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的哲思与春风的诗行……》
作者:吴军久
当2025年的最后几场大雪,漫天飞絮般吻遍哈尔滨的街巷,冬便以冷峻画家的身份,为这座城市铺展了一幅素色长卷。 凌晨的铲雪车声撞碎冰城的酣梦,披衣临窗时,一方玻璃隔开两个世界——窗外雪落纷纷,把天空染成纯粹的墨色宇宙蓝,碎光漫过融创茂的霓虹,褪去了俗世的翠绿斑斓,只余下银白与灰褐的凝重。
街旁的树木卸下繁华,枝桠倔强地指向苍穹,在飞雪里舒展成天然的水墨画,疏朗,空灵,是冰雪写给大地的诗。对面高楼的窗台,几株君子兰正傲然含笑,点点金黄在雪幕里闪烁,暗香浮动,恰似“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在凛冽的风里丝丝缕缕,沁入心脾。雪花旋舞,坠落,为白杨与青松披上素衣,白与绿相衬,藏着北方最动人的幽静。
夜幕垂落时,城市换了一副容颜。霓虹灯织就光海,车灯在夜色里穿梭如流萤,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冷峻恢宏,广告牌上的光影变幻,是现代都市的注脚。透过这层层叠叠的灯火,我看见无数温暖的窗口:围坐餐桌的家人笑谈正酣,独坐窗前的老人凝视着岁月的尘埃,伏案苦读的学子被灯光镀上专注的剪影,书山堆叠的高度,正是梦想生长的模样。
可这万家灯火的背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悲欢。有人在生活的重压下黯然垂眸,有人在离别的渡口徘徊叹息,有人向着故乡的方向,把乡愁酿成无声的泪滴。这座城的冬夜,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演绎自己的剧本,冷与暖,聚与散,都在冰雪的底色上,铺展成人间百态的峥嵘。
冰城的冬从不是寒凉的休止符,霜雪作墨,霓虹为彩,天地间的长卷里,每一片雪花都藏着生命的坚韧,每一盏灯火都映着人间的滚烫。当2026年元旦的钟声撞响,新年的气息裹着春的召唤,漫过冰封的江面。人们的心里生出双重的期盼——盼着冰雪大世界的璀璨再久些,盼着太阳岛雪雕的诗意再浓些,却又忍不住向着春风,生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无限遐想。
一月五日的冰雪节,是冬为春准备的加冕礼。千万双手雕琢的冰雕,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千万颗心点燃的热情,比炉火更滚烫。我们裹紧冬衣,站在这沸腾的冰雪世界里,听风掠过冰棱的清响,竟听见了春的足音——它藏在冰面下的暗流里,藏在雪堆中草芽的梦呓里。这冬原是沉静的哲学家,以苍茫为纸,以霜雪为墨,教我们懂得凋零不是终结,是新生的积蓄;寒冷不是桎梏,是灵魂的淬炼。
若说冬的冰雪是手握真理的智者,那春的风便是踏歌而来的诗人。它拂过消融的雪野,让冻土松动出第一缕芬芳;它吻过冰雕的眉眼,让坚硬的棱角化作潺潺溪流。它没有冰雪的厚重,却有穿透一切的轻盈;它没有寒冬的威严,却有唤醒万物的魔力。当春风漫过街巷,漫过心田,那些被冰雪禁锢的想象,便如解冻的春水,奔涌成无边的抒情。
暮色漫过松花江时,篝火便在旷野上燃起了星子。这是冰雪世界里最热烈的叛逆,是寒夜赠予的温柔慰藉。冰雕在火光里镀上一层暖光,冷峻的线条忽然柔软,像是哲学家卸下了面具,露出霜雪下的笑意。我们围着篝火起舞,靴底碾过雪沫的细碎声响,是冬与火的私语,是沉静哲思与滚烫生命的相拥。火星飞升,与繁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颗是星子落向人间,哪粒是篝火飘向苍穹。更道不明,哪粒星火是纪念塔的金辉,哪道火焰,是索菲亚的穹顶。春风的足音就在这星河火光里,悄悄拨动着空气的琴弦,为每个期盼新生的灵魂,谱写着序曲。
当黎明咬破夜色的唇,第一缕阳光越过冰雪大世界的屋脊。这光不是冬日的施舍,是带着暖意的吻,落在冰雕的眉弯。昨夜的暖光褪去,冰的肌体里淌着千万道碎金,匠人刻下的纹路,成了阳光的琴弦,风一吹,便抖落出叮当的响——那是冰雪哲学家最后的箴言,是写给大地的信笺。雪野被阳光熨烫得松软,雪粒仰着头接住春的讯息,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静,酿成破土的力量。
春风拂过发梢时,我们站在了冬与春的门槛上。冰雕的棱角渗出细密的水珠,那不是告别,是哲思与诗意的相拥,是冬向春最郑重的托付。原来季节的轮回从不是割裂的篇章,冰雪的冷峻里早埋下春风的伏笔,哲思的深沉里,本就藏着浪漫的种子。
雨,是春派来的第二位使者。它敲打着屋檐,发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织成薄薄的帘幕。沉睡的种子在泥土里翻身,嫩芽顶开坚硬的外壳,像婴儿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蒲公英的绒球在雨中点头,新抽的柳条在风里摇摆,屋檐下的蜘蛛网,缀满了透亮的雨珠。广场上的老人们打着太极,动作缓慢得像与时间对话;年轻人的脚步轻快,追逐着未凉的梦想;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是春天最动听的音符。
这便是冰城的冬与春,是哲思与诗意的共生,是坚守与奔赴的轮回。我们在冰雪里学会沉稳,在春风里懂得飞扬,在自然的力量里,超越季节的边界。当最后一片冰雕化作春水,当第一朵春花绽放心蕊,我们便懂得,所有凛冽的时光,都是为了迎接一场温柔的苏醒;所有深沉的哲思,都是为了孕育一段浪漫的诗行。
哈尔滨·老久
2026.01.03 凌晨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