堆营养品。
母亲一直说“不用不用”,但林秀英坚持。她知道,这是她能为母亲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傍晚,她陪母亲在老街上散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时光的刻度。
“妈,等公路修好了,县城就会发展起来。”林秀英说,“到时候您可以搬回这里,住新房子。”
“我老啦,住哪都一样。”母亲笑着说,“倒是你,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
“等……等工作做完吧。”
“工作哪有做得完的。”母亲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秀英,妈知道你有抱负,但也要顾着自己。你爸走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好好的。”
第三天清晨,林秀英又要出发了。母亲送她到车站,像当年父亲送她一样。
车开动时,她从车窗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白发,像是山巅的雪。母亲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林秀英转回身,坐直。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她想起父亲笔记上的那句话:“王淦昌院士提出的惯性约束聚变设想,是值得关注的前沿方向。”
现在,她就在那个“前沿方向”上,和一群最优秀的人一起,试图把那束光点燃。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传承——从父亲那样的普通教师,到王淦昌那样的科学巨匠,再到她和她的同事们,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用不同的方式,追寻着同一个强国梦。
车窗外,山峦连绵。春天来了,山上的树开始冒出新绿,像是大地在呼吸。
林秀英打开行李袋,拿出那份啁啾脉冲系统的调试手册。还有三天就要实验了,她要在路上把所有的细节再过一遍。
光在等她。
父亲的山在身后,而光,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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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春雷(1988年4月)
春雷在四月的一个深夜炸响。
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下的雷——“神光”装置新系统的第一次全功率测试,产生的声响。当啁啾脉冲经过压缩、放大、最终汇聚到靶室时,那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地的心跳在瞬间加速。
中央控制室里,李维民盯着中子探测器的屏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上,一个尖锐的脉冲信号,像心电图上的心跳,清晰地跳了出来。
“中子产额:3.2×10^4!”诊断组的技术员声音在颤抖,“确认聚变发生!重复,确认聚变发生!”
死寂。
然后,控制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有人拥抱,有人把手中的记录本抛向空中。陈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然后捂住脸,肩膀在抖动。林秀英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成功了。
虽然只是微量的聚变,中子产额只有三万两千个,距离真正的“点火”还差六个数量级,但这是零的突破。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在惯性约束聚变实验中,观测到确凿的聚变中子信号。
证明他们的路走对了。
周振华走进控制室,这位一向严肃的将军,此刻眼圈发红。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每个人面前,用力握手。握到李维民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谢谢。谢谢你们。”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李维民说,声音也有些哽咽。
数据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回:激光能量1120焦耳,首次突破千焦耳大关;靶丸压缩比350倍;中心温度2200万度……每一个数字都在刷新记录。
但这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周振华很快恢复了镇定:“各单位注意,继续采集数据,仔细分析。明天上午八点,召开分析会。现在,请大家先回去休息。”
说是休息,但没人睡得着。
李维民、陈默、林秀英三人走出控制室,站在基地的操场上。夜空中繁星点点,春雷过后,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
“真像一场梦。”陈默仰头看着星空,“三年前,我们连八百焦耳都做不到。现在,一千一百二十焦耳,还产生了聚变中子。”
“啁啾脉冲技术起了关键作用。”李维民说,“峰值功率提高了十倍,虽然总能量只提高了一点点,但压缩过程更高效。”
林秀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呼吸着夜晚的空气。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脸上有一种释然的光彩。
“你在想什么?”李维民问。
“在想我父亲。”林秀英轻声说,“如果他还在,知道我们做到了这一步,会说什么。”
“他会说:我女儿真棒。”陈默说。
“不。”林秀英摇头,“他会说: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润了。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宿命:永远在攀登,永远不满足,因为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诊断组的人还在彻夜工作,分析那些珍贵的数据。每一个信号,每一个波形,都可能隐藏着下一次突破的钥匙。
“回去睡吧。”李维民说,“明天还要开会。”
但他们都没有动。在这个历史性的夜晚,谁都不想离开这片星空,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春雷带来的雨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三人走到屋檐下,继续站着,看着雨,看着夜,看着那些还在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
“你们说,”陈默忽然问,“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后……”李维民想了想,“‘神光’应该已经升级了好几次,能量可能达到十万焦耳级别。我们可能已经实现了真正的点火,能量增益大于一。”
“那时候我们都四十多岁了。”林秀英说,“可能还在这个基地,可能去了新的地方。但一定还在追光。”
“我有个想法。”陈默说,“等我们真的实现了点火,等‘神光’成功了,我们三个,一起写本书。不写技术细节,就写这十几年,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写给后来的人看,告诉他们,这条路有多难,但也多值得。”
“好主意。”李维民点头,“书名就叫《追光的人》。”
“或者《与光同行》。”林秀英说。
雨渐渐大了,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时光在滴答,像是历史在书写。
第二天上午的分析会,气氛热烈而理性。成功带来了信心,但没有带来骄傲。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中子产额比理论预期低了百分之四十。”李维民在报告中指出,“可能的原因有:靶丸表面不均匀,激光照射不对称,或者我们的理论模型还需要修正。”
“光学系统在高峰值功率下出现了轻微的热变形。”林秀英展示着干涉仪的数据,“虽然我们预先做了补偿,但实际变形比预期大。需要重新测试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性能。”
“能源系统的稳定性还要提高。”陈默说,“电容器组放电时,电压有千分之三的波动。这在低功率下影响不大,但在追求更高精度时,会成为瓶颈。”
问题一个个被提出来,列在白板上,像是一份份战书。但这一次,没有人感到沮丧,反而充满了斗志——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问题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而是通往更高峰的台阶。
会议结束时,周振华宣布了一个消息:“上级对这次突破给予了高度评价。决定增加经费,扩大团队,并且……批准了‘神光-II’的预研。”
“神光-II?”所有人都抬起头。
“是的。目标能量:一万焦耳。目标:实现真正的科学点火,能量增益大于一。”周振华顿了顿,“时间表:五年。”
五年,从一千焦耳到一万焦耳,提升十倍。这意味着几乎所有的子系统都要重新设计,所有的技术都要升级,所有的挑战都要从头面对。
但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盲目的欢呼,而是战士听到冲锋号时的、那种沉稳而坚定的回应。
散会后,李维民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苏晓寒的,而是从美国寄来的、一封英文信件。寄信人是罗伯特·霍夫曼,苏晓寒在斯坦福的导师。
信写得很客气,祝贺中国在激光聚变领域取得的进展(显然,这次突破的某些信息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传了出去),并邀请李维民如果有机会访美,可以到斯坦福交流。
信的末尾,霍夫曼写道:“苏博士经常提起您和您的工作。她说,在中国西南的深山里,有一群人在进行着世界上最艰苦也最令人敬佩的科研。作为她的导师,我为她能在这样两个伟大的科学传统中学习和工作,感到骄傲。”
李维民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注意到,霍夫曼没有提及任何敏感的技术细节,但这封信本身,就是一种认可——来自世界最顶尖激光研究机构的认可。
他把信收好,准备晚上给苏晓寒回信时,把这件事告诉她。
窗外,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山谷里投下明亮的光斑。被雨水洗过的树木,新绿逼人,像是整个春天都在这一刻苏醒。
李维民走到实验室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年轻的研究员们在讨论数据,工人们在搬运设备,炊事班的人在准备午餐。一切如常,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刚刚创造了一个“第一”。
虽然很小,虽然离最终目标还很远,但那是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他想起王淦昌曾经说过的话:“科学就是爬梯子,要一级一级地爬。你不能跳过任何一级,但每爬上一级,看到的风景就不同。”
现在,他们爬上了一级。看到了新的风景,也看到了更高的山峰。
但那又怎样?
他们会继续爬。
因为他们是追光的人。
而光,永远在更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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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信使(1988年6月)
信使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抵达的。
不是邮递员,而是一个穿着军装、背着帆布包的年轻战士。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从二十公里外的镇上赶来,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李维民同志在吗?”战士在基地门口问哨兵,声音嘶哑。
“在。你是?”
“总部来的信使。”战士从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上面盖着“绝密·加急”的红色印章,“需要李维民同志亲自签收。”
李维民被叫到门口时,那个战士正蹲在树荫下喝水,一口气喝掉了半军用水壶。看见李维民,他立刻站起来,敬礼:“首长好!”
“我不是首长。”李维民还了个礼,“你是……”
“总部机要通信处,赵小兵。”战士从包里拿出签收本,“请首长在这里签字。”
李维民签字时,注意到战士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疲惫。他的鞋子上沾满了泥,裤腿被划破了几个口子。
“你骑车来的?”
“是。从镇上到这里的路还没修好,有些地方要扛着车走。”战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比长征时候强多了,至少不用吃皮带。”
李维民心里一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食堂发的煮鸡蛋——那是他的午饭,还没来得及吃。“这个给你,路上吃。”
“谢谢首长!”战士没有推辞,接过鸡蛋,小心地放进包里,“那我得赶回去了,还有别的信件要送。”
“等等。”李维民叫住他,“喝口水,歇会儿再走。”
“不了,任务要紧。”战士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又敬了个礼,“首长保重!”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远了,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山路尽头。
李维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回到办公室。袋子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拆开封条,里面是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通知:鉴于“神光”项目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国家决定扩大研究规模,成立“高功率激光物理国家实验室”,基地升级为“816研究所”。周振华任所长,李维民、陈默、林秀英等核心骨干,都将获得正式的研究员职称。
第二份是一封邀请函:1989年5月,将在法国巴黎举行“国际惯性约束聚变与高功率激光研讨会”,中国有两个参会名额。经过研究,决定派李维民和林秀英参加。
邀请函是法文和英文双语,印刷精美,纸张光滑。与基地常用的粗糙稿纸形成鲜明对比。李维民看着那上面烫金的会议名称,有些恍惚。
巴黎。塞纳河。埃菲尔铁塔。这些地名对他来说,曾经只是地理课本上的词汇,是遥不可及的西方世界。而现在,他有机会去了——不是去旅游,而是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去代表中国,报告“神光”的进展。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涌上心头:他能去吗?基地的工作这么紧张,“神光-II”的预研刚刚启动,无数技术难题等着解决。而且,出国参会涉及复杂的审批程序,还有……保密问题。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公开研究成果?
他拿着文件去找周振华。所长办公室里,烟雾比以往更浓了。周振华正在接电话,表情严肃,不停地说“是”、“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后,周振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好事。”他说,但眉头没有舒展,“但也是考验。”
“您是说……”
“国际会议,是交流的机会,也是交锋的战场。”周振华点燃一支烟,“西方国家对我们的技术进展一直很关注,特别是美国人。他们会想尽办法套取情报,也会想尽办法贬低我们的成果。”
“那我们该怎么做?”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坚决不说。”周振华吐出一口烟,“你们要做一份报告,既要展示我们的进展,又不能泄露核心技术细节。这个度,要把握好。”
“我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自己英语不够好?担心应付不了那些尖锐的问题?”周振华看着李维民,“维民,你记住: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你去巴黎,不是去低人一等,而是去平等交流。我们有成果,有数据,有实实在在的进展,这就是底气。”
李维民点点头,但心里的压力没有减轻。
“还有一年时间准备。”周振华把文件还给他,“好好准备报告。另外,抓紧学英语——我知道你读写没问题,但口语要练。基地里不是有英语广播吗?每天听。”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李维民碰到了林秀英。她也收到了消息,手里拿着同样的牛皮纸袋,脸色有些苍白。
“巴黎……”她喃喃道,“我连北京都很少去。”
“我也是。”李维民苦笑,“但我听说,巴黎的春天很美。”
“美的不是巴黎,是去巴黎的意义。”林秀英深吸一口气,“李工,我们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李维民说,“这是任务,也是责任。”
接下来的日子,基地的生活多了一项新内容:英语学习。每天晚饭后,李维民和林秀英会聚在会议室,用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听“美国之音”的特别英语节目,然后互相练习对话。
“Describe the principle of chirped pulse amplification.(描述啁啾脉冲放大的原理。)”
“Chirped pulse amplification is a technique for amplifying ultrashort laser pulses...(啁啾脉冲放大是一种放大超短激光脉冲的技术……)”
发音生硬,语法错误,常常卡壳。但两人都很认真,因为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语言练习,而是为了在未来的国际舞台上,能够清晰、准确、自信地表达中国的科研成果。
陈默有时候会来旁听,然后摇头:“你们这英语,还不如我的四川话标准。”
“那你也来学。”林秀英说。
“我就算了,我一听英语就头疼。”陈默摆摆手,“我还是搞我的激光器靠谱。”
话虽这么说,但陈默还是偷偷借了李维民的英语书,晚上在宿舍里看。李维民半夜起来,看见陈默打着电筒,对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
“你不是头疼吗?”李维民问。
“头疼也得学。”陈默头也不抬,“万一以后我也要出国交流呢?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可以忍受物质上的艰苦,但不能忍受技术上的落后,更不能忍受在国际上抬不起头。
七月初,李维民收到了苏晓寒的回信。信写得很长,显然是在激动中写就的。
“维民:收到你的信,得知你们取得了突破,我激动得一夜未眠。三万两千个中子,虽然数量不多,但那是从零到一的跨越!请代我向陈默、林秀英,还有基地的所有同志,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霍夫曼教授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说,这证明中国人有能力在最困难的条件下,做出世界级的研究。他还说,如果可能,希望能在明年的巴黎会议上见到你——他也会参加。”
“关于巴黎会议,我有几点建议:第一,报告要突出中国特色,特别是你们在极端条件下解决问题的智慧。第二,准备好应对质疑,西方科学家可能会对你们的数据表示怀疑,这是正常的学术态度,不要理解为敌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持自信。你们的工作是扎实的,成果是真实的,不需要低人一等。”
“我的访问期即将结束,预计八月底回国。回国后,我可能会去中科院上海光机所工作。虽然不能去你那里,但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国家,距离近了很多。”
“最后,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如果我去成都,你能出来见我吗?不需要去山里,就在成都,半天时间就好。我想看看你,看看这些年,时间在你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信在这里结束。落款处,苏晓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放射状的线条,像是激光束,又像是希望。
李维民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开始回信。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犹豫。
“晓寒:来信收到。谢谢你的祝贺和建议,对我们准备巴黎报告很有帮助。”
“关于见面:我当然希望能见你。如果八月底你能来成都,我可以请假一天。成都的武侯祠、杜甫草堂都很美,我们可以去看看。或者,如果你不介意简陋,也可以来基地——我会尽力申请,虽然不一定能批准,但我想试试。”
“时间在我脸上留下了皱纹,也在我心里留下了更坚定的东西。我很想知道,时间给了你什么。”
“等你。”
信寄出去后,李维民开始数日子。八月底,还有不到两个月。两年未见,苏晓寒会是什么样子?她还是记忆中那个在未名湖边、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吗?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世界级的科学家?
他不知道。但他期待知道。
基地的生活依然紧张忙碌。“神光-II”的预研工作全面展开,每天都有新的技术问题需要解决。但在这紧张中,李维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不仅因为工作,也因为心里有了期待。
一个雨天,李维民和林秀英在练习英语对话时,林秀英忽然问:“李工,苏晓寒同志要回来了吧?”
“嗯,八月底。”
“你会和她……结婚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李维民一时语塞。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年,聚少离多。而且我的工作……”
“工作不是借口。”林秀英轻声说,“我父亲曾经告诉我:爱一个人,不是要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去爱,而是在还无法准备好的时候,就决定去爱。”
窗外雨声潺潺。李维民想起苏晓寒在斯坦福的草坪上看星空的样子,想起她说“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谢谢你,林工。”他说,“我会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李维民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看着实验室里那些安静的仪器。这些冰冷的机器,凝聚着他们这群人最炽热的青春和理想。
而苏晓寒,是他青春里最温暖的那部分。
他决定了:等她回来,他要告诉她,无论未来有多难,无论他们还要分离多久,他都愿意等。不是被动地等,而是带着对她的爱,继续在追光的路上前行。
因为爱和光,都是需要等待,才能抵达的东西。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月亮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山谷里,像是给大地镀了一层银。
光在等待中孕育。
爱也在等待中成熟。
而他们,在等待中,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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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这三章通过技术突破(啁啾脉冲)、个人回归(林秀英返乡)、集体成就(首次聚变中子)、以及国际接轨(巴黎会议)四个维度,展现了1988年这个关键节点的多重意义:
1. 技术细节真实化:啁啾脉冲放大的物理原理、手算求解非线性方程的艰辛、材料替代方案的智慧,呈现了特定历史条件下中国科研的特色路径。
2. 情感深度拓展:林秀英的返乡之旅,不仅是个人情感的释放,更是两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传承的象征。父亲的笔记、母亲的嘱托,赋予“追光”事业以家族和文化的重量。
3. 历史坐标定位:首次聚变中子信号的获得,标志着中国正式进入惯性约束聚变研究的世界舞台。这个“微小而巨大”的突破,为后续发展奠定了信心基础。
4. 国际视野引入:巴黎会议的邀请,打开了封闭山区的视野,将个人命运与国际科技竞争、国家形象展示联系起来,为后续的“出国潮”、“回国潮”埋下伏笔。
5. 时间跨度处理:通过“春雷”的自然意象与实验突破的双关,通过“信使”这一具有时代特色的通信方式,将具体事件置于宏观历史背景中,保持细节真实性与史诗感的平衡。
6. 情感线推进:李维民与苏晓寒的关系在长期分离后迎来转机,但不再是简单的爱情叙事,而是与事业选择、国家需要、个人成长深度交织的复杂情感。
至此,《代码与沙尘暴》的第一卷“神光初现”已完成主体情节铺垫,下一阶段将进入1989-1992年的国际交流、技术深化、以及时代变迁下的个人命运抉择。巴黎会议将成为一个重要转折点,不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中国科学家在国际舞台上寻找自身定位的关键时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