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小小说)
黄新
徽州的晨雾还没散尽,新安江边,老胡已经绕着村转了一圈。这位紫霞村的新支书上任才三个月,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
村委会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干部正在争论着修堤坝的预算。
“五百万不够啊胡书记,现在水泥钢筋都涨价了。”
“是啊,而且村民们搬迁工作也不好做。”
老胡没说话,泡了壶黄山毛峰,雾气袅袅中,他眼睛望向墙上那张发黄的老照片——1958年,前山水库建设工地上,人山人海。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老胡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五八年建前山水库那会儿,我爹才十八岁。没机器,全凭一双手、两个肩膀。寒冬腊月,水里结着冰碴子,他们照样跳下去打桩。我爹说,那时候没人问够不够钱,只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年轻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新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胡继续说:“再说说紫霞山求雨的故事。你们知道吗?古时候大旱,村民不是坐等老天爷,而是全村老少一起上山找水源。老辈人说,求雨不是求来的,是找来的。”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江水声。
第二天,老胡带着村干部来到新安江边移民新区建设工地。面对一群对新址不满的老移民,他又讲起了故事。
“我六岁那年,新安江水库建设,我们全村搬到现在这个地方。走的时候,我爷爷捧着一把老屋的土,哭得像个孩子。”老胡顿了顿,“但他告诉我,故土难离,可为了子孙后代,该走还得走。今天咱们再搬迁,是为了让更多人不搬迁——堤坝修好了,下游几十万人才安全。”
人群中,一位白发老人点点头:“胡书记,你是徽州人,懂我们。”
最难啃的骨头是江边那片老宅区,户主老汪头死活不搬。老胡去了三次,吃了三次闭门羹。第四次,他带着棋盘去的。
“汪叔,杀一盘?”
老汪头爱下棋,勉强开了门。棋下到中局,老胡突然说:“汪叔,我给你讲个歙县老县长的故事吧。解放前,他叫‘杜大胆’,有一次去理发,发现理发师是特务……”
老汪头抬起头。
“杜县长发现特务要抓他,理到一半,突然站起来说‘这头发理得不对’,趁特务愣神,顶着半边头发就跑出去了。”老胡笑着摇头,“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能跑掉,他说:‘半边头发算什么?保命干事要紧!’”
棋局结束,老汪头输了。他盯着棋盘很久,说:“你故事里的杜县长,后来呢?”
“后来他带领百姓修水利、搞生产,让很多人过上了好日子。”老胡轻声说,“汪叔,我们现在修堤坝,也是一样的道理。舍不得老宅,我懂。但咱们徽州人最讲‘仁义’二字——对下游几十万人负责,这是大仁大义。”
一周后,老汪头签了搬迁协议。
堤坝工程开工那天,江边聚满了人。老胡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移民,有朝气蓬勃的年轻干部,有放下生意来帮忙的个体户。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得很远,“六十年前,我们的父辈用肩膀扛出了前山水库。今天,我们也要用自己的双手,筑起这道生命之堤!有人说我们钱不够、人不够、时间不够——但咱们徽州人什么时候被‘不够’吓倒过?”
掌声如雷。
工程进行到最紧张的阶段,连着三天暴雨,刚筑起的堤基出现渗漏。老胡第一个跳进江水里查看险情,冰冷的水瞬间没到胸口。
“书记,危险!”有人大喊。
老胡回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我爷爷修前山水库时,零下五度都敢下水!今天这雨算什么?”
那一夜,全村能动的劳动力都来了,灯火通明到天亮。当险情排除时,东方既白,老胡累得直接坐在泥水里。人们突然发现,这位三个月前头发只白了一半的书记,如今已是满头银霜。
一位老移民递过热茶:“胡书记,你这头发……”
老胡摸摸头,笑了:“像不像杜县长那半边头发?干事要紧,头发算什么。”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新安江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又一曲奋斗之歌。而老胡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汪晓东作于岩寺滨河2026.1.6
改定于徽州老吕家2026.1.9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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