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一卷:神光初现
第八章 第一束光(1987年4月)
1987年春天的西南山区,连空气都在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神光”装置首次全系统联调带来的低频共振。当十二台柴油发电机组同时启动时,整个山谷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吼声。基地里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在微微颤抖——杯子里的水荡起涟漪,桌上的铅笔缓缓滚动,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嗡鸣。
李维民站在中央控制室里,手里拿着第三版应急预案。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可能出现的四十七种故障,从“钕玻璃棒破裂”到“电容器组爆炸”,从“光学镜片烧蚀”到“靶室真空泄漏”。每个故障后面都跟着应对步骤,最短的三步,最长的需要十九个步骤。
“都记清楚了吗?”周振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总指挥今天在能源组坐镇,确保电力供应稳定。
“清楚了。”李维民回答,声音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控制室里挤满了人,却又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风扇的转动声、偶尔的咳嗽声。墙上挂着六块巨大的仪表盘,分别显示着能源状态、光学系统、真空系统、冷却系统、靶场系统和安全系统的实时数据。每块仪表盘前都坐着两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针和数字。
陈默在激光器控制台前,正在做最后一次参数确认。“主放大器增益介质温度:23.7度,稳定。储能电容器电压:百分之九十八,继续充电。种子光功率:15毫瓦,稳定。”
他的声音很稳,但李维民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支铅笔已经快被捏断了。
林秀英在光学监控台。四十八面反射镜的状态全部显示为绿色,意味着对中精度全部在允许范围内。但她还在反复检查热变形补偿数据——当强激光通过时,镜片会受热膨胀,如果不预先反向调整角度,光束就会偏离。
“热补偿系数输入完毕。”她说,“根据第三十七次小能量测试数据修正了B7、D12、F23号镜的参数。”
时间指向上午十点整。
阳光从控制室东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缓慢飞舞,像是宇宙诞生时的星尘。李维民忽然想起在MIT时读过的一篇论文,说所有重元素都是在恒星内部的核聚变中产生的,碳、氧、铁、金……包括构成他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曾在一颗早已死亡的恒星内部,经历过这样的高温高压。
此刻,他们要在地球上重现那个过程,哪怕只是一瞬间。
“李工,心理压力测试数据出来了。”医务组的小张递过来一份报告,“参与人员的平均心率比平时高出百分之四十,有三人血压超过警戒值,已经用药控制。”
李维民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他自己的心率现在是多少?他没测,但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挣脱束缚。
“告诉他们,”他对小张说,“如果感到不适,随时可以退出。不丢人。”
小张点点头,但没有动。控制室里,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岗位。
十点十五分,对讲机里传来周振华的声音:“各系统准备情况汇报。”
“能源系统准备就绪。”
“激光器系统准备就绪。”
“光学系统准备就绪。”
“靶场系统准备就绪。”
“真空系统准备就绪。”
“冷却系统准备就绪。”
“安全系统准备就绪。”
一连串的“就绪”在控制室里回荡,像是一支军队在战前的最后点卯。
“总指挥,”李维民拿起对讲机,“理论组最后确认:根据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次模拟计算,在当前参数下,激光能量预计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十五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之间。靶丸压缩比预计达到三百到四百倍,中心温度预计达到两千万到三千万度。点火概率……百分之三点七。”
百分之三点七。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掉进控制室燥热的空气中。三个月前,他们还在为突破百分之一的概率欢呼。经过无数次的参数优化、系统调整、误差修正,终于把那个渺茫的希望,提升到了百分之三点七。
“够了。”周振华的声音传来,“比零大,就够了。各单位注意,进入最终倒计时。三十分钟。”
墙上的时钟开始跳动:29:59,29:58……
李维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谷。四月的西南,山花烂漫。杜鹃红得像血,梨花白得像雪,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蓝的,把山坡点缀得五彩斑斓。更远处,农民在梯田里插秧,弯着腰,一步步后退,把嫩绿的秧苗插进水中。他们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山体里,一群人在尝试点燃一个人造的太阳。
两个世界,在同一片天空下。
“维民。”陈默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烟。两人都不抽烟,但此刻,陈默的手里拿着一包红塔山,已经拆开了。
李维民接过,点燃。辛辣的烟雾进入肺部,引起一阵咳嗽,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陈默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在来基地的车上。你说你是搞理论的,我说我是搞工程的。我说理论是纸上谈兵,你说工程是盲人摸象。”
“后来我们打赌,看谁先解决自己的难题。”李维民笑了,“你赢了。你的钕玻璃棒先通过了全功率测试。”
“但你的理论模型更准。上次小能量测试,你预测的温度和实测只差了百分之八。”
“还是不够准。差百分之一,可能就是成功和失败的区别。”
两人沉默着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控制室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像是两颗微型的恒星。
“你说,如果成了,历史会怎么写今天?”陈默忽然问。
“不会写。”李维民说,“这是绝密项目。也许三十年后,五十年后,才会解密。那时候,我们都老了,或者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还要做?”
“为了那些写历史的人,能在一个和平的环境里写历史。”
倒计时:15:00。
控制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有人开始频繁地喝水,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李维民注意到,林秀英在反复检查同一组数据,已经检查了五遍——这是紧张的表现。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林工,喝点水。”
林秀英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接过水杯,手在微微发抖。“李工,如果失败了……”
“那就再来。”李维民说,“只要镜子没碎,玻璃棒没炸,我们就能再来。第一次,本来就是一次昂贵的实验。”
“但如果靶丸点火了呢?如果真的产生了聚变中子呢?”
“那我们就有了第一个数据点。从零到一,是最难的一步。走过去了,后面就是百分之二,百分之三,慢慢往上爬。”
林秀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她的手不再抖了。
倒计时:5:00。
周振华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全体注意,这是中国高功率激光惯性约束聚变研究的第一次全系统实验。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已经创造了历史。现在,我命令:执行点火程序。”
陈默按下了第一个按钮。
低沉的嗡鸣声从山体深处传来,那是电容器组正在将储存的电能转化为光能的序曲。控制室里的灯光暗了一瞬——电网负载太大了。
“能源输出稳定!”
“激光器主放电准备!”
“光学通道确认畅通!”
“靶室真空度达标!”
“冷却系统全功率运行!”
一连串的确认声,像是一首交响乐的前奏。
倒计时:1:00。
李维民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了防护眼镜。所有人都戴上了。透过深色的镜片,控制室里的灯光变得昏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在闪烁,像夜空中遥远的星辰。
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所有公式、所有计算、所有可能性,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图景:激光脉冲将从振荡器产生,经过预放大,进入那根长两米的钕玻璃棒,被放大百万倍,然后被四十八面镜子精确引导,同时从四面八方向靶室中心的那个直径一毫米的氘氚靶丸汇聚。在十亿分之一秒内,靶丸表面将汽化、电离,形成等离子体,产生的反冲压力将靶丸向内压缩,直到中心温度达到点火条件……
如果一切完美。
倒计时:10,9,8……
陈默的手放在主放电按钮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像一个禁忌的果实。
7,6,5……
李维民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想用其他感官去感受这个时刻——声音、振动、气味、空气中电流的噼啪声。
4,3,2……
“点火!”
按钮按下。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一种超越听觉的轰鸣——光本身的轰鸣。即使戴着防护眼镜,即使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和铅玻璃窗,李维民还是感觉到视网膜上有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像是有人在他大脑里引爆了一颗闪光弹。
然后才是声音。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像是地壳在移动。控制室的地面在震动,桌子上的杯子跳了起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没有人去管那个杯子。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靶场系统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应该出现聚变中子的信号——如果点火成功的话。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上有噪点,有干扰,有各种杂乱的信号,但没有那个期待中的尖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控制室。李维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一分钟后,诊断组的数据开始陆续传回。
“激光输出能量:824焦耳,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十二点四。”
“靶丸压缩比:约二百八十倍。”
“中心温度:约一千八百万度。”
“中子产额:……零。”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零。没有聚变。没有点火。那个百分之三点七的概率,没有降临。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有人摘下了防护眼镜,眼神空洞。有人趴在操作台上,肩膀在微微抖动。陈默还保持着按按钮的姿势,手指僵在红色按钮上,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塑。
李维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依然明媚,山花依然灿烂,农民还在插秧。世界没有因为他们的失败而改变一丝一毫。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他们用三年时间,从零开始,建造了一台能够产生千焦耳级激光的装置。他们让四十八面镜子精确对准,让直径一毫米的靶丸被均匀照射,让温度达到一千八百万度——这已经是人类在地球上创造过的最高温度之一。
他们没有成功点火,但他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各单位注意。”周振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有些沙哑,但依然坚定,“实验结束。开始数据采集和系统检查。下午两点,召开分析会。”
没有责备,没有沮丧,只有冷静的指令。这就是军人的风格,也是科学的态度。
李维民转身,看着控制室里的同事们。那些年轻的脸上,有失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甘。
“听见总指挥的话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抬起头看他,“我们拿到了第一批完整数据。824焦耳,一千八百万度,压缩比二百八十倍。这些数字,三个月前,我们还只能在纸上计算。现在,它们变成了实测值。”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数字:824,1800,280。
“这是我们的起点。”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下一次,我们要让这些数字变成:1000,3000,400。再下一次:1500,5000,600。总有一天,我们会达到点火条件:5000,一亿,1000。”
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清晰的声响。
“今天不是结束,是开始。”李维民放下笔,“我们证明了中国人能造出千焦耳级的激光装置。下一次,我们要证明中国人能点燃惯性约束聚变的第一把火。现在,开始工作。把每个数据都抠出来,每个细节都分析透。我们要知道为什么是824而不是1000,为什么是1800万度而不是3000万度。”
控制室里的人们开始动起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翻阅文件的声音,低声讨论的声音,重新响起。
失败不是终点,而是下一个起点。这就是科学的路,也是他们的路。
陈默终于动了。他慢慢收回按按钮的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握成拳头。“下一次,”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下一次,我要让能量达到1000焦耳。”
“我们一起。”李维民说。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山谷里,野花在风中摇曳,不知忧愁。
而在山体深处,那台名为“神光”的装置,刚刚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啼哭。
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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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斯坦福来信(1987年6月)
雨季提前来了。
从五月底开始,西南山区的天空就像漏了一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基地的道路变成了泥潭,宿舍的墙壁渗出水珠,被褥摸上去总是湿漉漉的。更糟糕的是,实验室的湿度超标,精密光学元件开始出现霉斑——那是一种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菌丝,但足以毁掉λ/20的平整度。
林秀英带着光学组的人,整天待在恒温恒湿车间里,用酒精和乙醚的混合液,一片一片地擦拭镜片。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雨季特有的土腥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李维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收到了苏晓寒的第二封信。
信比预想的早到了一周,因为这次是通过特殊渠道转寄的。信封上盖着“航空”的蓝色印章,还有英文的邮戳。拆开时,李维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苏晓寒常用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成熟、更西方的气息。
信只有两页,但附了厚厚一沓论文复印件。
“维民:春天好。虽然我知道你收到信时,可能已经是夏天。”
“斯坦福的樱花开了又谢,现在校园里是盛开的夹竹桃,红得像火。我常常在傍晚时分,坐在胡佛塔下的长椅上,看夕阳把那些白色的教学楼染成金色。很美,但美得有些空洞——因为我知道,这美景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
“上次信中提到的超短脉冲项目,已经正式启动。霍夫曼教授让我负责其中一个子课题:飞秒激光与等离子体相互作用的数值模拟。我们用的是Cray超级计算机,每秒可以完成十亿次运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有这样的计算资源,‘神光’的理论模型会精确多少倍。”
“但更让我思考的是另一件事。上周,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人来实验室参观。他们详细询问了我们在超短脉冲激光方面的进展,特别是关于‘大气传输’和‘目标识别’的部分。霍夫曼教授很谨慎,只展示了公开成果,但那些军官显然不满足于此。”
“晚餐时,一个上校坐在我旁边,很随意地问:‘苏博士,你认为中国在激光武器方面发展到什么水平了?’我回答:‘我只是个访问学者,不了解这些。’他笑了,说:‘但你是中国人,应该关心自己国家的国防。’”
“我没有接话。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维民,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在斯坦福学习的每一份知识,都可能被用来制造更先进的武器。而你们在深山里建造的‘神光’,虽然名义上是能源研究,但它的技术完全可以转化为战略激光武器。”
“这让我陷入一种道德困境。我该继续在这里学习吗?我学得越深,就越可能间接帮助美国的军事技术。但如果我回国,又可能错过最前沿的知识——那些知识,也许能帮助你们更快地点燃聚变之火。”
“我没有答案。也许你也没有。这个时代,科学家注定要在国家利益和科学无国界之间挣扎。”
“附上的论文是我筛选过的,都是公开文献,但有一些新思路。特别注意第三篇,关于啁啾脉冲放大技术,这是飞秒激光领域的新突破,可能对提高‘神光’的峰值功率有帮助。”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我拒绝了霍夫曼教授的博士后邀请。不是不渴望留下,而是不能再留下了。访问期结束后,我会回国。时间大概是明年春天。”
“到时候,我能去山里看你吗?当然,如果你允许的话。”
“保重身体。雨季容易生病,多喝热水。”
信在这里结束。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简笔画——一只燕子,向北飞。
李维民把信看了三遍。每次读到“我拒绝了霍夫曼教授的博士后邀请”时,心里都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愧疚?还是担忧?
他知道斯坦福的博士后位置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通往世界一流激光研究机构的直通车。苏晓寒放弃了那条路,选择了回国,选择了可能永远无法达到同样高度的研究环境。
为了什么?
为了国家,也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李维民感到一阵沉重。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是天空在流泪。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
他想起去年秋天,苏晓寒在信中说害怕两人走的路越来越远。现在,她在努力让这两条路重新交汇。而他呢?他能给她什么?
一个在深山里保密的项目,一个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公开的成就,一个连通信都要受到监控的生活。
还有危险。“神光”装置每一次实验,都是在与极高的能量打交道。钕玻璃棒可能炸裂,电容器可能放电异常,高压电可能击穿绝缘。上个月,能源组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在检修时被电弧灼伤,脸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李维民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没受伤,但谁知道下次呢?
他坐下来,开始写回信。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
“晓寒:来信收到。雨季已至,山路泥泞,但山花也开得更加烂漫。杜鹃谢了,栀子开了,整个山谷都是馥郁的香气。”
“恭喜你在斯坦福的成就。霍夫曼教授是世界级的大师,能在他指导下完成课题,是你的荣耀,也是中国的荣耀。你寄来的论文非常有价值,特别是啁啾脉冲放大技术,我们已经组织学习。这可能是突破现有功率瓶颈的关键。”
“关于你提到的道德困境,我想起王淦昌先生曾经说过:科学就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烧毁。关键在于谁掌握火,以及用火来做什么。你在美国学习先进技术,最终目的是带回中国,用来造福人民,用来保卫和平。这样想,也许能减轻内心的矛盾。”
“当然,这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你在异国他乡承受文化隔阂和身份焦虑,我们在深山里承受技术封锁和条件艰苦。但正是这些重量,让我们走出的每一步都更加坚实。”
“你决定回国,我尊重并支持你的选择。但我也想提醒你:国内的条件确实艰苦,无论是科研设备还是生活设施,都无法与斯坦福相比。你要有心理准备。”
“至于来山里看我……基地有严格的保密规定,外部人员进入需要特别审批。但我会尽力申请。如果不行,我可以在成都见你。成都的茶馆很有特色,我们可以喝杯茶,说说这些年的经历。”
写到这里,李维民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凝聚,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
他最后写道:“晓寒,我常常想起未名湖的月光。虽然山里的月光也很美,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少的不是光,是那个和我一起看光的人。”
“等你回来。无论在哪里相见,我都会等你。”
他签上名字,日期,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这次他没有马上寄出,而是把信放在抽屉里,锁上。他需要再想想,有些话,该不该说,能不能说。
雨还在下。实验室里,陈默正在组织下一轮实验的准备工作。经过四月的首次全系统实验,他们发现了十七个需要改进的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十一个。下一次实验定在八月,目标是让激光能量突破一千焦耳。
“李工,来看看这个。”陈默招手,“我们重新设计了电容器组的触发电路,应该能把放电时间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
李维民走过去,看着电路图。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在他眼里变成了光的轨迹,能量的流动,以及那个遥远的、但正在一步步接近的点火时刻。
他想,也许有一天,当“神光”真正成功时,他能告诉苏晓寒:你看,我们做到了。我们在最艰苦的条件下,点燃了聚变之火。这束光里,有你的贡献,有你寄来的那些论文里孕育的思想。
那时候,所有的分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挣扎,也许都会变得值得。
窗外的雨声中,隐约传来山歌的调子。是附近寨子的彝族老乡在唱,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悠扬,像是雨滴敲打树叶,又像是溪水流过山涧。
李维民听不懂歌词,但他能听懂其中的情感——那是对土地的眷恋,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
和他们一样。
都是在雨中前行的人,都是在寻找光的人。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封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小心地封好信封,贴上邮票,走向收发室。
雨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山路上,有老乡背着竹篓走过,竹篓里是新采的蘑菇。看见李维民,老乡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李老师,下雨天还出去啊?”
“寄封信。”李维民说。
“寄给媳妇儿?”老乡笑呵呵地问。
李维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寄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得赶紧寄。信走得慢,心意要快点到。”
是啊,心意要快点到。李维民想。虽然信要走一个月,虽然他们相隔半个地球,但有些东西,应该能超越时间和空间,直接抵达。
比如光,比如思念。
他把信投进邮筒,听见那声轻微的“咚”,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荡起一圈圈涟漪。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下来,在山谷里架起一道彩虹。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清晰分明,像是光谱仪上的刻度,又像是激光经过色散后的展开。
李维民站在彩虹下,看了很久。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们能用激光造出更完美的彩虹——没有水汽,没有偶然,只有纯粹的光,按照人的意志,在天空中画出希望的形状。
到那时,他要和苏晓寒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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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洪(1987年7月)
暴雨是在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夏季常见的雷阵雨,闪电撕裂天空,雷声在山谷间滚荡。但到了凌晨两点,雨势突然加大,像是天河决了口子,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倾泻。基地建在山谷相对平坦的地带,但四面环山,雨水从山坡上冲刷下来,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急流。
李维民被雷声惊醒时,第一个念头是实验室的屋顶会不会漏雨。上个月检修时,他们发现三号实验室的防水层有老化迹象,但还没来得及彻底修缮。他翻身下床,抓起手电筒就往外冲。
“李工!危险!”同屋的陈默喊道。
“我去看看光学车间!”李维民的声音淹没在暴雨中。
外面已经是一片汪洋。基地的主干道变成了一条河,水深及膝,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树枝、石块、垃圾,奔腾而下。闪电一次次照亮夜空,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芒中,李维民看见山洪正从西侧的山坡上冲下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直扑实验室区域。
他的心沉了下去。
光学车间在地势最低的位置。
当李维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赶到时,周振华已经在那里了。总指挥只穿着背心和军裤,浑身湿透,正在指挥一群战士用沙袋堵截涌向车间的洪水。但水流太急,沙袋刚放下就被冲走。
“车间里情况怎么样?”李维民大声问,雨水灌进他的嘴里。
“林秀英在里面!”周振华吼道,“她想抢救镜片!”
李维民冲进车间。里面已经进了水,虽然还不深,但还在快速上涨。林秀英和几个光学组的年轻人,正踩着水,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高精度镜片从光学平台上拆下来,装进特制的防潮箱。
“林工!快撤!水越来越大了!”李维民喊道。
“还有七块!最重要的七块主镜!”林秀英头也不回,她的声音在雷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如果这些镜子泡水,至少要半年才能重新磨制!‘神光’就要再推迟半年!”
一块镜子从抛光到镀膜到检测,需要三个月。七块,就是二十一个月。更何况,这些都是已经调校好的镜子,每块都经过上千次的微调,才达到λ/20的精度。重新制作,不仅意味着时间,更意味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付诸东流。
水已经涨到小腿。李维民知道林秀英说得对,但他更知道,人的生命比镜子重要。
“我帮你!快点!”
他蹚水过去,加入抢救的行列。镜子很重,每一块都有几十公斤,但在水中移动更加困难。他们必须保持绝对平稳,任何晃动都可能让镜片从安装架上脱落,摔碎在水泥地上。
第一块装好了。第二块。第三块。
水涨到了大腿。
“快!加快速度!”周振华也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战士,“一起搬!”
人多力量大。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当最后一块主镜——也是最大的一块,直径五十厘米的主聚焦镜——被小心翼翼地从光学平台上抬起时,车间的大门突然被一股更大的洪水冲开。浑浊的泥水像一堵墙一样涌进来,瞬间把所有人都冲得站立不稳。
“小心镜子!”林秀英尖叫。
抱着镜子的两个战士摔倒在水里,但就在倒地的一瞬间,他们用身体护住了箱子。箱子重重地砸在他们身上,但镜子应该没事。
李维民被水流冲得撞在墙上,头一阵眩晕。等他挣扎着站起来,水已经齐腰深了。车间的电源跳闸了,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中晃动,像绝望的眼睛。
“清点人数!”周振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没有人受伤?”
“王建军被箱子砸到了腿!”
“小李撞到了头!”
“林工!林工在哪里?”
李维民的心跳停了半拍。他用手电筒扫射水面,浑浊的水中漂浮着各种杂物——纸张、工具、椅子,但没有林秀英的身影。
“林秀英!”他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浑浊的泥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刺痛。他用手摸索,触到了桌子腿、仪器架、散落的零件。然后,他摸到了一只手臂。
用力拉,拉不动。那只手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李维民浮出水面换气,然后再次下潜。这次他顺着那只手臂往下摸,发现林秀英的腿被倒塌的仪器架压住了。他用力推那个架子,但水的浮力让他使不上劲。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是陈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然后一起用力。
架子动了,但只挪开了一点。不够。
第三个人加入。是周振华。总指挥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抱住架子,肌肉绷紧,脖子上青筋暴起。架子终于被挪开了。
三人合力把林秀英拉出水面。她的额头在流血,眼睛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医疗队!医疗队在哪里!”周振华吼道。
外面的战士冲进来,把林秀英抬出去。李维民想跟上,但周振华拉住了他。
“你先去指挥中心!山洪可能引发山体滑坡!必须立刻组织人员撤离到安全地带!”
“可是林工……”
“有医疗队!你去了也没用!现在,服从命令!”
军人的本能被激活了。李维民咬咬牙,转身向指挥中心跑去。水已经齐胸深,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挣扎。闪电一次次照亮前路,雷声在头顶炸响,世界仿佛末日。
指挥中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通信兵正在紧急联系上级,但电话线可能被冲断了,一直打不通。几个参谋在军用地图上标记着可能的危险区域。
“李工!你来得正好!”基地的参谋长喊道,“西侧山坡出现裂缝,可能有大规模滑坡!根据预案,必须立刻撤离三号、四号、五号区域的所有人员和重要设备!”
“需要多少人?”
“至少两百人!但现在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一百!”
“我去组织理论组和激光器组的人!”
“快去!二十分钟内必须撤离!”
李维民冲进暴雨中。雨更大了,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他先跑到理论组的宿舍区,用尽全力大喊:“所有人!立刻到一号仓库集合!带上最重要的资料!快!”
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们被雷雨和喊声惊醒,意识到情况严重,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抱着装满数据的铁皮箱,有人扛着计算机(那种老式的电子管计算机,重达几十公斤),有人甚至抱着自己的被褥——那是他们唯一的财产。
“不要带太多东西!人命最重要!”李维民吼道。
接着他跑到激光器组的实验室。陈默已经在那里了,正指挥着把最后一根钕玻璃棒装箱。那是全国仅存的一根了,如果再损失,“神光”项目可能真的要夭折。
“玻璃棒交给我!”陈默说,“你去帮其他人!”
李维民点点头,转身去帮那些抬着沉重电容器的战士。电容器组每个都有几百公斤,平时用起重机移动,现在只能靠人力。八个壮汉抬一个,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喘粗气。
闪电划过,李维民看见西侧山坡上,那道裂缝正在扩大。雨水灌进裂缝,把泥土变成泥浆,山体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滑动。
“快!再快!”他嘶吼道。
队伍在泥水中艰难前进。有人滑倒了,箱子掉进水里,立刻有人扑过去捞起来。有人被水冲走了,旁边的人死死拉住。这是一场与自然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命运的赌-博。
当最后一批人员撤出危险区域时,身后传来了沉闷的巨响。
不是雷声,是山体滑动的声音。像是一头巨兽在地下翻身,大地在颤抖。李维民回头,看见西侧山坡的一整片山体,裹挟着树木、岩石、泥土,缓缓滑落,正好砸在三号实验室的位置。
如果他晚二十分钟做出决定,如果那些年轻的研究员还在里面……
他不敢想下去。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山洪逐渐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基地。淤泥深达一米,掩埋了道路、操场、部分低矮的建筑。到处是倒伏的树木、散落的仪器零件、被冲毁的围栏。
但人都在。经过清点,除了一人骨折、三人轻伤、林秀英昏迷外,没有人员死亡。最重要的设备——光学镜片、钕玻璃棒、核心仪器——都抢救出来了。
站在一片狼藉中,周振华沉默了很久。这位经历过战争的老军人,此刻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
“清点损失。”他的声音沙哑,“然后,重建。”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三个字:重建。
就像这个民族几千年来做的那样——洪水来了,治水;地震来了,建房;战争来了,反抗。灾难摧毁一切,然后人从废墟中站起来,一砖一瓦,重建家园。
李维民走进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林秀英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镜子……”她第一句话就问。
“都保住了。”李维民说,“七块主镜,四十八块反射镜,全部完好。”
林秀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你差点死了。”李维民说,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为了几块镜子,值得吗?”
“值得。”林秀英睁开眼睛,看着他,“李工,你知道那七块主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每一块,我都磨了上百个小时。我熟悉它们表面的每一个细微特征,就像母亲熟悉孩子的胎记。它们不是玻璃,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这辈子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但这些镜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要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引导那束光,点燃聚变之火。所以,值得。”
帐篷外,天完全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阳光如金箭般射下来,照在满是淤泥的基地上。水汽蒸腾,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雾霭中有彩虹再次出现。
这一次,彩虹更加完整,更加明亮,像是天空在为这个劫后余生的早晨加冕。
李维民走出帐篷,站在阳光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开始冒出蒸汽,像是一尊正在苏醒的雕像。
陈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吃点东西。接下来,我们要忙了。”
是啊,要忙了。清理淤泥,修复建筑,检查设备,重新调试。八月的那次实验肯定要推迟了,也许要到秋天,甚至冬天。
但他们会继续。
因为光还在。镜子还在。人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路就能继续走下去。
远处,战士们已经开始清理工作。铁锹插入淤泥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人们的吆喝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独特的劳动号子。
李维民咬了一口馒头。凉了,硬了,但他吃得很香。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苏晓寒信里的那句话:“无论在哪里相见,我都会等你。”
他也会等她。等这场灾难过去,等基地重建,等“神光”再次点亮。
到那时,他要告诉她:你看,我们经历了洪水,经历了山体滑坡,但我们还在。就像这个民族,经历了无数灾难,但依然屹立。
因为有些东西,是洪水冲不走的。
比如光,比如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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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新生(1987年9月)
山洪过去两个月后,基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生机。
淤泥被清理,道路被重修,受损的建筑被加固或重建。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精神在人们心中生长——那不是简单的“抗灾精神”,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他们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科学,也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为了证明中国人能够在任何条件下,完成最顶尖的研究。
林秀英头上的伤好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藏在发际线里。她不太在意,说那是“山洪颁发的勋章”。但李维民注意到,自从那次死里逃生后,林秀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依然严谨、细致、对工作一丝不苟,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柔和——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与命运和解后的从容。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基地组织了一次难得的集体活动:去附近的山里采蘑菇。雨季过后,松林里会冒出各种各样的野生菌,这是西南山区独有的馈赠。
“都注意安全!不要走散!尤其是不要碰颜色鲜艳的蘑菇,有毒!”周振华像个老父亲一样嘱咐着。今天他换下了军装,穿着普通的工装裤和衬衫,看起来像个朴实的农民。
李维民、陈默、林秀英结伴而行。秋天的山林很美,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飞舞,像是时光本身的颗粒。
“看,松茸!”陈默眼尖,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目标。
那是一种伞盖还未完全打开的松茸,白白嫩嫩,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林秀英小心地把它采下来,放进竹篮里。“晚上让食堂做松茸炖鸡,给大家补补。”
“你还会做饭?”李维民有些惊讶。
“当然。”林秀英笑了,“我父亲是四川人,母亲是云南人,我从小在厨房里长大。如果不是学了物理,我可能是个厨师。”
“那等‘神光’成功了,你开个餐馆,我们天天去捧场。”陈默开玩笑。
“好啊。名字就叫‘光学厨房’,招牌菜是‘激光烤肉’——用高功率激光瞬间烤熟,外焦里嫩。”
三人都笑了。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蘑菇越来越多,除了松茸,还有鸡枞、牛肝菌、青头菌。竹篮渐渐装满,散发出混合的菌香。
在一处小溪边,他们停下来休息。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林秀英蹲在溪边洗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李维民问。
“你们看。”林秀英指着水里。
溪水中,有几片落叶顺流而下。阳光透过水面,在落叶的影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水波荡漾,变化出无穷无尽的图案。
“像不像干涉条纹?”林秀英轻声说,“光在水面上发生干涉,形成明暗相间的图案。只是这里的‘镜子’是水面,‘光源’是太阳,而‘探测器’是我们的眼睛。”
李维民仔细看着。确实,那些光斑的分布有着某种规律,虽然不如实验室里那么精确,但那确实是光的波动性的直观展现。
“有时候我想,”林秀英继续说,“我们费那么大劲,造出λ/20精度的镜子,就为了控制光。但大自然早就用更简单的方式,创造了更复杂的美。”
“但大自然的光是杂乱的。”陈默说,“我们要的是纯粹、可控、强大的光。就像野花和培育花卉的区别——野花美在自然,但培育花卉美在人的意志。”
“所以我们是园丁。”李维民说,“只不过我们培育的不是花,是光。”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溪水潺潺,鸟鸣啾啾。远处传来其他人的笑声和呼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李工,”林秀英忽然问,“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让李维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山洪那天,我被仪器架压住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林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想我父亲,想我母亲,想我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然后我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会后悔吗?”
她停顿了一下,摘下一片草叶,在手里慢慢撕着。
“答案是:不后悔。虽然没能见到‘神光’成功的那天,但至少,我为它付出了全部。这就像……就像那些古代的工匠,用一生雕琢一件作品,可能到死都没完成,但雕琢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溪水继续流淌,带着落叶,带着光斑,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所以我相信命运。”林秀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但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积极的拥抱——拥抱自己选择的道路,拥抱这条路上的一切,包括苦难,包括可能的失败,也包括……死亡。”
陈默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没什么哲学思考。我就知道,那根钕玻璃棒还在等着我调试。下一次实验,我一定要让它输出一千焦耳以上的能量。就这么简单。”
李维民看着这两个同事、战友、朋友。他们如此不同——林秀英细腻深沉,陈默直接务实——但他们都选择了同一条艰难的路,并且无怨无悔。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说苏晓寒,说那封还没寄出的回信,说他在深夜里的辗转反侧?但这些太私人了,不适合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在这条清澈的小溪边分享。
最后他说:“我相信,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不仅对国家是对的,对我们自己,也是对的。”
回基地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周振华。总指挥的竹篮里装满了蘑菇,还有一些野果。
“收获不错啊。”周振华笑着说,“今晚加餐。”
“总指挥,”李维民忽然问,“您说,等‘神光’真的成功了,会怎样?”
周振华停住脚步,看着远方的山峦。九月的山,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我参军的时候,”他缓缓开口,“是1950年,抗美援朝。那时候我们的装备是什么?小米加步枪。美国人的装备是什么?飞机、坦克、大炮。但我们打赢了。靠什么?靠不怕死的精神,靠保家卫国的信念。”
“后来搞两弹一星,也是。要什么没什么,但钱学森、邓稼先那些人,硬是在戈壁滩上搞出来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没有这些,中国就永远站不直。”
“现在轮到你们了。”周振华转回头,看着三个年轻人,“激光技术,是下一个时代的制高点。能源、医疗、工业,还有……国防。谁掌握了最强的光,谁就掌握了未来。”
“但‘神光’项目是能源研究……”陈默说。
“我知道。”周振华打断他,“但技术是相通的。你们今天学会控制千焦耳级的激光,明天就能控制兆焦耳级;今天学会点燃毫米级的靶丸,明天就能对准更远的目标。这不是阴谋论,这是科学发展的必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是要给你们增加负担。恰恰相反,我要告诉你们:不要有负担。科学就是科学,探索真理本身就是最高尚的事业。至于这些真理将来被用来做什么,那是政治家、军事家的事。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光造出来,把火点燃。剩下的,交给历史评判。”
夕阳西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山路上延伸,像是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那天晚上,食堂果然做了松茸炖鸡。大锅里,金黄色的鸡汤翻滚,松茸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火朝天。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有人讨论技术问题。灾难的阴影似乎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更加坚实的凝聚力。
李维民端着一碗汤,走到外面。夜空清澈,繁星满天。他找到了猎户座——那三颗排成直线的星星,无论在斯坦福、在北京、还是在这西南深山里,都保持着同样的姿态。
他想起了苏晓寒。她现在在做什么?也是在看星星吗?还是在那座现代化的实验室里,与计算机和激光为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写了很久但一直没寄出的回信。信封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
是该寄出去了。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所有问题,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完美的答案。他们能做的,不是在答案出现前停滞不前,而是带着问题继续前行。
就像他们带着“神光”能否成功的疑问,依然一次次调试、实验、改进。
他走回收发室,把信投进邮筒。这次,他没有犹豫。
回到宿舍时,陈默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李维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他想,等苏晓寒收到这封信时,可能已经是十月了。那时候,山里的枫叶会红透,银杏会金黄,天空会更高更远。而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下一次全系统实验的准备工作。
也许这次能突破一千焦耳。
也许这次能更接近点火条件。
也许……
他在“也许”中沉沉睡去,梦里有一束光,从深山射出,穿透云层,直达星辰。
那束光,名叫希望。
而他们,是播种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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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