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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疙瘩(六)
文/谷百川
李大宽与桃花住在一个村子里,大宽南街,桃花北街,相距不到一里路。桃花与大宽是小学同学。桃花小学毕业,金疙瘩说“闺女家识个人名算了”。桃花就辍学了,在家帮助爹妈干活。大宽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地里干活时与桃花偷偷谈上恋爱。起初金疙瘩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嫌大宽家穷,不如找个有钱的主儿。但是桃花非大宽不嫁,说人家王宝钏就不嫌婆家穷。金疙瘩见闺女铁了心,也不能把桃花杀了,就釜底抽薪给大宽出了一道难题:你想娶桃花,就服服贴贴拿6000元彩礼,拿不到,免谈。这价格明显超出当时说媳妇的行情。那时说个媳妇一般不超过3000元,这老财迷一动嘴皮子要六千,简直是抢劫,把人杀了吧!其实,金疙瘩肚里装了把小算盘,他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就是给大宽挖个坑不让他过去,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大宽如果知难而退,拿不出6000块,不客气,这门亲事就顺理成章吹了,桃花再找个有钱的主儿。二是大宽不管从哪儿弄钱,真的一分不少把钱拿来了,也行,给桃花买点便宜的嫁妆外,上限不超过两千,剩下的钱留着给宝贵说媳妇。当时老伴白雪说“也行”。结果呢,一等二等,大宽没有送钱,更气人的是桃花与大宽揹着包,拉着手,连说一声也没有,悄悄到南方打工去了。后来桃花在外面生了个儿子,才和大宽回到家乡。生米已经做成的熟饭,金疙瘩尽管气得嘴能拴住驴,也不能不认这个迷住闺女心的女婿。
谢天谢地,金疙瘩冷不丁在大门前跌倒,若不是大宽桃花住的近来得及时,就非撂个子不可。金疙瘩这次住院花的钱,都是女婿李大宽和菊花的丈夫江海洋拿的。
金疙瘩脑梗出院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他左胳膊弯着,五个伸不直的手指头像鸡爪子。左腿走路一跛一跛,东扭西歪像喝醉酒,若没人扶准摔跤,再摔一跤就恐怕弦断戏绝该谢场了。金疙瘩口齿不清地说:“这,这还不,不如死,死了,活,活着受,受罪。”可是阎王爷不要命,谁也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金疙瘩不死不活的,天天还得吃喝拉撒,需要人护理。养老院虽然为人民服务,但也不收这泥胎一样的人。没办法,只有两个闺女受累爹受罪了。
桃花是个好闺女,她不忌恨爹,觉得爹一辈子实在可怜,一想起爹妈领着她姊妹俩在外面流浪的日子,就想哭。现在,桃花早上做好漂着鸡蛋花的白面疙瘩汤,从玻璃瓶里挖半小碟韭花菜,再从袋子里拿出一块自己从超市买的奶油蛋糕,都放在屋子中间的小方桌上。然后把爹扶坐在凳子上,给他胸前围上一块遮布,膝盖上平放一个布垫子,把不锈钢汤勺递到他能活动的右手里,说:“爹,你慢慢吃,看汤热烫嘴。”桃花说着,掰了一小块蛋糕,送进金疙瘩没剩几颗牙的嘴里。金疙瘩慢慢咀嚼着,眼角不由得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桃花说:“爹,你哭啥嘞?”
金疙瘩“我,我”说不出来,只是流泪。他可能想说“我以前做的事对不起闺女”,也许此时他心里很自责、悔恨、羞愧,却说不出来,就化作歉疚的泪水。
菊花提着一大袋鸡蛋来了。菊花的婆家在新庄,离这儿五六里,骑电动车一会儿就到了。但是她不能守在这儿伺候爹,只能抽空儿送点东西:东北大米,金龙鱼油,奶粉饼干,新鲜蔬菜,时兴水果桃、杏、香蕉等等,临走总是给爹撇点零花钱,买盒烟什么的。菊花的丈夫江海洋在洛阳开大货车辛辛苦苦跑长途,不常回家。菊花有一个女儿悦悦正在上小学,她天天得接送。她平时不当牌,不跳舞,不串门,是个养殖户,在家养了五百多只鸡,很忙。因脱不开身,只能抽空匆匆来家看看爹,送点东西。她很感激姐姐桃花,白天黑夜伺候爹,真是尽了孝心。菊花从包里拿出一千多块钱塞到桃花手里,真诚地说:“姐,你伺候爹,操劳得啥也干不成,给你点钱拿着,需要啥你就买,别舍不得花。”
桃花不要。说:“这里啥也不缺,你买了这样多东西。何况你姐夫在外面打工,我们家里也不缺钱。伺候爹是儿女的本分,分什么你我呢。”
一天,村支书老王领着一个三十来岁挺漂亮的女郎来到金疙瘩家里。乍一看很像桃花,高挑个儿,红红的脸蛋,梳着个马尾,穿一件米黄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大袋礼品。她叫刘继新,就是当年金疙瘩家被抱走的三女儿。她的养父刘红军和母亲黄丽都是小学教师。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医生说黄丽没有生育能力,打听到金疙瘩要把刚生的女儿送人,就和丈夫夜里把小女孩抱回家,取名继新。两人精心抚养教育这个宝贝女儿。继新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顺利考上了信阳师院,毕业后在郑州教书。只可惜,父母退休后在一次旅游中遭车祸双双身亡。继新悲痛万分。幸运的是父母生前没有隐瞒她的身世。知道自己是养女,因为父母对她像亲生女儿,也就没放在心上。养父母出车祸后,她没了亲人,就下决心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样才有了她与王支书一同来家的插曲。
刘继新看着残疾的老父亲,听说生养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心中无比难过,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拿纸巾拭泪。得到消息的菊花匆匆赶来了,与这个初次见面的妹妹紧紧地握住手,久久不放。桃花笑着说:“这下好了,咱姐妹总算聚到一块了。”
“唉,要是妈活着,爹身体健康,该有多好。”菊花说。
继新说:“世上的事不能让人都满意,总会留下遗憾。不过要相信,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在老爸的有生之年,咱多尽点孝心。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多联系。”
“你,你们仨,仨闺女记,记住,以后给,给我,我们俩老,老骨头上,上坟。”金疙瘩坐在阳光下的椅子上,深情地欣慰地感情复杂地望着三个女儿,断断续续言语不清说出了心底想了很久的愿望。
又一个清明节。南坡下许多坟丘的树枝上草茎上飘动着白纸条,鞭炮声砰砰啪啪。有两个中年男子带着三四个小孩在给逝去的老人上坟。他们东边金疙瘩的坟丘旁,也有几个大人孩子在给坟头添土,烧纸钱冥币。那是桃花、菊花、继新,还有她们的儿女。
(全文完)
谷百川,1944年生,网名锦屏山泉,河南洛阳宜阳人。中学退休语文教师,洛阳市作协、散文学会会员。曾在教育时报、洛阳日报、洛阳教育报与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独幕剧等作品二百余篇(首)。不忘初心,热爱文学,风雨兼程,不断跋涉前行着,遂遇而安快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