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中的黑宝石

文/何青峰

东明村静静地卧在秦岭楼观台的山坳里，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保留着深山的清寂与质朴。因工作关系，我近年常往返于此，亲眼见证这座小山村悄然蜕变：昔日蜿蜒的羊肠小道，已化作平整的水泥公路；过往烟熏火燎的土坯房，变成了窗明几净的小洋楼；不少村民更是搬进了山下现代化的移民社区。如今，连山风都裹挟着草木的清新，混合着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希望气息。而老王的黑宝石，就养在这片山坡中。

老王头的家，原本在村后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佝偻着背，像三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守望着山里的晨昏。我至今记得初访的情景：窄小的木门漏着风，门帘是用化肥袋粗粗缝制的，掀帘进去，屋内晦暗，炊烟熏黑的墙壁映着桌上简陋的饭菜。后来，得益于国家的移民搬迁政策，老王头一家搬进了金凤社区的新楼房。再去探望时，正碰见他蹲在单元门口啃苹果，一见我，便咧开缺了牙的嘴笑道：“这楼房，住着真舒坦！冬天有暖气，上厕所再也不用跑冰天雪地，我连做梦都能笑醒哩！”进门时，他仍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在地垫上反复蹭了又蹭，生怕鞋底的泥土玷污了光洁的地板。那份对新生活的珍视，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探望的时光总是短暂，我们道别后匆匆离去，身后，老王头和他老伴儿站在社区大门口，任由山风吹乱他们花白的头发，身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老长。

老王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他的“老本营”还在山上，十头关中黑猪，被他养得漫山遍野撒欢儿，一个个都是山里的“运动健将”，欢快地在林间奔跑嬉闹。平日里，老王除了侍弄几亩薄田，余下的精力都扑在了养猪上。割野草、拌粗粮，日日与这群黑家伙为伴，他养的猪，毛色油亮，精神抖擞，瞧着就招人稀罕。

有时，我们会故意逗他：“老王啊，你养的这些猪，整天满山乱跑，不好好长膘，瘦得跟猴儿似的，白白浪费粮食，能有人愿意买吗？”

老王梗着脖子反驳：“你们这些碎娃，懂个锤子！我这猪，就跟山里的娃娃一样，吃的是百草，拱的是菜根，天天溜达才活得欢实。猪越欢实，肉才越鲜美！那些圈养喂饲料的猪，倒是肥硕，可肉吃起来像棉花，没滋没味。你们再瞧瞧我的猪崽儿，毛色亮得跟黑缎子似的，皮滑得能照见人影，那叫一个精神，活脱脱的黑宝石！”

“可你这猪看着瘦小，没多少斤两，卖不上好价钱啊！”

“谁说的！别看你们一个个都是文化人，论起养猪，那是一窍不通！”老王大手一挥，嗓门更亮了，“我这猪，吃的是野草粗粮，天天在山里跑，身上的肥油少，精肉多，实打实的沉秤，还不生病。虽说费些粮食，卖的钱看着不多，但我挣的是心安理得的踏实钱！”

一番话落，气氛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竟一时语塞。同行的小赵面露愧色，神色复杂；小冯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里泛起欣喜；雷总则凝望着远处的秦岭山峦，若有所思。还是老王眼尖，瞧出了端倪，连忙打圆场。

“各位领导，可别往心里去！我老汉大字不识一个，满嘴胡球说，你们别介意！我给你们拿杏去，后山自家栽的，甜得很！”说着，他转身噔噔噔往屋里走，没多久，便端着满满一盆黄澄澄的杏子出来，脸上又漾起了憨厚的笑。

“快来吃，都洗干净了！”

“好嘞！老王，你今年的猪肉，我们全包了！”

我们捧着酸甜的杏子，看着老王蹲在台阶上抽烟。夕阳的金辉洒下来，将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那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幸福与满足。

一晃就到了年底，年关将近，老王打来电话，说他打算杀猪过年，问我们要不要留些肉。大伙儿齐声应下，全部包销。杀猪那天，我们早早赶到老王家，竟没想到，这里热闹得像办喜事。村里的乡亲们都来帮忙，烧水的添柴加火，逮猪的吆喝着围堵，清洗的手脚麻利，人人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老王和老伴也没闲着，挽着袖子，和几个婶子大娘一起，在灶房里张罗着午饭。刚宰杀的猪肉，洗净切块，下锅炖煮，浓郁的肉香很快漫了出来，勾得人垂涎欲滴。这肉，果然如老王所说，精瘦肉多，肥肉少，红白相间的纹理分明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虽说猪的个头不算大，可往秤上一放，竟是实打实的沉，好肉，果然是压秤的。

忙活一上午，猪已宰杀妥当。部分猪肉被闻讯而来的乡亲争相购买，但老王执意为我们预留，他摆摆手说：“早就答应留给这些干部了，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原来，他怕我们销售有负担，才悄悄先卖了两头。没过多久，我们联系好的货车便驶进了村子，过秤时，老王的秤杆翘得高高的，硬是多给了几斤，拉肉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算完账，老王攥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脸上的笑容，比山间的暖阳还要灿烂。

开饭了，我们和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共享这顿热闹的农家饭。锅里炖的猪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满是儿时记忆里的肉香；配着的米饭，粒粒饱满，香甜软糯，后来才听老王说，这大米是他女儿从朱鹮之乡——洋县打工带回来的。饭桌上，老王端着酒杯，红着脸，眼里闪着光：“旧社会那会儿，苦啊！一年到头，肚子里都见不着半点荤腥，没吃没穿，日子过得憋屈。现在可好了！祖国强大了，老百姓富裕了，政策更是好得没得说！我们这些山里人，也过上了城里人的好日子！我老汉如今有房住，有肉吃，今年啊，就去山下的社区过年，也洋气一回！”

山风拂过村口新栽的核桃林，枝叶沙沙作响。我立于风中，看着老王欣慰的脸庞，心中了然——他所珍视的，又何止是那群奔跑在山间的黑宝石？更是这脚下干净整洁的道路，是身后温暖明亮的楼房，是一个普通农民凭勤劳和诚信，赢得的踏实、有尊严的新生活。这份喜悦，正如这山风，悠然传遍秦岭的沟壑，传向更辽阔的天地。

作者简介：何青峰，男，1982年出生于陕西周至，文化学者，文旅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区域经济研究院副院长、财神文化研究会顾问、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顾问。公开发表散文80余篇、诗词50余首、论文及杂文30余篇。代表作：散文集《凤栖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