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紧急通知与死亡消息
一一论郑升家《无法挽回的结果》中的时间政治学
安徽/王瑞东
郑升家这首悼亡诗以其独特的结构,展现了一种当代罕见的诗歌伦理学。全诗在“紧急通知”与“死亡消息”的双重时间压力下,构建了公共事件与私人经验交叉的悼念空间,突破了传统哀悼诗的抒情范式。
两种紧急性的交织
诗歌开篇的精确时间记录“1月14日上午10时许”,建立了官僚时间的刻板节奏:“紧急通知-不容延误-必须赶到”。这种行政命令式语言,与诗人“吃了一点饭就穿上防寒衣”的日常身体动作形成微妙对抗。前往玉其温乡的公务行程,成为死亡消息降临的移动背景。
当“中途手机刷屏/暴出一条新闻”,两种时间系统开始碰撞:
行政时间:线性的、任务导向的、可计划的(换卡业务)
事件时间:突发的、不可控的、断裂的(坠马而逝)
“刷屏”这个当代动作成为时间裂缝的制造者——在前往执行公务的途中,手机屏幕成为另一个死亡事件的入口。诗人巧妙地将自己置于双重现场:既是前往某地办理公务的身体在场者,又是通过屏幕见证死亡的数字在场者。
谣言与哀悼的信息诗学
诗歌中段记录了信息传播的完整链条:“网友追索-期待回应-官方辟谣-竟然成了噩耗”。这不是简单的信息罗列,而是展现了数字时代死亡认知的延迟性与不确定性。在传统悼亡诗中,死亡是确凿的事实;在这里,死亡先以“谣言”形式出现,经历“辟谣”的短暂否定,最终被确认为“噩耗”。
“谁敢相信提前的不确定”这句设问,揭示了当代死亡经验的本质变化:在信息过载的时代,连死亡都需要经过“谣言-辟谣-证实”的验证程序。这种程序延长了哀悼的情感进程,让悲伤必须等待官方确认才能合法释放。
公共形象与私人哀悼的叠影
“策马雪原的新疆女儿/真诚利他的助农干部”是对逝者公共身份的诗歌定影。但郑升家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立即将这种公共哀悼转向地质性悲伤:“天山垂首/伊水呜咽”。山川拟人化不是陈词滥调,而是将个人死亡转化为地理事件——当一位“新疆女儿”逝去,新疆的山河理应有所表示。
更深刻的是“那些五味杂陈的故事不曾忘记/那种以苦为乐的豪情未能消解”。这两句超越了简单的赞美,承认了公共人物生命的复杂性(五味杂陈)和矛盾性(以苦为乐)。这种理解让哀悼免于沦为空泛的颂扬,保留了逝者作为真实个体的生命质感。
速度的诗学与档案的永恒
诗歌结尾的“速写于伊宁市花果山社区”与开篇的精确时间形成闭环,完成了“紧急通知-公务行程-死亡消息-网络验证-公共哀悼-私人速写”的完整记录链。
“来得太快/像风吹草原”是郑升家式的精妙比喻:草原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草会被吹弯;死亡突如其来,但生者的记忆会留下永久的弯曲。“曾经的荣耀/已保存于时代档案”则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历史注脚,暗示所有个体的光芒最终都会成为档案室的灰尘。
与郑升家诗学体系的对话
这首诗与郑升家其他作品一脉相承:
《伴手礼》中的文化观察视角,在此转化为死亡事件的社会学记录
《城市夜色》中的数字媒介反思,在此发展为“刷屏-谣言-辟谣-噩耗”的信息政治学
《马斯克钞能力》中的公共议题关切,在此具体化为对公职人员死亡的伦理思考。
但此诗的突破在于,郑升家找到了处理公共哀悼的独特诗学路径:他既不沉溺于私人悲伤的宣泄,也不满足于公共仪式的复述,而是让自己成为连接两种经验的介质——那个在公务途中刷到死亡消息的身体。
当代悼亡诗的可能性
《无法挽回的结果》为数字时代的悼亡诗提供了新的范式:
1. 信息层累结构:谣言、辟谣、证实的信息时间差成为诗歌的内在节奏
2. 多重在场性:诗人同时是公务执行者、信息接收者、哀悼者、记录者
3. 速写美学:拒绝精心雕琢的哀悼修辞,采用新闻速记式的语言,让事实本身承载情感。
当诗人在花果山社区“速写”这首诗时,他完成的不仅是对贺娇龙的悼念,更是对一个时代的记录:在这个时代,死亡消息和紧急通知同时抵达手机屏幕,公务行程和生命终结在同一条道路上交叉,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办理换卡业务的途中,通过刷屏得知另一个人的死亡,然后在社区速写中,尝试理解这种无法挽回的结果。
郑升家此诗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了诗歌依然是我们处理公共死亡的最佳语言。当新闻简化为标题,讣告固化为格式,社交媒体淹没于表情包时,只有诗歌还能在“1月14日上午10时许”这样的精确时刻,与“天山垂首/伊水呜咽”这样的永恒悲伤之间,架起一座语言的桥梁。这座桥梁不长,从东城路口到玉其温乡的距离;这座桥梁不宽,一个手机屏幕的宽度——但足够让一个逝去的灵魂,在诗句中多停留一会儿。
(2026/01/15下午15:48于马鞍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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