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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声声,似窗外喜鹊的歌唱,每天都从视频传入我的耳膜。那是东天山骆驼队奔赴洛阳的丝路之歌。那声音,又似白马寺的梵钟,叮—当,叮—当,把我的思绪带入历史隧道……

一
晨曦初露。各地方言的讨价还价声、问询货品声……组成的交响曲此起彼伏。驼铃声有节奏地丰富着音符,丝绸、茶叶堆满驼背,胡椒、香料散发着从西域飘来的温情……南市的交易烟火沸腾得生机勃勃。



在这交响乐中,哗啦,哗啦,交易中发出悦耳声响的金属货币,是躺在汉魏故城博物馆里的罗马金币吗?!《后汉书·西域传》载,班超经略西域之后,连接东西方的道路上,商路畅通,人流、物流、文化交流频繁忙碌,沿途的玉门关、阳关,包括新安的汉函谷关都显得拥挤不堪。文献浓缩为“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汉魏故城博物馆,讲解员指着金币告诉我:“这枚金币出土于一座北魏帝陵级大墓,从欧洲罗马的铸造到埋入中国坟墓,时间间隔仅十余年。”随行的经济学教授插话:“这个信息让我们明白,洛阳与西域的贸易流通速度快得令人惊叹,同时也见证了当时洛阳作为全球性大都市,对西域商旅的强大吸引力。”我纳闷,“十余年”的时间,还算流通速度快?现在我想从罗马买包咖啡,十来天就可以收到吧。教授看出了我的疑惑:“公元6世纪的交通和技术条件,从地中海沿岸抵达洛阳,需跨越上万公里,需经历多个政权、语言和文化区域。十余年的时间,仅相当于两到三个商队的接力传递。这不仅意味着路途本身畅通,更暗示整个贸易链条都处于非常活跃和熟练的状态。”






一杯咖啡,一方蛋挞。我们坐在博物馆的休闲区,聊起了被称为“丝路上的生意人”的粟特人。他们的故土位于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核心区域。他们精通多种语言,熟悉各地行情。除了商业贸易,音乐、舞蹈、绘画技艺也沿丝路传播,兑换与流通金币等贵重货币,也在业务范围之内。他们的执行力深刻影响了中国和中亚文化的交流。







一位同行者说:“洛阳市博物馆,也有一枚来自罗马的金币。就是粟特人的遗存。”他呷了一口咖啡,语言随着咖啡的香味飘来,“安菩是归顺唐朝的粟特人将领,他死后葬在了洛阳。后来发掘他的墓室,发现他‘左手握唐朝钱币,右手握东罗马金币’。”“一手连着西方故土与商旅传统,一手握着东方的身份与荣耀。这完美诠释了丝路东起点大都市洛阳的文化融合。”经济学教授总能适时补充点睛之语。



二
窗外雪花飘飞,室内暖意融融。东天山骆驼队的行动还在继续。打开视频,“哐—哐—哐”师傅专注给骆驼钉掌的情景,催出了我眼中的泪花:抱腿入怀,似怀抱亲人般柔情;手握刀柄,小心地割去蹄上厚厚的老茧,像给老人修脚一样不嫌脏臭;崭新的铁掌、长度刚刚好的钉子,在有节奏的“哐——哐——”敲击声中,完成了铁掌与肉蹄的吻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负重前行的骆驼,四蹄的“鞋”合脚,方能踏出文化交流的印记,踏出民族融合的音符。




师傅为骆驼钉掌的善行,在脑海里不停地跳跃。忽然间,东汉出使西域的班超,与师傅的形象重叠。对呀!班超不也是丝绸之路的“钉掌”之人吗?!从西汉到东汉,中西交往的丝绸之路,犹如一根极其脆弱的管道,西域各国战乱,“管道”就流进“砂砾”,堵塞了;沿途势力纷争,“管道”就被“狂风”施虐,破损了;西域政策出现摇摆,“管道”就“雪拥”,冻结了;中原王朝战略重心移动,“管道”就充满“淤泥”,不通了……时断时通,渐渐地,通途成了荒漠。




班超出场了,以师傅养护骆驼掌之心,经营丝绸之路。“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的时候,他在和西域之国谈判;西域之国蛮横无理之时,他彰显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魄力;西域之国交好大汉帝国之时,他唱起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赞歌;中原王朝对西域政策出现摇摆之时,他描绘出“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愿景。他出使西域,“苦心”做里子,智慧做面子,外交手段做领子,军事才能做袖子,织就了刚柔相济的战袍,穿戴三十余年不离身。西域诸国称臣,丝绸之路重开。




我行走在汉魏故城的铜驼大街上,“踢—踏,踢—踏”驼掌踏地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回响。起初,驼掌的声音透着疲惫,“踢…踏…踢…踏…”,负载着风尘。当看到巍峨城阙,领队骆驼的蹄声不经意间变得轻快“踢踏,踢踏”,仿佛在互相传递抵达喜悦。整队骆驼的脚掌声随即汇成一片“踢踢踏踏”的欢快交响,回荡在皇城门前的石板路上。

这声音,从东汉,传到北魏,“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这声音,从南北朝,传到盛唐,市场“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壁有四百余店,货贿山积”。这声音,没有停息,继续在洛阳的天空飘动,呼应市井烟火,成就“铜驼暮雨”的诗意画卷……



三
点点雪花飘飞,骆驼的双峰随着骆驼的负重前行,一起一伏。我惊叹造物主的神力,双峰,前后呼应。
前锋储蓄能量,指引方向,正如张骞西行,手持永不低垂的汉节,刺破时空的混沌,为整个东方文明标定西向的坐标。那是“凿空”的象征。后峰持续供能,稳定重心,支撑漫长的跋涉,似班超在疏勒城头三十余载不曾熄灭的灯火,暖意持久。将走过的大漠,夯筑成一条可以接力、可以重复、可以繁荣的坦途。商队、经文、葡萄、茶叶,得以在这道坦途上平稳流动。那是“建立秩序”的象征。



没有前峰,骆驼无从出发;没有后峰,旅程则无以维系。正如丝路的故事,始于一次石破天惊的“通”,却成于百折不挠的“守”。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可以说,张骞的贡献,是开通了丝路的物理起点,班超的贡献,则是开通了丝路之文明起点。哪个起点更有意义,已经不言而喻。世界没有文明,人类与野兽无异。文明秩序的建立,我们输出了丝绸、瓷器,古粟特文和古叙利亚文中,不把“洛阳”叫洛阳,把“洛阳”直呼为“丝绸”。




驼铃声声,新时代还在洛阳飘荡。中欧班列组成的“钢铁驼队”,驮着“东方红”拖拉机,装扮起大地上的七彩长虹;驮着光伏玻璃,照亮苍穹的星辰。古代的驼铃,化作了今天铁路的汽笛;骆驼蹄掌的响声,化作了当下铁轨与轮毂的协奏曲。洛阳的包容之心,从接纳四方来客、融汇异域文明,升级为主动建设陆港,开行班列,与世界互利共赢。
古老的驼铃声,传承,创新,演奏着新时代的丝路凯歌。
( 摄影:马 骏 赵青峰 )

作者:李焕有,洛阳理工学院文学教授,河南省教育厅学术技术带头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写作学会会长,洛阳市客家联合会副会长。受听众欢迎的传统文化讲座老师,进行传统文化讲座100余场次。善于策划文化活动:成功策划“洛阳十大文化符号”评选活动;构建洛阳研学旅行整体框架,编写《研学洛阳读懂中国》书籍。出版专著《凌波微步——河洛文艺家作品评论集》《河洛祠堂文化研究》等,散文集《玉笛春风》。曾在《洛阳日报》《洛阳晚报》开设有关河洛文化的文学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