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色文化编辑社成员
名誉社长:谭丽华
主编:润牙子
审核:琴韵潇湘
本公众号微信: Ryz98416


峥嵘岁月(小说)
文/汤文来
第一章 迷雾中的微光
2011年的宁德,雨季来得特别早。三月刚过,湿冷的空气就裹挟着海腥味钻进这座闽东小城的每条街巷。曾毓群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凉了,就像此刻大部分人对动力电池行业的判断。
“曾总,CATL的注册手续全部办妥了。”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崭新的公司印章和文件,“市里特事特办,三天就全走完了流程。”
曾毓群转过身,接过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亿元人民币。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会议室准备好了吗?”他问。
“人都到齐了。不过......”小陈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黄董的脸色不太好。还有几位从ATL过来的老同事,私下在讨论风险。”
曾毓群点点头,没说话。他理解他们的担忧。2011年,全球动力电池市场被日韩巨头牢牢把持,松下、LG化学、三星SDI占据了超过85%的份额。而国内,比亚迪已经做了整整七年车载动力电池,有自己的整车厂消化产能。一家从消费类电池转型而来的新公司,要在这个红海里杀出一条血路,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烟雾缭绕。这是从东莞新能源科技(ATL)跟着曾毓群来到宁德的原始团队,也是未来宁德时代的骨架。
“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曾毓群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担心。今天不讨论技术细节,只谈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三个月前,我在德国参加了一个行业论坛。论坛上,一位德国工程师给我看了一份数据。”曾毓群打开投影,一张图表出现在幕布上,“这是过去十年全球电动汽车电池的能量密度变化曲线。你们看到了什么?”
技术总监吴凯推了推眼镜:“增速在放缓。2010年比2009年只提高了2.3%。”
“没错。”曾毓群用激光笔点在图表末端,“瓶颈期到了。现有的液态电解质体系遇到了天花板。而与此同时——”他切换下一张图表,“这是过去五年中国汽车销量的增长曲线,复合增长率超过15%。去年,中国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市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一个巨大的市场,和一个遇到瓶颈的技术。”曾毓群关掉投影,重新坐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谁能在技术上实现突破,谁就能定义下一个十年的游戏规则。”
“可我们凭什么突破?”坐在角落里的老黄终于开口了。他是ATL的创始人之一,跟着曾毓群从贝尔实验室出来创业的老将,“松下、LG的研发投入是我们的几十倍。他们有最顶尖的材料科学家,有积累了二十年的专利壁垒。我们有什么?一帮从消费电池转行过来的人,和一个连厂房都没有的新公司。”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曾毓群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问得好。我们有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们有三个东西。”
“第一,”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后发优势。日韩企业的技术路线已经定型,他们是既有路线的既得利益者。船大难掉头。而我们,没有历史包袱,可以从零开始选择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
“第二,”他又写下一个词,“市场需求。中国的电动车市场一定会起来,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政府有决心,企业有动力,消费者迟早会接受。这个市场需要的是安全、便宜、好用的电池,不一定是性能参数最高的电池。谁能解决这个需求,谁就能活下来。”
“第三,”他写下最后一个词,转身面对所有人,“在座的各位。我们是从消费电池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团队。2005年ATL差点破产的时候,是你们陪着公司熬过来的。我们解决过钴酸锂的安全问题,搞定过聚合物电池的量产难题。这些经验,松下没有,LG没有,三星也没有。”
曾毓群放下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做消费电池,ATL已经是全球第一,我们可以很舒服地吃老本,再吃十年没问题。第二条,把所有筹码押在动力电池上,从零开始,面对巨头围剿,九死一生。”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些话。
“我选择第二条。不是因为我有把握赢,而是因为——”曾毓群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如果不做这件事,十年后,当全球汽车产业完成电动化转型时,中国将没有一家公司能在核心零部件上拥有话语权。那时候我们再后悔,就太晚了。”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格外清晰。
老黄第一个站起来:“我今年五十二了。按说该准备退休,享享清福。”他走到曾毓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这番话,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咱们在贝尔实验室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也是什么都没有,就凭一腔热血要做中国人自己的锂电池。”他转身面对所有人,“算我一个。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次。”
“还有我。”吴凯推了推眼镜,“技术路线我已经有初步想法,固态电解质可能是突破口。”
“也算我一个。”
“我加入。”
“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曾毓群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喉头有些发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简陋会议室里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这家公司,乃至整个行业的未来。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三年内,我们要拿出能量密度超过当时行业平均水平20%的产品。五年内,我们要进入全球前五。十年内——”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懂那个未尽的愿景。
散会后,小陈递给曾毓群一份传真:“宝马中国的询价单。他们正在为即将推出的电动车寻找电池供应商,向全球十家企业发了技术问卷。”
曾毓群接过传真,快速浏览。问卷极其详细,从电芯设计到pack集成,从测试标准到量产能力,列出了217项技术要求,其中很多标准严苛到令人咋舌。
“这是机会。”曾毓群的眼睛亮了,“如果能通过宝马的认证,就相当于拿到了进入全球市场的入场券。”
“可我们的样品......”小陈欲言又止。公司刚注册,实验室还在装修,生产线图纸还没画完。
“样品会有的。”曾毓群把传真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通知所有研发人员,今晚加班。我们要在两周内完成技术方案初稿。”
“两周?这不可能——”
“在宁德时代,”曾毓群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第二章 与狼共舞
2012年的春天,宁德时代的临时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已经是凌晨两点,吴凯还趴在电镜前观察样品。屏幕上的材料微观结构像一片奇异的森林,纳米级的颗粒堆积成复杂的立体网络。这是他们第三百二十七次尝试合成新型固态电解质材料。
“吴总,数据出来了。”年轻的研究员小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兴奋,“离子电导率比上次提高了15%,室温下达到1.2×10⁻³S/cm!”
吴凯直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接过报告,他快速浏览着各项参数:电子电导率、电化学窗口、界面稳定性、热稳定性......每一项都标注着与行业标杆的对比。
“还差一点。”吴凯指着热稳定性曲线,“120摄氏度下,容量保持率只有87%。宝马的标准是95%以上。”
“可这已经是目前文献报道的最高水平了。”小刘有些不甘。
“文献是文献,我们要做的是量产产品。”吴凯关掉电镜,站起身活动僵硬的颈椎,“宝马的工程师下周就到宁德。如果我们拿不出满足所有217项要求的技术方案,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可是吴总,有些标准真的太苛刻了。比如这个——”小刘翻到报告某一页,“‘电芯在-30℃低温环境下,以1C倍率放电,容量保持率不低于80%’。现在市面上最好的产品也只能做到70%。”
“所以我们需要创新。”吴凯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电芯的结构图,“传统的思路是在电解质上下功夫,但这条路走到头了。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向——”
他在电芯的负极区域画了个圈:“改变负极材料的表面结构,增加锂离子的嵌入位点。同时,”他又在正极区域画了个圈,“在正极材料中引入高熵合金,拓宽锂离子的扩散通道。”
“但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合成工艺......”
“那就重新设计。”吴凯的语气斩钉截铁,“从明天开始,你带三个人专门攻关负极表面改性。我带人做高熵正极材料。一周时间,我们要拿出可验证的数据。”
“一周?”小刘瞪大眼睛。
“对,一周。”吴凯看着这个刚从清华毕业的博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刘,你知道当年ATL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小刘摇头。
“2005年,苹果的iPod需要一种新型聚合物电池,要求厚度小于4mm,循环寿命超过500次。当时全球没有一家公司能做到。苹果给了我们一个月时间。我们团队不眠不休,在第二十九天拿出了样品。”吴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一个月,我们失败了四百多次。但第四百零一次,我们成功了。就是那个订单,让ATL起死回生,也让我们积累了解决不可能问题的能力。”
他指了指实验室墙上贴着的标语——那是曾毓群亲自写的八个字:“修己达人,奋斗创新”。
“在宁德时代,‘不可能’只是意味着需要更多次的尝试。”吴凯说,“现在,去把大家叫醒。我们还有六个小时,天亮前再做一轮实验。”
就在研发团队与时间赛跑的同时,曾毓群正在深圳与宝马的谈判团队进行第三轮技术对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一侧是曾毓群带领的宁德时代技术团队,另一侧是以德国人汉斯为首的宝马专家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混合的气味。
“曾先生,”汉斯推了推金丝眼镜,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我必须直言,贵公司提交的第二版技术方案,仍然有十三项指标没有达到我们的要求。特别是低温性能和安全测试这两项,差距很大。”
曾毓群面前摊开着厚达两百页的技术文档,每一页都有宝马工程师用红笔标注的疑问和修改意见。他注意到,汉斯说这话时,几个德国同事交换了眼神——那是怀疑和不信任的眼神。
“汉斯博士,我理解您的顾虑。”曾毓群用流利的英语回应,语气不卑不亢,“但我们有一些新的想法,可能会解决这些问题。”
他示意吴凯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全新的电芯设计方案,包括刚才在实验室讨论的负极表面改性技术和高熵正极材料。
“传统方案聚焦于电解质优化,但这条路有物理极限。”曾毓群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点着结构图,“我们换了个思路:如果电解质的性能提升遇到瓶颈,那就让电极材料变得更‘友好’。通过表面工程,我们可以在负极形成更稳定的SEI膜,减少低温下的极化;而高熵正极材料能提供更宽的锂离子扩散通道,提高倍率性能。”
汉斯坐直了身体,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理论计算支持这个方案吗?”
“支持。”吴凯切换下一张PPT,上面是复杂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结果,“这是清华大学的合作研究。模拟显示,新结构在-30℃下的锂离子扩散系数可以提高三倍。”
“但量产可行性呢?”宝马的材料专家发问,“高熵材料需要精确控制五种以上元素的共沉积,这对工艺窗口的要求极其苛刻。”
“我们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曾毓群示意另一位工程师展示,“基于原子层沉积技术的改良工艺,可以在现有产线上改造实现。这是详细的工艺路线图和设备改造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德国专家们仔细阅读着每一页材料,不时低声讨论。曾毓群注意到,汉斯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得认真,最后皱起了眉头——这是德国人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我需要看到实验数据。”汉斯终于开口,“不仅仅是模拟,而是真实的电芯测试数据。包括安全测试,特别是针刺和过充测试。”
“样品正在制作,两周内可以完成第一批测试。”曾毓群说,“但我有个请求。”
“请说。”
“我们希望宝马能派两名工程师到宁德,参与整个测试过程。”曾毓群看着汉斯,“全程透明,所有数据实时共享。如果我们能做到承诺的性能,我们希望获得宝马第一个电动车平台的独家供应商资格。”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独家供应商资格,这意味着巨大的订单,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如果宁德时代的产品出现问题,将直接影响宝马首款电动车的上市计划。
汉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看了看自己的团队,又看了看曾毓群,缓缓开口:“曾先生,您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曾毓群点头,“意味着我们要把公司未来五年的命运,和宝马第一款电动车的成败绑在一起。也意味着,宝马要把一个全新平台的命运,交给一家还没有量产经验的中国公司。”
“那您为什么还敢提这样的要求?”
“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技术。”曾毓群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充满力量,“也因为我了解宝马。你们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定会同时评估多家供应商。但如果我们的产品确实是最好的,为什么不敢赌一把?”
他顿了顿,继续说:“汉斯博士,您去过宁德吗?”
汉斯摇头。
“那是一个小城,在福建的山区里,不通高铁,没有机场,人才、资金、配套,什么都没有。”曾毓群说,“但我们选择在那里创业,就是因为没有退路。每天早上一睁眼,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来。这种状态下逼出来的创新,和在慕尼黑研发中心里按部就班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他打开笔记本,调出一张照片。那是宁德时代在建的厂房工地,大雨中,工人们踩着泥泞施工,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这是我们的第一期工厂,今年十月投产。工厂设计产能是3GWh,足够供应十万辆电动车。”曾毓群指着照片说,“如果拿到宝马的订单,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启动第二期,产能扩大到10GWh。后年,第三期,30GWh。”
他看着德国专家们震惊的表情,笑了笑:“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但中国的电动车市场爆发时,需求会像海啸一样涌来。到时候,产能就是一切。而宁德时代,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准备好足够大的碗,去接住这波浪潮。”
会议在晚上九点结束。送走宝马团队后,曾毓群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深圳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家正在崛起的中国企业。
手机震动,是吴凯发来的消息:“新一批样品测试结果,低温性能达标,-30℃容量保持率81%。安全测试通过针刺和过充。但循环寿命还差50次。”
曾毓群回复:“继续优化。另外,准备接待宝马的驻厂工程师,他们要来宁德两周。”
“收到。曾总,有个问题。”
“说。”
“如果最后没拿到宝马的订单,我们怎么办?”
曾毓群看着窗外。远处,平安大厦的激光灯束刺破夜空,像一柄指向未来的利剑。
“那就去找奔驰,找大众,找丰田。一家一家敲门,一家一家证明自己。”他打字的速度很慢,很坚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宝马会是第一个。因为德国人尊重技术,也敢于冒险。而我们,刚好两者都有。”
按下发送键时,曾毓群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福建船舶工业学校的一名普通学生。那时的他,最大的梦想是造出中国自己的轮船。后来去了中科院,研究物理,又去了ATL,做消费电池。人生的轨迹拐了一个又一个弯,最后把他带回了福建山区,带到了这个叫做宁德的起点。
也许这就是命运——让你绕一大圈,只是为了让你在最需要你的地方,做最该做的事。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妻子发来的消息:“还在忙?女儿今天会叫爸爸了,我录了视频。”
曾毓亮点开视频。一岁多的女儿在镜头前咿咿呀呀,最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爸爸。”
他看了三遍,保存视频,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汗水和智慧。而三百公里外的宁德,一群不相信“不可能”的人,正在创造一个属于中国动力的时代。
曾毓群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寒流来袭
2018年深秋,北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长安街。曾毓群走出工信部大楼时,天空是铅灰色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曾总,车在这边。”秘书小跑着打开车门。
坐进车里,曾毓群没有立刻说话。他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会议上的争论。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要大幅退坡,2020年后完全取消——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行业掀起惊涛骇浪。
“回酒店。”他吩咐司机,然后打开笔记本,调出最新的财报数据。
屏幕上,宁德时代2018年第三季度的业绩亮眼得刺眼:营收同比增长86%,净利润翻倍,动力电池装机量连续两年全球第一。但这些光鲜的数字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隐忧——公司超过40%的毛利来自政府补贴。一旦补贴退坡,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手机响起,是董事会秘书打来的。
“曾总,股市收盘了。”对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跌停。不光是我们,整个板块都在跌。比亚迪跌了8%,国轩高科跌停,鹏辉能源跌停。”
曾毓群看向车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缓慢移动,每辆车都像这个行业里的一个玩家,在时代的洪流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有些车能顺利抵达下一个路口,有些车会抛锚,有些车甚至会永远堵在路上。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没有多问。
回到酒店,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从宁德连夜赶来的高管团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虑。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券商刚刚发布的行业分析报告,标题触目惊心:《补贴退坡,动力电池行业生死劫》。
“曾总,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财务总监老周先开口,“我们做了压力测试。如果补贴完全取消,按照现在的成本结构,每度电的毛利会从450元下降到不足200元。这意味着......”
“意味着全行业亏损。”曾毓群接话,语气平静,“除了少数几家成本控制最好的企业,大部分公司会死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但这也是机会。”曾毓群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词:“成本”和“技术”。“补贴时代,大家拼的是谁能拿到更多补贴。后补贴时代,拼的是谁能用更低的成本,做出更好的产品。”
他环视全场:“宁德时代要做的不是活下去,而是活得更好。在别人收缩的时候,我们要扩张。在别人裁员的时候,我们要招人。在别人砍研发投入的时候,我们要加倍投入。”
“可是曾总,”供应链负责人老李皱眉,“扩张需要钱。现在资本市场对这个行业避之不及,我们明年的融资计划......”
“我们自己造血。”曾毓群打断他,“从明天开始,启动‘降本增效’专项行动。目标:一年内,制造成本降低30%。”
“30%?”老李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原材料价格摆在那里,人力成本每年都在涨,设备折旧......”
“那就改变游戏规则。”曾毓群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成本有三个支点:材料、制造、研发。我们从三个方向同时突破。”
他转向首席技术官吴凯:“材料方面,加快无钴电池的研发进度。钴价太高了,我们必须摆脱对钴的依赖。”
“高镍低钴方案已经进入中试阶段,但安全性......”吴凯面露难色。
“那就解决安全性问题。”曾毓群的目光不容置疑,“研发预算增加50%,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我要在六个月内看到量产可行性报告。”
他又看向生产制造负责人:“制造方面,新投产的四川宜宾工厂,我要看到真正的智能化。不是贴个标签,而是从投料到出货,全程自动化、数字化。人工成本占比降到5%以下。”
“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生产流程......”
“那就重新设计。”曾毓群说,“你有一周时间拿出方案。钱不是问题,但我要看到具体的投资回报测算。”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至于研发,我要组建一个特别项目组,代号‘海丝’。目标很简单:在现有基础上,把能量密度再提高20%,成本再降低20%。”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这个目标太激进了,激进到近乎疯狂。
“我知道这很难。”曾毓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如果我们做不到,两年后,当补贴完全取消时,宁德时代就会从领跑者变成陪跑者,然后被淘汰。这个行业没有中间地带,要么第一,要么出局。”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有一种肃穆的美。
“十五年前,我们在东莞做消费电池,差点死掉。是创新让我们活了下来。七年前,我们在宁德创业,所有人都不看好。是创新让我们走到今天。现在,我们又到了生死关头。”曾毓群转回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宁德时代的企业文化是什么?修己达人,奋斗创新。前四个字我们做到了,现在是时候证明后四个字了。”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各部门负责人留下,我们连夜把具体方案敲定。”
会议开到凌晨三点。当曾毓群回到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毫无睡意,打开邮箱,里面有一封来自德国的邮件。
是汉斯,现在是宝马集团采购高级副总裁。邮件很简短:“曾,听说你们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吗?”
曾毓群笑了。这个严谨的德国老头,永远这么直接。他回复:“困难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机会。我们的无钴电池项目进展顺利,也许可以谈谈下一代平台的合作。”
点击发送后,他走到窗边。北京正在醒来,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见证过太多企业的兴衰。曾毓群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北京,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那时的他,坐在台下,听着外国专家讲述锂电池的未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中国人也能站在那个讲台上?
现在,他站上去了。但站上去才发现,高处的风,原来这么冷。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又是一夜没睡?记得吃降压药。”
曾毓群这才想起,今天还没吃药。他找到药瓶,倒出两片,就着冷水吞下。医生说他血压太高,必须休息。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行业的寒冬来了,但宁德时代要做的,不是冬眠,而是在冰雪中练就更强的体魄。等到春天来临时,成为第一个破土而出的那棵竹子。
因为中国有句古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而他要做的,是确保宁德时代能活到那个春天。

第四章 极限竞速
2020年初的宁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新冠疫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全球供应链。但在宁德时代的总部大楼里,一场关乎未来的竞速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展开。
“曾总,这是刚拿到的数据。”吴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口罩也掩饰不住的兴奋,“‘海丝’项目第一代样品,能量密度达到300Wh/kg,循环寿命超过1500次。所有安全测试,全部通过。”
曾毓群接过厚厚的测试报告,快速翻阅。每一项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做到了。在补贴完全退坡的前夜,宁德时代拿出了下一代动力电池技术,能量密度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25%,成本却降低了18%。
“量产时间表?”他问,声音平静,但握着报告的手指微微发白。
“六月完成中试,十月第一条产线投产,明年一季度实现满产。”吴凯说,“但有个问题——镍。”
曾毓群抬起头。镍,三元锂电池的关键原材料,价格在过去三个月里翻了一倍。而他们的高镍低钴方案,对镍的依赖度更高。
“印尼的矿山谈判怎么样了?”他问。
“僵持。”供应链总监老李摇头,“日本财团出价比我们高15%,而且愿意接受更长的锁定期。我们的现金流......”
“加价20%。”曾毓群打断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曾总,这不符合我们的采购原则,而且会严重挤压毛利......”
“这不是采购问题,是生存问题。”曾毓群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印尼的位置,“谁控制了镍,谁就控制了下一代动力电池。日本企业看到了这一点,韩国企业也看到了。如果我们现在不拿下资源,等‘海丝’电池量产时,就会被人卡脖子。”
他转身面对团队:“钱从哪里来?从资本市场来。下周我去一趟香港,见几个长期投资人。宁德时代要启动上市以来最大规模的增发,募资额度——”他顿了顿,“400亿。”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400亿,相当于公司当前市值的三分之一。
“用这笔钱做什么?”曾毓群自问自答,“第一,锁定上游资源,镍、锂、钴,我们要在全球布局。第二,扩建产能,‘海丝’电池的产能在两年内要达到100GWh。第三,加大研发,启动‘海丝2.0’项目,目标400Wh/kg。”
他走回座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这很激进。但各位,看看窗外。”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园区里,戴着口罩的工人们正在装卸设备,新的厂房正在拔地而起。更远处,港口的货轮鸣着汽笛,那是从德国运来的涂布机,从日本运来的卷绕机。
“疫情让全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但电动化的浪潮没有停。欧洲的碳排放法规明年就要生效,美国的清洁能源法案已经通过,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发展规划刚刚发布。”曾毓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鼓面上,“未来五年,全球动力电池的需求会增长五倍。这个市场,能容下不止一个巨头。但谁能成为巨头,取决于今天谁敢于下注。”
他打开投影,调出一张图表。那是宁德时代过去十年的营收曲线,从零到千亿,几乎是一条垂直向上的直线。
“有人说我们运气好,赶上了风口。没错,我们赶上了风口。但更重要的是——”曾毓群指向图表起点,2011年的那个点,“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死胡同的时候,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在所有人都收缩的时候,我们选择了扩张。在所有人都追求短期利润的时候,我们选择了长期投入。”
“这就是宁德时代的‘反周期’投资逻辑。行业热的时候,我们冷静。行业冷的时候,我们激进。因为真正的机会,永远出现在大多数人恐惧的时候。”
散会后,曾毓群独自留在会议室。他打开手机,翻看女儿发来的照片。小姑娘已经上初中了,在照片里笑得灿烂。上次回家,她问:“爸爸,你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曾毓群想了想,说:“我们在做一种电池,让汽车不用加油,让天空变得更蓝。”
女儿眨着眼睛:“就像特斯拉那样?”
“对,就像特斯拉那样。但我们要做的更好,更便宜,让每个人都用得起。”
“那爸爸你真厉害。”
曾毓群笑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不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有一天,当女儿那一代人长大时,他们开的新能源汽车,用的是中国人自己研发、自己制造的电池。
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窗外,夜幕降临。宁德时代的园区灯火通明,研发大楼的实验室里,生产车间的流水线上,依然有无数人在忙碌。他们当中,有从海外归来的科学家,有从农村走出来的工程师,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师傅。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世界用上中国造的电池。
曾毓群关掉灯,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当年亲手写的:
“能源革命,时代担当。中国智造,全球共享。”
十六个字,承载着一个产业报国的梦想,也承载着一群人十年的青春。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曾毓群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天,在临时办公室里的第一次会议。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现在,他们有了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工厂,有了最顶尖的研发团队,有了来自全世界的订单。
但挑战也前所未有。技术路线的分歧,原材料价格的波动,地缘政治的影响,竞争对手的围剿......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电梯门打开,曾毓群走出大楼。夜风带着海的味道吹来,远处码头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司机已经在等候。上车前,曾毓群回头看了一眼。宁德时代的总部大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楼顶的Logo发出蓝色的光,像一座灯塔,照亮中国动力电池产业的前路。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依然充满未知。但他也知道,宁德时代已经不再是一叶孤舟,而是一艘装备精良的巨轮。这艘船上,有最好的船长,有最好的水手,有最精确的航海图。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要去往何方。
“曾总,回公司还是回家?”司机问。
曾毓群看了看表,晚上九点。
“去研发中心。‘海丝2.0’项目组今晚通宵测试,我去看看。”
车驶入夜色。后视镜里,宁德时代的灯光渐渐远去,但那些光,已经照亮了一条路,一条从闽东山城通往全球舞台的路。
这条路,叫做中国智造之路。
而宁德时代,是这条路上的一块里程碑,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因为真正的征程,永远在下一个路口。

第五章 全球棋局
2021年7月,德国慕尼黑,IAA国际车展。
曾毓群站在宁德时代的展台前,看着人流如织。这是欧洲规模最大的车展,也是宁德时代首次以独立展商身份亮相。展台设计成未来感的银色流线型,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电池包透明剖面模型,内部的电芯结构清晰可见。四周的屏幕上,播放着全球工厂的实时生产画面:宁德的智慧车间、宜宾的智能产线、德国图林根州在建的工厂......
“曾先生,您的演讲非常精彩。”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优雅的英伦口音。
曾毓群转身,看到的是戴姆勒集团董事会成员、首席技术官马库斯博士。这位以严谨著称的德国工程师,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展台上的技术参数展示。
“谢谢,马库斯博士。很高兴您能来。”曾毓群握手致意。
“我看了你们发布的‘麒麟电池’技术参数。”马库斯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体积利用率72%,能量密度255Wh/kg,支持4C快充......如果这些数据属实,这将是行业的一次革命。”
“我们随时欢迎第三方检测。”曾毓群微笑,“事实上,下周TÜV南德的工程师就会到宁德,对麒麟电池进行全套认证测试。”
马库斯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数据很漂亮,但曾先生,您知道欧洲市场最关心什么吗?”
“安全,然后是环保,再是成本。”曾毓群不假思索地回答。
“准确地说,是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马库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欧盟刚刚通过的《新电池法》草案。从2024年开始,所有在欧盟销售的电动汽车电池,必须提供碳足迹声明。2027年,必须满足最大碳足迹限值。2030年,必须使用一定比例的回收材料。”
曾毓群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之严苛,远超预期。欧盟不仅要求电池生产过程的碳中和,还要求追踪从矿山开采到报废回收的全生命周期排放。
“戴姆勒的目标是2039年实现全系产品碳中和。”马库斯继续说,“这意味着,我们的每一个供应商,都必须跟上这个节奏。宁德时代准备好了吗?”
曾毓群合上文件,目光坚定:“实际上,我们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他示意助手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组数据:“这是我们在四川宜宾工厂的数据。100%使用可再生能源,水电和风电。工厂屋顶全部铺设光伏板,年发电量足够供应厂区30%的用电。生产过程中的冷却水循环利用率达到98%。”
切换下一页:“这是我们的‘灯塔工厂’项目。通过人工智能优化生产参数,能耗比行业平均水平低35%。每GWh产能的碳排放,比三年前降低了40%。“
再切换:“这是我们和格林美的合资回收工厂。镍钴锰的回收率超过99%,锂的回收率超过90%。到2025年,我们自产电池中将有20%的材料来自回收。”
马库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是惊讶和赞许的混合。“看来我低估了你们的远见。”
“这不是远见,是必须。”曾毓群收起平板,“马库斯博士,您知道宁德时代为什么要在德国建厂吗?不是因为人力成本,不是因为税收优惠。是因为我们要在欧洲生产,在欧洲回收,在欧洲实现闭环。我们要证明,中国制造不仅意味着低成本,更意味着高技术、高标准、高责任感。”
他指向展台另一侧,那里展示着宁德时代的全球布局图。中国、德国、匈牙利、印尼、阿根廷......十几个国家和地区,从矿产资源到研发中心,从生产基地到回收网络,一张覆盖全球的棋局正在徐徐展开。
“十年前,当我们决定做动力电池时,很多人说我们疯了。五年前,当我们说要成为全球第一时,很多人笑了。三年前,当我们说要在欧洲建厂时,很多人怀疑。”曾毓群的声音平静,但充满力量,“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我们相信,能源转型是人类的共同未来。而在这个未来里,中国公司不应该只是参与者,更应该是定义者。”
马库斯沉默片刻,伸出手:“下周,我派团队去宁德。不是考察,是学习。戴姆勒需要知道,如何像你们一样思考十年后的未来。”
“随时欢迎。”曾毓群握住他的手。
送走马库斯,曾毓群走到展台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触摸屏。屏幕上是宁德时代的全球实时数据地图:每秒钟,有37个电芯下线;每分钟,有一个电池包完成测试;每小时,有一集装箱的电池发往世界各地;每天,有超过5000辆搭载宁德时代电池的新能源汽车上路。
这些数字背后,是十万员工的汗水,是数千工程师的智慧,是一个国家产业升级的决心。
手机震动,是董事会发来的紧急会议通知。曾毓群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的细节刚刚公布,其中关于电动汽车税收抵免的条款,对使用中国电池的企业设置了重重障碍。
“曾总,回酒店吗?”助理问。
“不,去机场。”曾毓群看了看表,“改签最近一班回北京的机票。该下一盘棋了。”
第六章 深水区的航行
北京,深秋。
曾毓群走出发改委大楼时,天已经黑了。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在暮色中汇成一条光的河流。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连续三天谈判带来的疲惫。
“曾总,车备好了。”秘书递过来一件外套。
坐进车里,曾毓群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会议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美国的技术封锁、欧洲的碳壁垒、日韩企业的专利围剿......国际环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复杂。而国内,产能过剩的警告声已经响起,价格战的前兆开始显现。
动力电池这个行业,从蓝海到红海,只用了十年。现在,正在进入一片更深、更暗的水域。
“回公司。”他对司机说,“通知所有VP级以上高管,一小时后开紧急会议。”
“曾总,您已经三天没怎么休息了......”
“照做。”
宁德时代北京办公室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
曾毓群推门进来,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主位。
“都看到新闻了。”他打开投影,美国CNBC的报道出现在屏幕上,标题刺眼:《IRA法案细节出炉,中国电池企业遭遇“玻璃天花板”》。
“从明年开始,只有北美组装的电动汽车才能获得全额税收抵免。电池组件中,如果含有‘受关注外国实体’(即中国企业)制造或组装的部件,补贴将减半。关键矿物中,如果有一定比例来自中国,补贴归零。”
曾毓群关掉视频,目光扫过全场:“简单说,美国市场,对我们关上了一半的门。”
“我们可以通过墨西哥工厂......”海外业务负责人刚开口。
“墨西哥工厂的产能已经被特斯拉和福特包圆了,而且IRA有严格的溯源要求,不是换个产地那么简单。”法务总监摇头,“更麻烦的是,欧盟正在讨论类似的法案。如果欧美联动,我们的海外业务会遭受重创。”
“那就收缩海外,聚焦国内。”有人建议。
“国内?”曾毓群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看看这个。”
他切换PPT,一张图表出现:中国动力电池规划产能与预测需求对比。到2025年,规划产能超过3000GWh,而预测需求最多1500GWh。一半的产能,将没有用武之地。
“产能过剩的时代来了。”曾毓群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价格战。小企业会死掉,中型企业会兼并,头部企业会流血竞争。直到最后,只剩下三五家巨头,瓜分市场。”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没人愿意第一个承认。
“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曾毓群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加入价格战,用规模优势碾压对手,成为最后的幸存者之一。第二——”
他停顿,让每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跳出这个战场,创造新的战场。”
“曾总,您的意思是......”吴凯若有所思。
“动力电池的第一阶段竞争,是‘有没有’的问题。我们解决了。第二阶段竞争,是‘好不好、贵不贵’的问题。我们正在解决。现在,要进入第三阶段了。”曾毓群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性能边界、应用边界、商业边界”。
“性能边界,能量密度、充电速度、循环寿命......这些参数还在提升,但边际效益在递减。单纯的‘更好’已经不够了,需要‘不同’。”他在“性能边界”上画了一个圈。
“应用边界,电动汽车只是开始。储能、电动船舶、电动飞机、机器人......电池的应用场景在爆炸式增长。但每个场景的需求都不一样,需要定制化的解决方案。”他在“应用边界”上画了第二个圈。
“商业边界,卖电池包是最简单的生意。但价值链的上游,材料、矿产;中游,制造、回收;下游,运营、服务......我们要思考,宁德时代的边界在哪里?”他画了第三个圈,然后,把三个圈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三角形。
“未来五年,我们要在这个三角形里找到新位置。”曾毓群放下笔,“具体来说,三件事。”
“第一,启动‘登月计划’。不是渐进式创新,是颠覆式创新。钠离子电池、固态电池、锂金属电池......所有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全部投入研发。预算不设上限,但要求明确:2025年前,至少有一项技术实现商业化。”
“第二,成立特种电池事业部。不是汽车事业部,不是储能事业部,是专门服务特殊应用场景的部门。船舶、飞机、工程机械、特种车辆......每一个都是百亿级市场,但每一个都需要从头开始理解需求。”
“第三,”曾毓群看向财务总监,“启动‘灯塔投资’计划。拿出200亿,投资上下游产业链。但不是财务投资,是战略投资。我们要帮助材料企业改进工艺,帮助设备企业研发新机器,帮助回收企业提高效率。一句话:把整个产业链的水平,拉到和我们一样的高度。”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计划太庞大了,庞大到让人怀疑公司的执行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曾毓群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风险怎么控制?失败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钱,从资本市场来,从经营现金流来。人,从全球招募,从内部培养。风险,靠科学决策,靠快速迭代。失败——”他顿了顿,“允许失败。‘登月计划’的十个项目,只要成功一个,就值回所有投入。”
“但股东那边......”财务总监欲言又止。
“我去解释。”曾毓群语气坚定,“宁德时代不是一家为下个季度活着的公司。我们要为下一个十年布局。如果股东不理解,那就找理解我们的股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梦想,一个企业,一个家庭。
“十五年前,我在ATL的时候,学到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曾毓群背对大家,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不是技术,不是管理,而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在变革的时代,最大的风险不是冒险,而是保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我们又站在变革的关口。电动化的上半场是‘电动’,下半场是‘智能’。电池不再只是一个储能部件,而是智能汽车的‘肌肉’和‘血液’。谁定义了电池,谁就定义了下一代汽车。”
“这个机会,宁德时代不能错过,中国不能错过。”
散会后,曾毓群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白板上那个三角形。性能、应用、商业——三个边界,三个方向,也是三座需要翻越的大山。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爸,我考上清华了!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
曾毓群看着屏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问他:“爸爸,你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现在,女儿选择了和他一样的道路。
他回复:“恭喜。记住,做材料的人,要有改变世界的野心。”
发送后,他走到窗边。夜空中,一颗卫星缓缓划过,那是中国的北斗导航卫星。很多年前,中国没有自己的导航系统,需要依赖美国的GPS。现在,北斗覆盖全球。
电池也一样。很多年前,中国没有自己的动力电池,需要进口。现在,宁德时代走向世界。
但还不够。真正的胜利,不是追赶,是引领。不是跟随规则,是定义规则。
窗玻璃上,映出曾毓群的脸。五十多岁的他,已经有了白发,有了皱纹,但眼睛里那团火,还和三十年前一样旺。
那团火,叫做“产业报国”。
那团火,支撑他走过ATL的生死关头,走过宁德时代的创业维艰,走到今天这个全球舞台。
而现在,这团火要照亮一条更难走的路——一条从追赶者到引领者的路。
路很长,很难。但他知道,必须走。
因为在他身后,不仅有十万员工,还有一个国家的期待。
在他面前,不仅有一个企业的未来,还有一个产业的命运。
深水区的航行,开始了。
尾声 灯塔之光
2025年,宁德。
曾毓群站在新落成的研发中心顶楼,看着脚下的园区。十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滩涂。现在,楼宇连绵,道路纵横,智能车辆穿梭其间,像一座未来之城。
远处,宁德时代的第四期工厂正在封顶。那是全球首个“零碳电池工厂”,全部使用绿电,制程零排放,水循环利用率100%。更远处,港口的货轮正在装载电池,发往欧洲、美洲、东南亚。
“曾总,时间到了。”秘书轻声提醒。
曾毓群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今天,是宁德时代“登月计划”首个成果发布会。全球超过五百家媒体,两千多名嘉宾,聚集在刚落成的全球研发中心。
会场座无虚席。当曾毓群走上台时,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工程师的工装,左胸口绣着宁德时代的Logo。
“各位朋友,各位同行,大家下午好。”
会场安静下来。
“十四年前的今天,宁德时代注册成立。那时我们只有二十几个人,一间临时办公室,一个现在看来很天真的梦想:做中国人自己的动力电池。”
大屏幕上,播放着老照片:泥泞的工地,简陋的实验室,第一代笨重的电池包......
“很多人问,宁德时代为什么能成功?”曾毓群微笑,“我想过很多答案:技术、管理、战略、运气......但今天,我想分享另一个故事。”
屏幕切换,出现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贝尔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电池样品。
“这是我,1999年。那时我刚加入ATL,我们的任务是解决钴酸锂电池的安全问题。我们试了上百种方案,全部失败。最困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三个月的工资。”
照片切换,ATL团队在实验室通宵工作的场景。
“但我们没有放弃。第四百零三次实验,我们找到了答案。那个方案,后来成为全球消费电子电池的标准。也让我们明白一个道理:在技术的道路上,没有捷径,只有不断试错,直到找到对的路。”
会场响起掌声。
“十四年前,我们决定做动力电池时,同样的问题又来了:凭什么?凭什么一家中国公司,能在日韩巨头垄断的行业里杀出血路?”
曾毓群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凭的就是这个信念:在技术的道路上,永远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要你愿意找,愿意试,愿意坚持。”
他按下遥控器。舞台中央,一个圆柱形装置缓缓升起。透明的外壳里,可以看到银白色的金属结构。
“今天,我想向大家介绍宁德时代‘登月计划’的第一个成果:钠离子动力电池。”
会场一片哗然。钠离子电池,学术界讨论了三十年,但始终卡在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的瓶颈,无法在电动汽车上应用。
“能量密度,210Wh/kg,远超业界预期。循环寿命,3000次。支持-40℃到80℃宽温域工作。最重要的是——”曾毓群一字一顿,“完全不需要锂、钴、镍。”
大屏幕上出现对比数据:成本比锂离子电池低30%,原材料不受地缘政治影响,低温性能优异,安全性更高。
“这不是实验室样品。”曾毓群宣布,“下个月,搭载钠离子电池的A00级电动车将正式上市。明年,我们将推出能量密度250Wh/kg的第二代产品。到2027年,钠离子电池将占据我们出货量的30%。”
闪光灯如暴雨般亮起。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动力电池行业,将迎来一场深刻变革。
“但这只是开始。”曾毓群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登月计划’的第二个项目,固态电池,将于明年量产。能量密度400Wh/kg,充电十分钟,续航一千公里。第三个项目,锂金属电池,正在中试。第四个项目,空气电池,已经完成原理验证......”
他每说一项,会场就响起一阵惊呼。这些曾经只存在于论文里的技术,正在宁德时代的实验室里,一步步走向现实。
“很多人问我,宁德时代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曾毓群走到舞台边缘,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是更大的产能?更高的市值?更多的市场份额?”
他摇头。
“都不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他指向大屏幕,上面出现八个字:
“定义标准,引领变革。”
“十四年前,我们学别人的标准。七年前,我们达到别人的标准。今天,我们要定义自己的标准。不仅是中国标准,更是全球标准。”
“钠离子电池的标准,我们定义。固态电池的标准,我们定义。电池碳足迹的标准,我们定义。全生命周期可追溯的标准,我们定义。”
曾毓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因为我相信,真正的领导者,不是跟随者。真正的创新者,不是模仿者。真正的中国企业,不是只能做低端制造,而是能在核心技术领域,为世界提供中国方案。”
他深深鞠躬。
会场沉默了三秒,然后,掌声如雷。这掌声,不仅给宁德时代,更给所有在高端制造领域奋斗的中国企业。
发布会结束,曾毓群被媒体团团围住。他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直到秘书第三次提醒,才得以脱身。
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园区里亮起的灯光。那些灯光,像大海上的灯塔,照亮着中国动力电池产业的前路。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爸,你的演讲我看了直播。很棒。我在实验室,刚做出一种新的固态电解质材料,离子电导率比文献报道高三倍。我发你数据。”
曾毓群点开附件,看着复杂的分子式和测试曲线,笑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他的长征,是把宁德时代从零做到世界第一。女儿的长征,是把中国材料科学推到世界前沿。
而他们的长征,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中国制造,变成中国创造。让中国技术,变成世界标准。
窗外,夜幕降临。宁德时代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那光,是创新之光,是奋斗之光,是产业报国之光。
那光,曾经很微弱,但从未熄灭。
那光,现在照亮了一座城,一个产业,一个国家的未来。
而曾毓群知道,这光,还将照亮更远的路。
因为真正的峥嵘岁月,不是已经走过的路,而是将要走的路。
那条路,通往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