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热炕
文/巩钊
清早起来,母亲已经把炉火烧得通红。我坐在炉子边上,泡上一杯茶,再点着一根烟,惬意的享受这幸福的生活。屋里温暖如春,可我还是想回到儿时的热炕上,与父母姐妹围在一起的温馨时光。
早上放学回家,顾不得放下书包,一把扯下头上的雷锋帽,再把踏得湿漉漉的棉窝窝脱下摔得老远,便迫不及待的跳上热炕,像狗一样的倦缩在炕的最热处等待着父亲回家吃饭。
听到父亲在门外放工具的声音,我立刻爬起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按理说炕上是没有坐次的,可是在我们家里父亲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他的位置就在距离锅台最热最近的地方。那里是全家的经济中心,屁股地下压着只有他可以随意支配的几块钱,有一毛二毛的角币,也有一分二分的硬币。在那里还可以俯视他的臣民,以防止有谁偷偷摸摸糟蹋饭馍的情况发生。两边就是我们姊妹四人,靠炕边的地方永远是母亲的,她说是为了给我们舀饭方便,实际上她是把炕的热处留给我们姊妹们了。
姐就像是饭店的服务员一样,负责把全家人的饭一碗一碗地递到各人手里。然后母亲就用木盘把一盆浆水菜和玉米面做的黄黄馍端上来,有时间还有平时舍不得吃的红芋。这个时候父亲干咳一声,这是提醒我们:各自把腿收起,必须是左腿压住右脚,右腿压住左脚。吃饭时不能说话,不能吧唧嘴,不能在菜盆里乱翻。如果母亲来不及调菜,就会和上一碟辣椒面和盐醋搅拌了的汁子水,上面飘着几滴能数过来的香油花子,这个时候父亲坚决不允许谁拿馍进去狠蘸的,只能用筷子一点点的蘸来涂抹在馍上。吃馍时必须是一手拿着馍,另外一个手呈”凹"字型接在下面,即是掉下馍渣也会落在手里吞下去,不能扔掉的。到了冬天,红芋上会出现坏了的疤痕,你撕下疤痕时父亲都会用眼睛看着,不许沾连上没有坏的好红芋。在父亲的严密监视下,我们一家吃饭时没有欢声笑语,有的只是包谷糁子喝下的稀流声。
吃饭时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为你一个不小心,撒下一滴饭,掉下一个馍渣,把不该撕下的红芋皮却撕下来了,都会招致父亲劈头盖脸而来的筷子。他因为小时候受了饿而喜欢吃完饭后舔碗,便要求我们都要学会舔碗,并一次一次地做着示范动作,横着舔一遍再转个方向,竖着还要舔一遍,直到碗像是水洗过的一样才肯放下。但是我们姊妹们都不舔碗,为此都挨过父亲的筷子击头。久而久之,我就发现了父亲用筷子击头是有前奏的,如果他的眼光瞅向谁,先慢慢的把筷子头在嘴里舔干净,然后再把筷子打个巅倒,一旦前期的准备工作完成,他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这也是我放弃坐在炕里头的理由,一是离父亲距离远一点,他的筷子伸不过来,再一个容易逃脱,刚一看到他舔筷子,我已经跳下炕跑了,父亲没办法,只有自言自语的说一声:“蕞崽娃子!”姊妹四个,都没有少挨父亲的筷子,只有小妹年龄小而挨打的次数少一点罢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对我们管的严,可吃完饭父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也给我们教唱当时流行的语录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伟大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胜利”。也讲四九年刚解放时,十岁的他坐着爷爷吆的马车,拉着部队的军粮去横渠眉县一带支援前线。也讲修西骆峪水库时,晚上睡觉时工棚发生了火灾;0702修路时,亲眼看见摆了一排子牺牲了的解放军战士,全部都用白布盖着。也讲修宝鸡峡水库时,当时的连长不让他回来,他放心不下家里的两个老人和未成年的弟妹。还讲小时候沿门乞讨时遇到的好人……
七十年代到了冬天,地里没有活干,全体青壮年劳力就被派出去修路修河。父亲不在家的日子里,才是我们最快乐的时间,即不用操心挨打,也可以任意在架上扭上几个包谷棒棒炒豆子,姐负责点火烧锅,我专门在外面寻找沙子,等母亲下了工回了家,生包谷已经炒成熟豆子。姐心灵手巧,很小就会做针线活,找几片颜色不同的布料缝在一起,装进一把细沙,就是一个沙包,姊妹四个坐在炕的四角,一个沙包能乐此不疲地耍上半天。姐还会用一条细线把两头连接起来玩翻交,随着手势的变化,各种各样的图形呈现出来。姐比我早上两年学,她给我和两个小妹当老师,用母亲量布的尺子当教杆,会在窗户的木扇上教我们学认123和aoe,也教我们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经常因为小妹吐字不清而气得她大发雷霆之怒。
现在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几年了,姐妹几个成家后各奔东西,过上了自己的日子,平时很少有时间能聚在一起。我望着空荡荡的大炕,多么想听到父亲严历的指责声,想在自己狂妄自大的时候挨上父亲一筷子。又想和姐妹几个在炕上捉迷藏讲谜语,把姐炒来的包谷豆子抢着吃完,然后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而这如今都难以实现,只能成为美好的回忆了。
我好想回到五十年前,一家人围炕而坐,听父亲讲过去的故事,吃着母亲的黄黄馍浆水菜,跟着姐姐放开喉咙唱歌,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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