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色文化编辑社成员
名誉社长:谭丽华
主编:润牙子
审核:琴韵潇湘
本公众号微信: Ryz98416


曾志在闽东的故事(小说)
丈/汤文来
闽东的秋天来得早,白露一过,山雾就浓了。柘洋这一带,山连着山,像大海的波浪,一眼望不到边。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缠在山腰上,远远看去,山尖浮在云海上,像海里的岛。
1934年的秋天,闽东的山特别红。不是枫叶红,是血染的红。

曾志就是在这个秋天来到闽东的。她那时化名“曾大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个髻,用竹簪子别着。从江西过来,走了两个月山路,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好几双。陪她来的是个本地交通员,叫雷阿旺,二十出头,精瘦精瘦的,走山路像只山鹿。
“曾大姐,前头就是柏柱洋了。”雷阿旺指着前面一片山坳。
曾志抬眼望去。只见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坦的洋田,稻子黄了,在风里起起伏伏。山脚下散落着几十栋柴火厝,黑瓦顶上冒着炊烟。最显眼的是坳口那棵老榕树,怕是活了上百年,气根垂下来,又扎进土里,长成一片小林子。
“这就是闽东特委所在地?”
“是,叶飞同志就在这一带活动。”雷阿旺压低声音,“这一阵子白匪围剿得紧,特委机关常挪地方,今日不知在不在柏柱洋。”
两人沿着田埂往村里走。田里正在割稻的农民直起腰看他们,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好奇。一个老农放下镰刀,慢慢走过来。
“后生仔,哪里来?”
“老伯,我寻亲戚。”曾志操着学来的本地话,还带着江西口音。
“什么亲戚?村里人我都认得。”
曾志看看四周,轻声说:“我寻叶家阿飞。”
老农脸色一变,仔细打量她,又看看雷阿旺,这才点头:“跟我来。”
老农姓蓝,村里人都叫他蓝三伯。他带着两人绕过村子的主路,从后山一条小路走,七拐八拐,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厝前。厝是土木结构的,两层,外墙抹着黄泥,已经斑斑驳驳。门口有个妇女在筛谷子,见有人来,抬起头。
“三阿伯,什么人?”
“叶书记的客人。”
妇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掀开竹帘:“进来吧。”
厝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光。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是关公像。曾志刚坐下,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
这人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对襟短衫,腰里别着驳壳枪。脸是方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到曾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曾志同志!终于把你盼来了!”
这就是叶飞,闽东特委书记。曾志站起来,两人紧紧握手。
“叶飞同志,中央派我来协助你工作。”
“太好了!闽东正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叶飞让曾志坐下,对那妇女说,“阿月嫂,烧点水,泡茶。”
阿月嫂应声去了灶间。叶飞这才仔细看曾志。她比想象中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但眉宇间有股英气,一看就是经过风雨的。
“一路上辛苦了吧?听说你们从江西过来,走了两个月。”
“还好,习惯了。”曾志说,“我在江西也常跑山路。叶飞同志,先把情况跟我说说吧。”
叶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毛边纸画的,用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闽东现在形势很复杂。”叶飞指着地图,“这一带山高林密,群众基础好,我们建立了七块小苏区,但都不大,最大的柏柱洋,也就十几个村子。红军主力只有独立师,三百多人枪,各县有些游击队,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白军呢?”
“国民党新十师驻福安,有两个团;保安团各县都有,还有地主民团,加起来上万人。”叶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近他们在搞‘堡垒政策’,在交通要道修碉堡,想困死我们。上个月,我们在霞浦打了一仗,虽然赢了,但损失不小。”
曾志仔细看着地图。闽东的地形确实险要,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是打游击的好地方。但苏区被分割成几块,互不连接,容易被各个击破。
“群众工作怎么样?”
“基本群众是好的,特别是佃户、长工,受剥削重,革命热情高。但这一带宗族观念强,大姓欺小姓,地主往往就是族长,控制很严。”叶飞叹口气,“还有些群众怕白匪报复,不敢公开支持我们。”
正说着,外头传来狗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叶飞脸色一变,侧耳听了听:“不对,是保安团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满头是汗:“叶书记,白狗子进村了,有二三十人,带着枪!”
屋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叶飞收起地图:“从后门走,上山。”
曾志却很镇定:“别慌,他们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先看看情况。”
她走到窗前,从缝隙往外看。只见一队保安团正从村口进来,领头的是个麻脸军官,骑着马。他们没挨家挨户搜,径直往村中最大的厝去——那是蓝姓宗祠。
“是来收粮的。”阿月嫂低声说,“秋收刚过,他们就来催粮了。”
果然,保安团在祠堂前停下,麻脸军官下马,大声吆喝:“蓝保长!出来!”
一个干瘦老头从祠堂里出来,哈着腰:“王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少废话,今年的军粮,该交了。”
“王队长,今年收成不好,你看这……”
“我不管你收成好不好,五百担谷子,一粒不能少。”王队长一挥手,“进去搜!有粮的交粮,没粮的交钱!”
保安团一哄而入,祠堂里传来哭喊声、打砸声。村民们都围过来,但不敢上前,只远远看着,眼里都是火。
叶飞拳头握紧了:“这群强盗!”
曾志按住他:“别冲动,他们人多,硬拼吃亏。”她想了想,“有办法了。阿旺,你去村口放把火,烧那个草垛。其他人准备,等他们乱起来,我们打冷枪,打了就跑。”
雷阿旺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悄悄溜出后门。不一会儿,村口浓烟滚滚,有人大喊:“着火了!草垛着火了!”
保安团果然乱了,一部分人跑去救火。就在这时,祠堂侧面响起枪声——是叶飞开的枪,一枪打掉了王队长的帽子。
“有埋伏!”王队长吓得趴在地上。
祠堂里的保安团冲出来,胡乱开枪。但曾志他们早已从后山小路撤走了。等保安团组织追击,人已不见踪影。
这一仗,虽然没消灭敌人,但救了乡亲的粮,还缴了两条枪。更重要的是,曾志的冷静果断,给叶飞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夜,特委在另一个村子开会。除了叶飞、曾志,还有独立师师长冯品泰,政委马立峰,福霞县委书记詹如柏等七八个人。一盏桐油灯,光照着几张严肃的脸。
叶飞介绍了曾志,然后说:“今天的遭遇大家都知道了。保安团越来越猖狂,我们不能老躲着打。曾志同志从中央苏区来,有丰富的斗争经验,请她讲讲。”
曾志也不推辞:“同志们,我刚来,情况不熟,说几点不成熟的意见。第一,闽东苏区太小,太分散,要尽快连成一片。我建议,集中兵力,打掉几个白匪据点,打通各苏区的联系。”
冯品泰是老兵,打仗勇猛,但性子急:“我同意!早就该打了。独立师虽然人少,但士气高,能打!”
“第二,群众工作要深入。”曾志继续说,“不能只满足于分田分地,要把群众真正发动起来,建立牢固的根据地。我建议,组织工作队,每个村都去,帮群众解决实际困难。”
马立峰点头:“这个建议好。有些村子,我们去了就红,走了就白,就是因为工作不扎实。”
“第三,要重视党的建设。”曾志语气严肃,“我这一路看来,有些地方党组织薄弱,党员作用发挥不够。要发展新党员,特别是从贫苦农民中发展,加强教育,提高觉悟。”
会议开到下半夜。最后决定:由曾志负责地方工作,叶飞抓军事,冯品泰、马立峰率独立师,准备攻打溪柄镇——那是白匪的一个重要据点,拿下它,柏柱洋和霞浦苏区就能连成一片。
散会后,叶飞和曾志走到屋外。月亮很圆,照得山野一片银白。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曾志同志,你今天那招调虎离山,用得漂亮。”叶飞说。
“在井冈山时,跟毛委员学的。”曾志望着月亮,“叶飞同志,闽东的群众真好。今天那个蓝三伯,明知我们是红军,还冒险带路。那个阿月嫂,自己吃不饱,还给我们煮地瓜。”
“是啊,没有群众,我们寸步难行。”叶飞也感慨,“去年冬天,我在周墩被白匪追,躲到一个老阿婆家。她把我藏在谷仓里,白匪来搜,把她儿子抓走了,打得半死,她硬是没说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来,带着稻香和夜露的凉意。
“曾志同志,听说你在中央苏区时,孩子刚满月就送人了?”叶飞突然问。
曾志身子微微一颤,良久,低声说:“是,是个男孩,取名铁牛。那时敌人围剿,带着孩子没法打仗,就送给老乡了。”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等革命胜利了,我再去找他。”
叶飞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己还没成家,但能想象那种骨肉分离的痛。
“会胜利的。”他最终说,“一定会。”
曾志在柏柱洋住下了,住在阿月嫂家。阿月嫂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女儿八岁,叫阿香,儿子五岁,叫阿土。厝很小,曾志就和阿月嫂睡一床,两个孩子打地铺。
曾志白天帮阿月嫂干活,扫地、挑水、煮饭。她手脚麻利,什么都会做。阿月嫂起初拘谨,后来熟了,话就多了。
“曾大姐,你真是共产党的大官?”
“什么大官,和大家一样,干革命的。”
“可你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阿月嫂纳着鞋底,“那天保安团来,大家都慌了,就你不慌,还有办法。”
曾志笑了:“那是被逼出来的。在白区工作,天天担惊受怕,不学会动脑子,早没命了。”
阿香很喜欢曾志,总跟在她身后,像个尾巴。曾志教她认字,在沙地上写“红军”、“革命”。阿香学得认真,小手握着树枝,一笔一画。
“姑姑,革命是什么?”
“革命就是让穷人过上好日子,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
“那我也要革命。”
曾志摸摸她的头:“好,等你长大了,也干革命。”
除了在柏柱洋,曾志还经常下村子。她带着工作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工作队有五个人,雷阿旺是向导,还有两个当地干部,一个叫钟阿林,一个叫蓝石柱。
他们去的第一个村叫岭头村,在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都是佃户,租的是山下地主王百万的田。王百万在福州有铺子,在县里有关系,是这一带的土霸王。
曾志他们到的时候,正是晌午。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见有生人来,老人们都警惕地看着。
钟阿林上前,对一个老伯说:“阿公,我们是红军工作队的,来看大家。”
老伯眼皮都不抬:“红军?没听过。”
蓝石柱是本地人,认得这老伯:“三阿公,我是石柱啊,蓝厝的。你不认得我了?”
三阿公这才抬眼,看了看:“石柱啊,你阿爸可好?”
“好,好。三阿公,这位是曾大姐,从江西来的,专为咱们穷人办事的。”
曾志在三阿公身边坐下:“阿公,今年收成怎么样?”
“能怎么样,交完租,剩点薯米,够喝稀的。”三阿公叹口气,“王老爷说了,明年租再加一成,这日子没法过了。”
“为什么要加租?”
“说是什么剿匪捐,红军闹的。”三阿公看看曾志,“你们真是红军?”
“是,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打天下?”三阿公苦笑,“天下是官家的,是财主的,咱们穷人,能活命就不错了。”
曾志不急着辩,就听老人讲。从老人嘴里,她知道了村里的情况:王百万有三十条枪,养着十几个打手,谁不交租,就抓谁。去年,村民蓝老四交不起租,被打断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能带我去看看蓝老四吗?”
三阿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带路。蓝老四的厝在村尾,矮小破旧,屋里一股药味。蓝老四躺在床上,腿肿得老粗,伤口化脓了,发出臭味。他老婆在灶前熬药,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
曾志一看,心就揪紧了。她学过点医护,打开随身带的包袱,取出纱布、药粉,给蓝老四清洗伤口,重新包扎。
“大姐,这……”蓝老四老婆不知所措。
“伤口感染了,不治会没命的。”曾志动作轻柔,“阿嫂,有干净布吗?烧点开水。”
清洗、上药、包扎,忙了一个时辰。蓝老四的腿包好了,人也精神了些。他拉着曾志的手,眼泪流下来:“大姐,你是菩萨啊……”
“老哥,我不是菩萨,是红军。红军就是帮穷人的。”曾志说,“你好好养伤,王百万的租,我们帮你想办法。”
从蓝老四家出来,曾志心情沉重。她问钟阿林:“像蓝老四这样的,村里还有多少?”
“少说也有七八户。王百万心黑,租子本来就重,逢年过节还要送礼,不送就加租。”
“那大家就没想过反抗?”
“想过,怎么不想。可王百万有枪,县里还有人,谁敢出头?”
曾志沉思着。回柏柱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到住处时,天已黑了。阿月嫂等她吃饭,地瓜稀饭,一碟咸菜。
“曾大姐,今天累了吧?”
“不累。”曾志坐下,问阿月嫂,“如果你是岭头村的佃户,敢不敢和王百万斗?”
阿月嫂愣了愣:“我?我一个寡妇,拿什么斗?”
“如果大家都起来斗呢?”
“那……也许敢。”阿月嫂想了想,“可谁带头呢?带头的人,肯定最先遭殃。”
曾志明白了。群众不是不敢斗,是缺个领头人,缺个主心骨。共产党就是来当这个主心骨的。
当晚,她点着油灯,给叶飞写报告。报告里详细写了岭头村的情况,提出了工作建议:第一,发动群众,成立农会;第二,斗争恶霸地主,分田分地;第三,建立民兵,武装群众。
报告写完,天已蒙蒙亮。曾志吹灭灯,和衣躺下。她想着蓝老四的腿,想着阿月嫂的话,想着千里之外不知在谁家的铁牛,久久不能入睡。
几天后,叶飞从前方回来,看了报告,立即召开特委会议。会上,曾志的方案得到一致通过。会议决定:在柏柱洋、岭头村等基础较好的地方,先开展土改试点;同时,独立师准备攻打溪柄镇,拔掉白匪据点。
曾志主动要求去岭头村蹲点。叶飞不放心:“那里离王百万的老巢近,太危险。”
“越危险的地方,越需要我们去。”曾志说,“而且,我已经在群众中建立了联系,工作好开展。”
叶飞拗不过她,派了雷阿旺和两个战士保护。临行前,他把自己的一支小手枪塞给曾志:“带着防身。”
曾志不要:“你打仗更需要。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磨得锋利。
“剪刀?”
“在白区工作时练的,十步之内,比枪还快。”曾志笑了。
就这样,曾志又回到岭头村。这次她住在三阿公家,白天和村民一起下田,晚上开座谈会。开始人不多,就三五个,后来慢慢多了,有十几个。曾志不讲大道理,就讲实实在在的事:怎么减租,怎么分田,怎么组织起来。
“王百万有枪,我们也有。”曾志说,“山里有红军,只要我们心齐,他不敢怎么样。”
“可红军会走啊。”有人说。
“红军走了,还有我们自己。我们可以组织民兵,自己保卫自己。”
“哪来的枪?”
“没有枪,可以先有刀,有梭镖。等打了胜仗,就有了枪。”
话是这么说,但真要动手,大家还是怕。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王百万的管家带着几个打手来收租。到了蓝老四家,蓝老四腿还没好,下不了床,求宽限几天。管家不由分说,让人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拳打脚踢。
“住手!”曾志正好路过,大喝一声。
管家斜眼看她:“哪里来的诸娘人,多管闲事。”
“光天化日,打人犯法!”
“法?在这里,王老爷就是法!”管家一挥手,“连她一起打!”
打手围上来。雷阿旺要拔枪,曾志使个眼色制止。她站着不动,等一个打手伸手来抓,突然出手,剪刀抵在他喉咙上。
“动一下,就要你的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曾志动作太快,没人看清她怎么出的手。那打手吓得腿软:“别……别……”
曾志对管家说:“回去告诉王百万,蓝老四的租,免了。还有,从今往后,岭头村的租,按老规矩,减三成。多收的,退回来。”
“你……你是什么人?”
“红军,曾志。”
管家脸色变了。红军的名头,他是听过的。他看看曾志手里的剪刀,又看看她身后几个精壮的汉子,知道今天讨不了好,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围观的村民爆发出欢呼。蓝老四老婆跪在曾志面前:“曾大姐,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曾志扶起她:“不是我恩,是大家要团结。今天他们走了,明天还会来。只有大家组织起来,才能斗倒王百万。”
这件事像一阵风,传遍了全村。当天晚上,来开会的人多了,坐满了一屋子。大家群情激愤,纷纷控诉王百万的罪行。最后,在曾志的提议下,岭头村农民协会成立了,选了七个委员,蓝老四虽然腿不方便,但威信高,被选为主席。
农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王百万的剥削账。曾志教大家算:一亩田产多少谷,交多少租,还剩多少;王百万放高利贷,利滚利,借一担还三担;还有各种捐税、摊派……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些年,王百万从岭头村剥削的粮食,堆起来能成山;通死的人命,有五六条。
“这样的恶霸,该不该斗?”曾志问。
“该!”众人齐声回答。
“怎么斗?”
“分他的田!分他的粮!”
就这样,岭头村的土改开始了。在农会的组织下,村民拿着账本,到王百万家说理。王百万起初还想耍横,但见来了上百人,个个义愤填膺,气焰先矮了三分。最后不得不答应:租子按老规矩减三成,借据全部作废,多收的退粮。
首战告捷,村民的积极性空前高涨。曾志趁热打铁,组织民兵队,选了二十个青壮年,由雷阿旺训练。没有枪,就用梭镖、大刀,白天生产,晚上操练。
与此同时,前方也传来捷报。独立师在叶飞、冯品泰的指挥下,一举攻克溪柄镇,歼敌一个连,缴枪八十余支。柏柱洋和霞浦苏区连成一片,闽东根据地扩大了一倍。
曾志听到消息,高兴得一夜没睡。她在油灯下给叶飞写信,汇报岭头村的情况,也提醒他:胜利了,更要警惕,白匪肯定会反扑。
果然,不出所料。王百万不甘心失败,跑到县里,勾结保安团,要来“剿匪”。他放出话:谁参加农会,杀全家;谁分他的田,烧谁的厝。
消息传来,村里人心惶惶。有人动摇了,偷偷把分的粮食送回王家。蓝老四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
曾志召集农会委员开会。她分析:王百万是虚张声势,保安团主力在对付红军,抽不出多少人。只要我们准备充分,就不怕。
“怎么准备?”
“第一,民兵加强警戒,在村口设岗;第二,老弱妇孺先转移到山上;第三,在村里挖陷阱,设障碍;第四,派人向独立师求援。”
分头行动。曾志亲自带人在村口布置。她看过地形,岭头村只有一条路进来,两边是山,易守难攻。她在路上挖了陷坑,插了竹签;在两边山上堆了石头,准备了桐油、火药。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敌人来。
三天后的早晨,敌人果然来了。王百万带路,保安团一个排,三十多人,一挺机枪。他们大摇大摆地进村,以为村民早吓跑了。
走到村口,突然一声锣响,两边山上滚下巨石,砸得保安团人仰马翻。接着,箭矢、梭镖从树林里飞出,又有几个中招。
“有埋伏!撤!”排长大喊。
但退路已经被切断。雷阿旺带民兵从后面包抄过来,前后夹击。保安团乱了阵脚,趴在地上胡乱开枪。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保安团丢下五具尸体,狼狈逃窜。王百万跑得慢,被活捉了。
村民们从山上下来,看到被绑成粽子的王百万,又恨又怕。蓝老四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也有今天!”
王百万跪在地上磕头:“老四哥,饶命啊……我退租,我退田,饶我一命……”
曾志走过来:“王百万,你欺压百姓,罪大恶极。但红军不杀俘虏,你的命,由群众审判。”
在曾志的主持下,岭头村召开了公审大会。全村人都来了,连外村的也来了不少。受害的群众一个个上台控诉,说到痛处,声泪俱下。最后,根据群众意见,判处王百万死刑,立即执行。
枪声响起,恶霸毙命。村民们欢呼雀跃,许多老人流下眼泪:“天亮了,真的天亮了……”
曾志站在台上,看着欢腾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她在中央苏区参加过土改,但每次看到群众翻身,还是止不住激动。这就是革命的意义,让受压迫的人站起来,做自己的主人。
公审大会后,岭头村正式开展分田分地。曾志和农会委员一起,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按人口平分。分田那天,村里像过年,家家户户领到地契,贴上红纸,放起鞭炮。
蓝老四分到三亩水田,摸着地契,手直抖:“我也有田了……我蓝老四也有田了……”他拉着曾志,“曾大姐,这田,是你给的,我一辈子记得。”
“不,田是你们自己的,是你们斗争得来的。”曾志说,“要谢,谢共产党,谢红军。”
“是,谢共产党,谢红军!”
分完田,曾志又组织大家发展生产。她推广江西苏区的经验,组织互助组,变工队,你帮我,我帮你,生产效率提高了。她还教妇女纺纱织布,办起识字班,白天干活,晚上学习。
岭头村变了样。以前死气沉沉,现在生机勃勃;以前愁眉苦脸,现在笑逐颜开。曾志走在村里,大人小孩都跟她打招呼:“曾大姐!”“曾姑姑!”
阿月嫂带着孩子来看她,带来一篮鸡蛋:“曾大姐,你瘦了,补补身子。”
曾志不收:“留给孩子们吃。”
“一定要收,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阿月嫂说,“要不是你,我们村还在王百万的压迫下。现在好了,有田种,有饭吃,孩子也能上学了。”
曾志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拿出几个,煮了,分给工作队的同志。大家围坐一起,吃得香甜。
“曾大姐,岭头村的工作差不多了,下一步去哪?”雷阿旺问。
“去周墩,叶飞同志说那里基础弱,需要加强。”曾志说,“阿旺,你跟我去吧。”
“当然,你去哪,我去哪。”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一个通讯员跑进来:“曾大姐,叶书记急信!”
曾志拆开信,脸色渐渐凝重。信上说:国民党调集重兵,对闽东苏区发动大规模围剿。独立师在福安受挫,损失较大。叶飞要她立即回柏柱洋,研究对策。
“收拾东西,马上走。”
回柏柱洋的路上,曾志心情沉重。她预感到,更残酷的斗争要来了。闽东的红军,闽东的群众,将面临严峻考验。
到柏柱洋时,天已黑了。叶飞、冯品泰、马立峰都在,一个个眉头紧锁。油灯下,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画满了箭头。
“曾志同志,你回来了。”叶飞说,“情况紧急,国民党新十师、保安团,加上地主民团,上万人,分三路进剿。我们只有一千多人,装备也差,硬拼不行。”
“那就打游击。”曾志说,“毛委员在井冈山时,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闽东山多,适合打游击。”
“可群众怎么办?”马立峰担忧,“白匪一来,肯定要烧杀抢掠。”
这正是曾志最担心的。她在江西见过白匪的残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闽东的群众刚翻身,经不起这样的摧残。
“组织群众转移,上山打游击。”曾志果断地说,“粮食、物资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藏起来。实行坚壁清野,让白匪来了没吃没喝。”
会议开到天亮,最后决定:红军主力跳到外线,牵制敌人;各县游击队、民兵在内线坚持,保护群众;特委机关随独立师行动。
散会后,叶飞和曾志走在村道上。东方发白,鸡叫了。村里人家开始起床,炊烟袅袅升起。这一切,很快就要被战火打破。
“曾志同志,这一仗,不知要打多久。”叶飞望着村庄,“这些房子,这些田,都是群众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打多久,就打多久。”曾志坚定地说,“只要我们和群众在一起,就一定能胜利。房子烧了,可以再盖;田毁了,可以再种。但人心不能散,革命的火种不能灭。”
叶飞看着她。晨光中,曾志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这个从中央苏区来的女干部,来闽东不到半年,却已和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群众,紧紧连在一起了。
“你说得对。人心不散,火种不灭。”叶飞说,“曾志同志,我有个想法。这次反围剿,地方工作很重要。你留在内线,领导群众斗争,我带队在外线作战。我们内外配合,打破敌人的围剿。”
曾志想了想:“好,我留下。但你要答应我,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人握手,道别。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不知能否再见。但他们没有说这些,革命者,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曾志回到岭头村,立即组织转移。群众舍不得刚分的田,刚收的粮,哭的哭,闹的闹。曾志耐心做工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田还会有的,粮还会有的。”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老人、孩子、妇女先走,青壮年断后;粮食、衣物、牲畜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藏进山洞;民兵分成小队,沿途保护。
三天后,当白匪进村时,村里已空无一人。他们扑了个空,气得放火烧了房子。但躲在山上的人们,看着浓烟滚滚的家园,没有哭,只有恨。
“狗日的白匪,早晚要你们偿命!”
曾志和群众在一起,住山洞,吃野菜。条件艰苦,但她总是乐观的。她给大家讲故事,讲井冈山,讲长征,讲革命一定会胜利。她教大家认字,在石板上写“红军万岁”、“共产党万岁”。
“曾大姐,你懂得真多。”一个青年说。
“我也是学的。在革命中学,在斗争中学。”曾志说,“等胜利了,你们都要上学,学文化,学技术,建设新中国。”
“新中国是什么样?”
“新中国啊,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没有地主,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大家平等,自由,幸福。”
青年们听着,眼里闪着光。那光,是希望的光。
反围剿打了三个月。叶飞率独立师在外线游击,打了就跑,跑累了就打,拖得白匪筋疲力尽。曾志在内线组织群众,坚壁清野,游击骚扰,让白匪寝食难安。最后,白匪不得不撤兵。
当曾志和群众回到村里时,房子烧了,田荒了,但人还在,心还在。大家擦干眼泪,重建家园。砍树,搭屋,开荒,种地。红军也回来了,帮着一起干。
在废墟上,新的房子建起来了。在荒田里,新的庄稼种下去了。闽东的苏区,虽然小了,但更巩固了。群众和红军的心,贴得更紧了。
1935年春天,曾志接到中央命令,要她回江西。离别的那天,群众都来送行。阿月嫂拉着她的手,眼泪直流:“曾大姐,你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等革命胜利了,我回来看你们。”
蓝老四拄着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曾大姐,岭头村永远是你的家。”
“老四哥,保重身体。等新中国成立了,我接你去北京看看。”
叶飞也来送行。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都没说话。最后,叶飞说:“曾志同志,闽东人民会记得你的。”
“我也会记得闽东,记得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曾志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叶飞,“这是我半年来的工作笔记,留给你。里面有些群众工作的体会,也许有用。”
叶飞接过,紧紧握着:“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坚持斗争,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曾志走了,沿着来时的山路。她回头望去,柏柱洋在晨雾中,百丈岩在云端,老榕树在村口。这一切,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许多年后,曾志成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她回过闽东,回来看望老区人民。当年的阿月嫂已成阿月婆,蓝老四已不在人世,但他的孙子当了村支书。岭头村变了样,新房子,新公路,新学校。但老榕树还在,枝繁叶茂,见证着历史。
曾志站在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仿佛又看到那个秋天,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自己,和那些可亲可敬的闽东群众。时光流逝,岁月变迁,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那是共产党人的初心,是革命者的信仰,是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曾志缓缓举起右手,向着百丈岩,向着这片红色的土地,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山河不改,初心永在。闽东的故事,将一代代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