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羽丹心照千古

——品宋俊忠《鸽赋》

焦丽苹

       晨曦初透，广场的石砖上落下第一缕淡金。雪白的羽翼划破天际，哨音如远古的梵唱悠然而至，旋即又消散于市井的喧嚣。就在这转瞬即逝的掠影中，我们仿佛瞥见了一种超越形骸的存在——它既是《鸽赋》中那只“喙点朱砂，目映丹霞”的灵禽，亦是人类文明长河中，一个被反复书写、不断充实的精魂。宋俊忠先生的这篇《鸽赋》，以汉赋的雍容骨架，糅合了六朝小品的清丽肌理，将一只寻常白鸽，擢升为承载千年道义与美学的“羽族君子”。它不仅仅是一篇咏物之作，更是一次精神的飞升，一场在历史苍穹下对和平、信义与纯洁的深情凝望。

       宋先生的《鸽赋》之美，首在其“赋”体之妙用与对古典美学的精准复现。开篇“天地有灵禽，皎然雪中身”，气魄宏阔，直溯天地本源，为这只白鸽奠定了神圣的坐标系。它不写其“形”而先言其“神”，一个“灵”字，贯通了物性与天道。随后对形态的描摹：“霜翎素氅，玉顶玄眸”，色泽对比纯净而强烈；“舒翼时，如流云泻月；盘桓处，若回雪因风”，比喻连翩而至，动静皆成画境，深得《诗经》“赋比兴”之神髓，又以骈俪之句出之，声韵铿锵，意象流丽。这使白鸽的形象超越了生物图谱，成为一个行走的、飞动的美学符号。尤为精妙的是“纤足无尘，不踏泥淖；丹砂点目，自照澄心”一联，由外及内，由形入神，将“洁”与“贞”的品格外化为可视的姿态，赋予其近乎“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人格，完成了咏物文学中至关重要的“人格化”飞跃。

       然而，《鸽赋》的格局并未囿于东方的庭院。它展开羽翼，进行了一场壮阔的“文化漫游”，将白鸽置于人类共同的精神图谱之中。从“诺亚方舟衔绿”的希伯来传说，到“埃及莎草载文”的古文明信史；从大唐被称为“飞奴”的实用信使，到罗马盛典上传递捷报的“羽檄”；再从毕加索为和平大会绘下那泣血般凝重的《和平鸽》，到齐白石笔下墨韵淋漓、生机盎然的写意之鸽——这羽精灵穿梭于不同的文明肌理与历史烟云，其象征意义如滚雪球般日益丰厚。它曾是神意的信使，是战争与和平的枢纽，是艺术灵感的源泉，最终凝聚为“千古仁心”的普世图腾。这种跨越时空的意象编织，使得《鸽赋》的意境突破了单一文化语境，获得了与人类普遍情感对话的恢弘张力。鸽子不再是某时某地的鸽子，而成为“三界信义之使，万里和平之旌”，一个承载着人类对沟通、安宁与承诺最深切渴望的飞翔的徽章。

       由此，我们得以窥见《鸽赋》最核心的精神投射：对“君子之道”的禽鸟喻言与时代呼唤。在中国传统中，“君子”是理想人格的化身，其核心在于“修身”与“履义”。《鸽赋》巧妙地将这一理念寄托于白鸽：“朝饮清露，夜栖梧阴”是生活的清节；“饲雏则呕心沥血，解卵则昼夜星沉”是家庭的责任与坚韧；“一诺金，万里云程终返翼”是至死不渝的信义；“终身共影，四时风雨不违心”是忠贞不二的情感。这些品性，共同构筑了一个羽翼版本的“君子”形象。而在现代语境下，“烽火传书”的牺牲大义与“晴空振羽”播撒温淳的和平使命，又为这“君子”品格注入了积极的、入世的现代性内涵。作者临轩所感的“其洁可涤尘，其贞可砺心，其韧可贯石，其信可铄金”，正是对这种跨越物种的品德力量的礼赞。它提示我们，在一个价值多元、甚至偶有迷失的时代，那些最朴素、最恒久的德行——纯洁、忠诚、坚韧、守信——依然具有“砺心”“铄金”般的净化与塑造力量，是人格得以挺立、社会得以和谐的基石。

       当文章收束于“群影掠空，恍若天女散玉；遥闻哨铃摇碧，浑如云外梵音”的意境时，我们仿佛也从一场深邃的精神巡礼中归来。那哨音，是现实世界的声响，也是穿越文本、回响在读者心头的清鸣。《鸽赋》的成功，在于它完成了一次美的锻铸与灵的飞升。它将一只鸟，从生物性中解放出来，为其披上古典诗赋的华裳，引领它飞越东西文明的峰峦，最终将其安顿于人类永恒价值的精神殿堂。它让我们看到，最伟大的文学，往往能从小物中开出大境界，从具象中提炼出普世的精魂。

       此刻，若有白鸽振翅掠过你的窗前，愿你不只看见一片白色的掠影。或许，你能看见那“丹砂点目”中，映照着千年未变的澄澈初心；听见那羽翼破风之声里，挟带着从诺亚时代便启程的、对和平与信义的亘古呼唤。这呼唤，正是《鸽赋》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云外梵音”。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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