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悟
“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秦巴巍巍,汉水汤汤,这片厚土育出万千风物,汉中腊肉,便是那最勾人的一抹烟火滋味。
乙巳腊月,朔风裹着腊香漫过山野,“味见汉中”的寻访脚步,便从汉山的云雾里起了头。奔勉县、走城固、下西乡、赴镇巴,脚踩过农家院坝的青石板,眼看过乡场集市的热闹摊,手抚过熏房里垂挂的腊肉串,也蹲在养殖场的围栏边,看黑猪、土猪、跑山猪撒欢啃食——这些猪倌们精心侍弄的生灵,饮的是山涧清泉,嚼的是林间草药杂粮,日日在坡上奔走,肉质里便攒下了秦巴山水的灵秀。
杀年猪,是腊月里最闹热的光景。院坝里支起大铁锅,滚水蒸腾着热气,壮汉们吆喝着抬猪上凳,杀猪匠手起刀落,猪血汩汩淌入盆中。烫毛、开膛、分肉,一气呵成,案板上码起的肉块,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主人家早备下庖汤宴,新鲜的猪肉、猪血、内脏下锅,咕嘟咕嘟炖出满村鲜香。乡亲们围坐一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男人们侃着一年的收成,女人们唠着家长里短,孩子们捧着肉骨头,吃得嘴角流油。酒酣耳热时,老乡们说起旧事:早年日子紧巴,杀年猪、熏腊肉,是全家人的盼头。一吊吊腊肉挂在灶头房梁,烟熏火燎几个月,便是开春后最金贵的荤腥。
腊肉的香,全在慢工细作里。小雪一过,腌肉的时节就到了。切好的肉块拌上井盐,撒上花椒、大茴、丁香,一层层码进缸里,腌上十天半月,让盐味与香料慢慢渗进肉的肌理。而后用棕叶绳串起,吊在灶头或火塘上方,以柏枝、椿树皮为柴,暗火慢熏。烟火丝丝缕缕,不疾不徐,一熏就是数月。火不能太旺,怕烤焦了外皮;也不能太弱,怕肉晾不干爽。唯有这般耐心,才能让肉里的水分慢慢散尽,让柏枝的清芬、烟火的醇厚,都融成腊肉的灵魂。镇巴的熏房里,腊肉垂挂如帘,褐红的表皮覆着一层薄霜,凑近一闻,浓郁的腊香直钻鼻腔;城固的老匠人,守着祖辈传下的香料方子,腌出的腊肉,带着独一份的药香余韵。
寻访的尾声,山头落了雪,皑皑一片。农家灶上的腊肉刚好出锅,温水洗净,上锅蒸熟,切片装盘。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嫣红似玫瑰,夹起一片入口,先是淡淡的柏烟香,随即肉香在齿间散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回味里还有山野草木的清甜。
一口腊肉入喉,年味便漫了满心。从汉山到巴山,从养殖场到农家灶头,这场寻访,寻到的何止是一块腊肉?那是秦巴大地的馈赠,是烟火人间的暖意,是刻在汉中人心底的,最绵长的乡愁。

本文作者:伍宏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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