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的河》片段
小说/石言
(一)
夜深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我坐在老家的门槛上,竹椅被压出轻微的吱呀声。银河斜斜地挂在东边山坳的轮廓里,星星密得能数出细碎的光尘,一眨一眨的,真像小时候母亲纳鞋底时眯起的眼睛——那时候她总说"星星是老天爷撒的米,照亮夜路呢"。
风从晒谷场那边溜过来,带着晚稻收割后的干草味。我裹紧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门槛上的木纹被岁月啃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就像母亲手背暴起的青筋。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棂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个佝偻的影子。我悄悄起身扒着门框往里看,母亲蜷缩在土炕上,被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止痛针的药效过了,她的肩膀正一下下抽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上个月她还能扶着墙走几步,现在连抬手擦汗都费劲。看病治疗,药物喝得多了把她的头发全带走了,露出的头皮泛着青白色,颧骨高高地凸起来,让我想起后山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药罐子在墙角堆成小山,标签上的字都被药水泡得模糊了。
"咳咳......"母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慌忙冲进去拍她的背。她的皮肤烫得吓人,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胳膊。"水......"她气若游丝地说,我端来搪瓷碗,却发现她连含住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她枯瘦的手腕上。那双手曾给我织过毛衣,包过槐花馅的饺子,在我发烧时整夜摸着我的额头。现在这双手轻飘飘的,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酸楚像藤蔓从脚底缠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院角的蟋蟀还在不知愁地叫,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得像谁在哭。
我重新坐回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生活咋这么难过啊?星星还在一眨一眨,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凉风又吹过来,这次我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又睡着了。我轻轻哼起她教我的童谣,"月光光,照厅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上的星星好像更近了些,它们一定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还会坐在这门槛上,守着屋里的灯,守着我的母亲。
夜还很长,但只要星星还在眨眼,天总会亮的吧。
煤油灯芯爆出第三颗火星时,我数到了第七十二只羊。灶房里的老座钟敲过十下,钟摆晃得人眼晕,像父亲临走前在门槛上磕烟袋的节奏。
院子里的架子车被月光洗得发白。车辕上搭着的蓝布衫是母亲的,浆洗得发亮的补丁在风里一掀一掀。车板上铺着新晒的稻草,黄澄澄的,是昨天我和父亲在河坡割的。
“等爹借到钱就回来。”父亲摸我头时,掌心的茧子刮得我耳朵疼。他把空烟盒揉成球塞进裤兜,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像往井里扔石头。
架子车的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谁在叹气。我想起去年母亲还能下地时,总在车辕上挂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现在竹篮空着,挂在车把上晃荡,影子投在地上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灶台上的豁口碗里,还有小半碗玉米糊糊。母亲后半夜咳得紧,我得留着给她润嗓子。
巷子口的狗突然叫起来。我光着脚跑到院子,鞋都没顾上穿。石板路凉得像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架子车轱辘上。
不是父亲。是隔壁的二婶起夜,看见我就喊:“娃咋不睡?”我没应声,跑回屋里时,脚底板沾了片枯树叶。
灯芯又短了一截,油壶底朝天躺在灶台上。我摸黑摸到火柴,擦亮时看见母亲的脸在帐子里动了动。
老周家的灯还亮着。父亲趴在窗台上数他家的格子窗,数到第三遍时,墙根的蟋蟀突然不叫了。
“老周在家吗?”父亲小声的问道。
“在,快进来!”老周在屋里急忙应声着。
父亲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害怕又惊动了墙角的蟋蟀。
不一会儿父亲回来了,脸上微微有些高兴的表情
父亲的脚步声是从东边来的。我听见他咳嗽,像被烟呛着似的。他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摸我的脸,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边角磨得发亮。
一进屋就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杯狠狠的喝了一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的说道:“明天总算给你妈可以看病去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天麻麻亮了。
父亲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响声,此时显得格外响亮,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声……
我们该出发了,收拾好了路上和去医院用的东西。干粮袋里装了二个玉米疙瘩,准备饿了路上吃。
鸡叫头遍时,我趴在车辕上睡着了。下巴硌在稻草上,闻到露水混着泥土的味道。
“能走了。”父亲把我抱起来时,我看见架子车的轱辘上,已经沾了新的泥巴。
父亲把我放在地上,脚有点麻。父亲说不要紧,那是你在车上睡觉的时候压的,走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有言喘,只是习惯性的把右手放在了车辕上,放开脚步,伴随着车轮“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父亲一同赶路。
(末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