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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在田野上飞跃(散文)
文/惠锋
一、 水泥森林里的困兽
我被困住了。
困住我的不是高墙,也不是铁窗,而是那些笔直的、灰色的、甚至有些傲慢的水泥柱子。它们像巨大的积木,把天空切割成碎片,把风阻挡在楼群之外。
我坐在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像甲虫一样缓慢爬行的汽车,看着那些像工蚁一样匆忙的行人。空调吹出的冷气均匀而虚伪,把空气里的尘埃和汗水味都过滤得干干净净。这里很安全,很体面,也很安静。
但我听到了灵魂在撞击肋骨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一头野兽在撞击笼子的声音。我的灵魂在这具名为“文明人”的皮囊里,因为缺氧而面色青紫,因为缺乏运动而肌肉萎缩。它在尖叫,在咆哮,它渴望泥土的腥气,渴望粗砺的风沙,渴望一种不仅是活着、而是“野蛮生长”的感觉。
在城市里,我们活得太像标本了。我们的情绪被规训,我们的步伐被红绿灯控制,我们的痛苦被简化为“亚健康”的体检指标。
我必须逃走。不是为了去度假,而是为了去朝圣。
我要去田野。我要去那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把灵魂放出来,让它撒欢,让它打滚,让它在这个星球的表面,完成一次绝对的飞跃。
二、 脱缰:把肉体留在公路上
车轮咬合着柏油路面,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但我知道,只要一直向西,向北,或者仅仅是向“外”,柏油路总会有尽头。
当第一缕带着露水和青草汁液气味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时,我知道,界限到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像扔垃圾一样把那身笔挺的西装扔在后座,换上一双沾满泥土的旧胶鞋。我不需要镜子,我知道此刻我的眼里一定闪着绿光,像一匹离开了马群的孤狼。
脚踩在田埂上的那一刻,地震发生了。
不是地壳的震动,而是重力的失效。那种长期压在肩头的、名为“社会责任”、“房贷”、“职称”的千斤顶,突然被抽走了。
我的灵魂,那只被我囚禁了半个世纪的鸟,噌地一下,从我的天灵盖冲了出来。
它先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长啸。那声音里没有悲悯,只有狂喜。它嫌弃地看了一眼留在田埂上的那具肉体——那个还在呼吸、还在眨眼、但已经变得无足轻重的躯壳——然后猛地拔高,直冲云霄。
我在飞跃。
不是像飞机那样依靠机械的推力,而是像烟一样,凭借着热气流自然上升。
三、 视角的狂欢:上帝的游戏
当灵魂升至百米高空,田野不再是平面的拼图,而变成了立体的浮雕。
我看见了绿色的海浪。那是麦苗在风中起伏,它们不是被动的植物,而是整装待发的军团,正踏着风的鼓点,向地平线进军。每一根麦芒都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小剑,密集得让人心惊。
我看见了河流的血管。它不再是地图上的蓝色线条,而是大地搏动的青色静脉。它蜿蜒、贪婪、不知疲倦地滋养着两岸的土地,把泥土变成金色的血液,输送到每一株玉米、每一棵高粱的根部。
在这个高度,没有“我”和“你”的区别。
我不再是那个叫“贾平凹”或者随便什么名字的作家,我不再是父亲的儿子,不再是孩子的父亲。我消失了。
我变成了一只鹰。我的视野里没有琐碎的得失,只有生存的宏大叙事。我看见一只田鼠在草丛中惊慌逃窜,看见一条蛇在石头上晒太阳,看见两只喜鹊为了争夺一根树枝而互相詈骂。
在灵魂飞跃的瞬间,我拥有了绝对的客观。这种客观是冷酷的,也是慈悲的。我理解了为什么老农看着被冰雹打烂的庄稼不流泪——因为在大自然的尺度面前,人类的悲伤太渺小了,像尘埃一样不值一提。既然活着就是一种侥幸,那么遭受苦难也是一种必然的平衡。
我的灵魂在田野上滑翔,翼尖掠过树梢,惊起一片尘埃。这种自由感是致命的,它让我对地面的生活产生了深深的鄙夷——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关进鸽子笼里,为了几张纸币争得头破血流?
四、 扎根与飞翔的悖论
但我并没有飞走。
奇怪的是,飞得越高,我越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引力。那不是束缚,而是一种深沉的、母性的召唤。
灵魂的飞跃,并不意味着遗弃大地。恰恰相反,只有深深地扎根进泥土里,灵魂才能获得起飞的升力。
我飘落下来,像一片落叶,无声地融入那片玉米地。
此时正是盛夏,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走进青纱帐,就像走进了一个绿色的迷宫。叶子像锯齿一样划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细痕;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变成泥浆。
但这痛感让我着迷。
我摸到了一棵老树的根。它裸露在地表,像虬龙一样盘曲,苍白而坚硬。为了在这个位置站稳,它在地下穿过了多少岩石,挤碎了多少黑暗?
我突然明白了灵魂飞跃的代价。
鸟儿能飞,是因为它把骨头中间掏空了,变得轻盈;但大树能抗风暴,是因为它把根扎得足够深,变得沉重。
真正的飞跃,不是逃避大地,而是拥抱大地后的反弹。
我躺在田野上,四肢摊开,呈一个“大”字。背脊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鼻腔里充斥着野草腐烂和昆虫尸体的混合气味。这是生命的原始味道,腥臊,却充满了力量。
在这一刻,我的灵魂不再是飘在天上的孤魂野鬼,它重新钻回了肉体,与这具皮囊达成了和解。肉体成了灵魂的锚,灵魂成了肉体的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这种充实不是因为“拥有”,而是因为“成为”。我成为了这片田野的一部分。我的呼吸就是风的呼吸,我的脉搏就是土地的脉搏。
五、 野性的回归与文明的伪饰
黄昏降临了。
这是田野一天中最神圣的时刻。太阳像一颗巨大的咸蛋黄,沉甸甸地坠在西边的山头上,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和紫罗兰色。
光线变得柔和而悲悯,给每一株庄稼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蛙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那是田野的交响乐,粗犷、杂乱,却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我的灵魂在这血色的黄昏里,完成了最后一次冲刺。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田垄上狂奔,践踏着那些名为“礼貌”、“规矩”、“体面”的脆弱花朵。
它在咆哮:“去他妈的人情世故!去他妈的虚与委蛇!我是野兽,我要吃肉,我要在这个荒原上撒野!”
这种野性的呼唤,让我热泪盈眶。
我们在城市里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是野兽。我们学会了用刀叉吃饭,学会了用领带掩饰喉结,学会了用微笑掩盖杀意。我们把自己驯化成了家畜,以此换取安全和温饱。
但在这片田野上,伪装被剥离了。
你看那朵向日葵,它毫不掩饰自己对阳光的贪婪,把花盘转得像个疯狂的信徒;你看那只螳螂,它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举着两把大刀,随时准备斩杀猎物。
它们不羞耻,因为它们真实。
我的灵魂在田野上飞跃,其实是一次“复归”。它找回了那个还没被文明阉割的自己。那个自己,粗鲁、暴躁、贪婪、充满欲望,但也充满了生命力和创造力。
六、 带着田野上路
夜幕完全降临,繁星像碎钻一样撒满了天鹅绒般的天空。银河横跨天际,那是一条由无数恒星汇聚成的河流,比地上的任何一条河都要浩瀚。
我必须回去了。
我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我还得穿上那件西装,还得对着不喜欢的人假笑,还得在拥挤的地铁里被挤成照片。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的灵魂已经完成了一次“充电”。它在田野上吸饱了地气,它的爪子变得锋利,它的翅膀变得强硬。
我会把这片田野藏在心里。
当我在会议桌上感到窒息时,我会闭上眼,瞬间回到那片青纱帐,听玉米叶子割破空气的嘶嘶声;当我在霓虹灯下感到虚无时,我会深呼吸,闻到那股混合着牛粪和野花的香气;当我在深夜里感到孤独时,我会想起头顶这片没有被灯光污染的星空,想起灵魂化作大鸟时那种俯瞰众生的快感。
灵魂在田野上飞跃,不是为了逃离生活,而是为了获得一种“在场”的资格。
只有见过天地之大,才能在这个狭小的人间,活得像个人样。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像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我对着这片黑暗的旷野,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走向那个充满了麻烦和希望的人间。
我的身体回去了,但我的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那棵老树的枝桠上,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发出呼啸的声响。
那是自由的声音。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