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内容主义
毋东汉
我笨想,有形式主义必然有内容主义。形式为内容服务,可见内容比形式重要。当然,离开了形式,内容失去了包装、修饰甚至载体。
形式就像衣裤鞋帽,内容就像穿衣裳的人。光有衣物没有人,老远看像人,走近看是衣裳架子。光有内容没有形式就像裸体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敢恭维。
例如我们成立一个文学社团,建立组织领导机构,拉个橫幅合影,公布理事会名单。此后再无活动,既不交流学术,也不汇展作品,还不采风写生。当选的领导和成员,除了在名片和个人简介上增加一个头衔外,再无实际意义。如果一个人头衔一大片,作品三两篇,算不算有形式无内容?我以为算。
我喜欢内容主义,并不排斥必要的形式。例如开会,给主席台上放一排姓名牌。让参加会的人认识领导,知晓其贵姓台甫,这是好事。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是没这个必要的。因为大家互相都认识。例如王莽公社党委书记张家谋,群众称他“炒面人”,他为了筹建小峪水库,踏遍了王莽境内山水村巷,走访了所辖的九十九个生产队。他在引镇某村参加劳动,社员拉了两回粪时,他已拉第三回。目击者笑骂他“涨家娃”,体现了对领导十足的平等和敬佩。群众咋能认不得自己的张书记?他一进村,群众喊“老张”,教他到家喝水歇脚,亲热得像一家人。
为什么现在的乡镇领导,村里人不认识,容易张冠李戴?我所了解的情况是,可怜他们有“四多”:会议多、文件多、报表多、坐班多。缺乏了过去的“四同”。过去的“四同”是:干部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有事同商量。由于“四同”,底下的情况不用听汇报而了如指掌。根据实际情况制订政策,所制订的政策对症下药、量体裁衣、有机放矢,符合群众要求,结合实际需要,少走许多弯路。
再说“四多”。会议多,尤其是上头的会多,主要领导得去参加,日常工作让二把手、三把手主持。二、三把手对职权外的事又不宜自拿主意,要等一把手回来一锤定音,只好延宕。学聪明的一把手干脆派二、三把手代替自己去开会,上头布置任务,二、三把手又得请示一把手后才敢于表态。这就形成了“忙书记闲委员”的状况。还有平级或下级召开的会议,本该应为主管领导干部出席讲话,领导忙不过来,派个属下干部去顶替。属下干部开口就说:“今天的会,本该由主管书记来,由于上头临时有个会,非他去不可,所以我来参加。我也没准备……”既然没准备,就不要发言,不讲话似乎对不起大家,所以非讲话不可,那就只好信囗开河,隔靴搔痒,空话连篇。这样的会议,只开花难坐籽。不是领导同志不喜欢调查研究、深入实际,而是陷身于繁多的会议,难以自拔。
再说文件多的问题,往往是最上头发了文件,上头转发最上头文件的文件,底下转发上头转发文件的文件的文件。增加了领导干部的阅读量,挤占了认真阅读中央文件的时间。转发过程中,层层加码,望文生义,歪曲理解,各取所需。就像歪嘴和尚念经,走板走样。更像闭眼睛踏直线,常以偏离告终。文件内容在转发过程中往往为了“矫枉过正”而加盐加醋,形左实右,给人民带来损失,影响了党的威信,干部既得罪了群众,在上头跟前也落不下好。
报表多,是上层领导同志忙于参加各种会议,忙于批阅各种文件,忙于调节各单位之间关系,没时间到基层来了解情况,只好制个报表发下去,让下属填报。下层接到报表,往往上午接到、下午要上缴,来不及统计,只好估计,不是多,就是少,不够准确。有人务实,宁肯少报点,免得浮夸。也有人好大喜功,四舍五入,即使把9说成10,在所难免。还有人无中生有,投其所好;领导明知虚假,为了证明自己领导英明,信以为有真,照本汇报。这种情况的病根不在根部,在于上头没时间下来亲自了解所致。
还有坐班多的问题。坐班制度产生的背景是,领导干部往往因公因私不在岗,群众办事见不上人,这才制定了坐班制度。不管有事没事,办公室得有人。轮到谁,就死守一天,有事办事,没事闲谝,须知坐着也是非常辛苦的,颈椎腰椎病就是坐出来的。远不如在门上留下电话号码,下基层搞点调查研究的好。
回头再说“四同”,今非昔比,绝不能刻舟求剑。首先是“吃”。别说干部和群众“同吃”了,一般干部和领导干部也不在一个灶上吃。我认为这个很危险,就不怕脱离群众吗?乡间议事,往往也在搛菜劝酒过程中进行,“研究”成了“烟酒”。现在,干部下乡不吃轮流派饭,避免“吃请”之嫌,眼看十二点,驱车回机关。这也说不到坏处去,
甚至是洁身自好。一般干部和领导干部分灶,我想不通。在一起吃饭有啥不适?领导干部听听一般干部汇报,不是很好吗?据猜测,领导干部灶上伙食标准比较高些、补贴比较多些、饭菜比较好些。其实领导干部也不在乎这些,还希望吃大灶,怎奈这是规定,得遵守。大家都不言传,谁能反对呢?得罪了大家,自己也失去囗福,何必呢?
再说“同住”,现在干部大多有私家车,在机关有房子也不住,一下班开车回家。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父母公婆需要照顾,孩子上学需要接送,还要取送快递、做饭洗锅,打扫卫生,买菜买米,同学聚会,给娃辅导作业。这在过去属于许多没有的事,现在都要亲自去干。哪能住单位?更不用说往群众家了。这是社会发展带来的。
接着说劳动,哪有时间劳动啊?那怕把劳动看作锻练身体、趣味消遣,也不行。何况,分田到户,你去谁家劳动,成了给私人帮忙,别的群众七嘴八舌,另有评论,怎受得了?基于这些情况,劳动失去了联系群众的意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西服领带皮鞋,在泥土里沾染也是不相宜的。问题来了:不参加劳动,和群众就有了距离和隔膜,就没了共同语言,就疏远了思想感情。不参加劳动,从隐隐约约到清晰明确地觉得比大家高贵,吃饭要上档次,穿衣要求名牌,说话引经据典,海阔天空,走路趾高气扬。要耍阔讲排场就得花钱,花钱得有钱的来路,工资有限量,报销有限额,就会产生行贿受贿,贪腐必然。这就是贪官产生的土壤和空气。内容的变质,形式也跟着变。
至于有事同商量,那就更难了。现在是群众要见干部难,干部要见领导难,大家都忙于会山会海、文山文海、报表山海和坐班困守的不离座。干部和领导商量事须预约,干部和群众几乎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看来,要办实事,要有内容,确非易事。也就是说,名副其实最难,上级要求高,下级达不到标准,上级给上上级汇报也为难,就明知故问,装聋卖傻,下级就掺水造假,这样,层层弄虚造伪。村哄乡,乡哄县,一直哄到国务院。听说领导来检查,弄个盆景教他看。领导检查是走马观花和下马观花两种,走马观花是光接触干部听汇报。下马观花是接触盆景,比走马观花多接触个讲解员、导游或盆景当事人。把盆景当作实景肯定成绩,表扬彰显。而已而已。
总之,我充分肯定形式的重要,同时觉得内容更重要,我对周围的人说:我喜欢内容,努力成为内容主义者。“内容主义”是我生造的词汇。也可视为仿词的修辞格。我不喜欢形式主义,以为形式主义是哄骗上级领导,哄骗基层人民的欺骗行为。即使程度不同,性质是一样的。内容主义则是低调再低调,只要讲成效。当然,为了内容升华,在形式上包装一下,更好看好用。例如红缨枪上的红缨。红缨使红缨枪美观、大方、增加了震慑力量,但如果只有红缨,矛头是银样镴枪头,也是没有杀伤力的。所以内容要充实,形式要适当。我喜欢内容主义。
2026.1.8.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