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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镜》
作者 徐占领 ‖诵读:王丽媛
湖是在突然之间展开的。
像是大地在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吐出一片湿润的辽阔。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水面，把整个湖切成两半：一半是跃动的碎银，一半是沉静的靛青。风从对岸来，先经过芦苇的枯茎，经过岸石上的青苔，最后才抵达我站立的地方，带着水腥和晒干的水草气息。
铁船是这幅画里唯一的钝角。它缓缓犁开水面，犁开天空倒映的完整。船尾的浪迹迟迟不肯愈合，固执地拖出一条逐渐模糊的伤痕。几只白鹭跟在后面，翅膀张开时能看见阳光穿透羽梢的透明。它们偶尔俯冲，叼起一条闪着银光的小鱼，水花溅起的刹那，整个湖面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摩托艇的轰鸣是突然撕开这一切的。
两道白浪像愤怒的刀锋，把湖水的绸缎割成碎片。年轻人尖叫着，在浪尖上抛起又落下，他们金黄的头发在风里烧成火焰。岸边的人群举起手机，屏幕的反光连成一片闪烁的星群。这喧嚣持续了约莫一首歌的时间，然后渐渐远去，留下湖面独自平复自己的皱纹。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夕阳如何把自己一点一点浸入水中。
先是最亮的部分——那些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触到水面的瞬间就驯服了，化作千万条游动的金蛇。然后是温暖的部分，橘红的、绯红的、玫红的，一层层晕染开，像有谁在湖底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笼。最后是影子，山的影子，树的影子，远处楼群的影子，都在这片熔金里慢慢融化。
吹口琴的老人就在这时候出现。
他坐在岸边，一身休闲，棒球帽在暮色里泛着芦花般的微光。电声口琴流淌出的旋律我从未听过，既不是民歌，也不是流行调，倒像是湖风自己谱的曲子——几个简单的音符往复回旋，偶尔升高，像水鸟突然振翅；偶尔低徊，像浪轻轻退回深处。他闭着眼，身子微微晃动，仿佛不是他在吹奏，而是音乐正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这渐浓的暮色。
此刻屏幕上任何消息，都比不上岸边那只苍鹭整理羽毛的专注——它用长喙细细梳理每一根飞羽，仿佛那是它今晚必须完成的神圣功课。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跑过，手里的风车转成模糊的圆。她的笑声掉进湖里，惊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想起老家的池塘。
比这小得多，水也浑浊，鸭群游过时会翻起黑色的淤泥。但黄昏是一样的——夕阳会把整个池塘烧红，母亲蹲在石阶上洗菜，她的影子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对岸的竹林里。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柴火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松脂的清香，然后才是饭菜的香。那时的黄昏是可以吃的，可以闻的，可以整个人走进去的。
而眼前的黄昏，美得像一个玻璃盒子里的标本。
光线越来越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直到在草坪上连成一片。游人陆续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落叶，牵着孩子的手往停车场走。那对骑摩托艇的年轻人也回来了，浑身湿透，却还在大声说笑，他们的快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短暂。
口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老人收起乐器，慢慢地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没有说再见。在这样的黄昏里，所有的相遇和离别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最后一道光消失在山脊后面时，湖水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瞬间变暗，而是像有人缓缓调低了世界的亮度——先是失去了金红，只剩下青灰；然后连青灰也淡去，变成一种接近黑的深蓝。风凉了，带着明显的寒意。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里投下颤动的光柱。
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
回头望去，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绯色，像是这场盛大燃烧后最后的一点灰烬。青山在暮霭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沉睡巨兽的脊背。而铁船静静地泊在码头，水鸟早已归巢，只有湖水还在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亲吻着岸边的石头。
忽然明白，所有的黄昏都是同一个黄昏。
李商隐看见的，马致远看见的，此刻我正注视的，不过是同一枚落日经过不同眼睛时，留下的不同的折光。我们在此刻聚集又散去，就像那些被船桨划开又合拢的水痕。而湖水永远在那里，收集所有离去的光，也等待所有即将到来的夜。
停车场只剩我的车了。
发动引擎时，看见仪表盘亮起温暖的橘光。后视镜里，白龟湖已经缩成一小片幽暗的亮，像是大地忘记合上的眼睛。我打开车灯，光柱切开越来越浓的夜。路旁的泡桐在黑暗里站成静默的队列，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落，在灯光里翻转如诀别的蝶。
开出去很远，才想起没有拍照。
也好。有些黄昏注定只能盛在眼睛里，让时间慢慢把它酿成另一种东西——或许是一阵突然袭来的水腥味，或许是一段没有名字的口琴旋律，或许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傍晚，你会忽然停下手中的事，想起曾经有一片湖水，怎样温柔地吞下过整个太阳。
【作者简介】徐占领，笔名耘禾，河南宝丰人，宝丰县作家协会会员，鹰城云之声播音电台专栏作者，宝丰县诗词楹联协会常务理事，热爱生活，爱好文学，常年笔耕不缀，常用文字诗歌抒发情感，作品深受广大听众朋友喜爱，其散文语言优美，读来朗朗上口。乡愁三部曲，村头那棵皂角树，苦楝树，黄楝树是其代表作。作品常在宝丰文艺，各种报刊杂志发表。是宝丰乡土文学代表作家。
【主播简介】:王丽媛 二级心理咨询师，研学指导师 热爱朗诵 曾在2005年全国青年普通话朗诵大赛中获得社会组二等奖 2023年在河南省朗诵大赛中获得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