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用的东西
——致乡村红白喜事的帮忙者
题记:乡间有位老先生,红白喜事总提笔帮忙。一次,一位妇女本想赞他“是百家用的人”,却说成了“是百家用的东西”。这风趣的误称,就此流传,成为对这份古老劳作的亲切褒奖。
那支毛笔,是百家檐下共悬的月亮,
在红纸白帛间的盈亏。
他蘸着曙色写“莺迁乔木”,
又敛着暮霭书“驾鹤西归”。
墨汁里沉着儒家的仁——
是《礼记》中温过的拱手礼,
在每一个“抬头见喜”的折痕里,
让宗族的血脉,顺着联语静静蜿蜒。
那妇女脱口而出的词,
像一粒未经打磨的乡音,滚落在砚台边。
“东西”——这朴拙如陶罐的称呼,
竟比“先生”更贴地气,更暖。
它让文人的青衫,染上灶火的温度,
让圣贤书上的字,跳进婚丧嫁娶的炊烟。
他笔下,有王羲之的兰亭曲水,
流到今日,成了待客的茶汤一湾。
也有杜甫的“家书”,
化作微信群里,通知坐席的简短一行。
古意是那青石板的纹路,
新事是板上贴着的,红艳艳的二维码。
他在这古今接缝处站立,
像一棵楷书栽成的树,根扎得很深。
于是,“百家用的东西”不再是物,
而成了一座桥——
桥这头,是《诗经》里“琴瑟在御”的福,
桥那头,是拖拉机上,系着的新娘红绸。
他写“佛光普照”时,笔下莲花开,
其实心里念的,是帮厨的娘婶们,
在油腻中,仍端稳一碗清水的慈悲。
那墨里,调和着三教的泉:
儒是骨架,让每一个字方正,撑起
门楣的庄严与人伦的次序。
释是墨韵的润,在“往生净土”的横批里,
他写下对无常的坦然,笔锋如舟,
渡着生死的两岸。
道是那游走的笔意,随心而转,
写“福如东海”时,墨迹酣畅如云,
写“音容宛在”时,枯笔里透出山水淡远。
而这“东西”之妙,恰在“无用之用”。
不标价,不居功,像老爷庙边的老井,
谁家需时,便汲去一桶澄明。
他的报酬,是宴席上一壶温酒,
是孩童围观时,眼里亮起的星火——
那是对文字最初的敬畏,在乡村的夜空,
种下一颗,不会坠落的文明。
众人戏称的“百家用的东西”,
他听了,淡淡一笑,脸上荡开秋风。
这幽默,是土地自己长出的智慧,
卸下“先生”冠冕,披上粗布亲切。
就像他诗中写的:
“百家用时百家安”,
时光在变,用途在变,
唯那提笔的姿势,如农人弯腰割麦,
一种古老的、向善的劳作,从未改变。
于是,这首现代诗,便也成了
一件“百家用的东西”——
它想用口语的壳,装古典的魂,
用玩笑的釉,涂庄严的底。
在键盘敲碎汉字的时代,提醒我们:
乡村还有这样一位“总管”,
他的仓廪,是百家悲喜;
他的作品,
是门楣上,
一年一换的春联,
和代代相传的,
那份对生活的郑重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