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年小聚
文/杨志国
电话响时,我正对着一窗冬日的灰茫出神。铃声固执,劈开满室岑寂。接起来,是吕华。声音穿过十多年的烟尘,竟无多少锈迹,只添了些许温厚的砂质:“中午,润泽园。就咱五个。”
心口似被这简单的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五十多年了。这数字沉甸甸的,有体积,有温度。它意味着我们相识时,头发是黑的,脊背是挺的,世界是摆在面前任我们挥霍涂抹的一张崭新、宽阔、因而也显得莽撞的画布。如今,墨迹早已干透,画幅也微微泛了黄,边角有了磨损。我们彼此,便是对方那幅旧画上,最早落下的,亦最难褪色的几笔。
“赴宴”润泽园。这馆子名字起得好,仿佛去那里坐一坐,被烟火气熏一熏,被故人声暖暖,干涸的心田便能得些润泽。那时的我们,在简陋的操场上奔跑,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也曾在夏夜的星空下,怀着对遥远未来的、朦胧而炽热的憧憬。
润泽园的门脸不大,匾额是朴拙的旧体。一掀厚重的棉帘,喧哗与暖热便扑面而来,像一头毛茸茸的兽,将人整个儿吞了进去。新广和媳妇杨萍、高升、都已到了,我因去接吕华,我们俩最后到场。围坐一张靠门的长桌。彼此一照面,没有惊呼,没有夸张的寒暄,只是眼神一对,嘴角便都漾开同一种纹路——那是时间用同一种刻刀,在我们脸上留下的、彼此能懂的密码。各自的变化,大到身形发肤,小到眉梢眼角的倦意,都在这一眼里了然,也被这一眼宽容地收纳了。
菜是新广和我点的,专拣临清名吃。先上的是“芝麻羊肉”,长方块的羊腩肉,炸得金黄酥透,周身密密的芝麻像落了一场喷香的雪。咬下去,“咔嚓”一声轻响,外壳应声而裂,内里的肉却奇异地软嫩,羊脂的丰腴混着芝麻的焦香,在舌上化开一团温厚的暖。“溜肝尖”紧随其后,猪肝切得飞薄,酱赤油亮,配着青椒与木耳,滑嫩得不可思议,是近乎奢侈的鲜润。“炸河虾”则一派天真烂漫,小小的虾子蜷成金红的逗点,堆成小山,撒了细盐与椒末,是让人停不下箸子的、童年的趣味。五个人,六个菜,不多不少,恰是深知彼此口味与食量后,那份不必言说的体贴与自在。
酒斟满了。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顶灯,也映着每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举杯的祝词朴素得近乎笨拙:“都在酒里了。”一饮而尽。热流从喉间滚下,迅速点燃胸腔,也将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生疏的藩篱,无声地焚去大半。话匣子打开了,起初是试探的泉眼,渐渐成了奔涌的溪流。说的多是旧事,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我们争着补充,笑着指正,嗓门也是越来越高,时间在杯盘交错与笑语喧哗中被奇异地压缩、折叠,五十多年的空白,仿佛只需几个熟悉的名字、几个共有的典故,便能瞬间填满,严丝合缝。
酒至微醺,高升提议:“换个地方,醒醒神。”于是转场至他家。与餐馆的喧腾不同,家中是另一番天地。暖光,沙发,一室的书香与茶气。这才是真正的“入家品茶再饮酒”。高升是茶道高手,不言不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白瓷盏里,茶汤清亮,香气幽微。我们捧着,小口啜饮,那温润的液体仿佛有涤荡的力量,将方才酒肉的浊气与言语的亢奋,一点点沉淀下去。世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室内的我们,也渐渐沉入一种更宁贴的、近乎沉思的静默里。
茶过三巡,吕华我俩上楼看望了高升九十岁的老母,吕华是主任医师还为老人把脉量血压,非常亲热。……高升又变魔术般取出一瓶老酒“小五字”,琥珀色的,说是珍藏。“茶是清友,酒是故人。”他缓缓斟满小杯,“清友见过了,该会会故人了。”这酒入口极醇,不再有烧灼感,只有绵绵的、渗透四肢百骸的暖。话题,便在这茶与酒的交接处,悄然转了向。
“夜聊”这才真正开始。不再追溯灿烂的、集体记忆的“我们”,嫂子杨萍年轻时也是漂亮美丽的校花,有她在其中言谈中也些许增添了点荤腥,大家开怀畅言,哈哈一笑,不亦乐乎。有些话,平日是锁在保险柜里的,钥匙早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今夜,在这茶香与酒意交织的、安全的方寸之间,锁却自己“咔哒”一声开了。没有评判,没有安慰,只有倾听,专注的、带着体温的倾听。他们的目光望过来,平静而深邃,那里面有五十多年风霜雨雪淬炼出的理解,像深潭,能无声地容纳你投下的一切石子,惊不起评判的浪,只泛开共鸣的、温柔的涟漪。
夜深了,茶淡了,酒瓶也见了底。我们散坐在沙发与扶手椅里,姿态松弛,像几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老家具。话渐渐稀了,有时长长的沉默,却不觉尴尬,反觉得那沉默本身,也是一种饱满的语言。我们一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仿佛能听见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缓慢、安静、不可挽回地流泻。但此刻,我们并不感到恐慌。因为知道,在这时间的流沙里,我们这几粒曾被命运捏合在一起的老沙,今夜,又短暂地、温暖地偎依在了一处。
辞别时,寒风依旧,晚宴老高做东,因还需开东送我们四位回家,他滴酒未沾。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城市在安睡。我回头望去,楼上高升家的那扇窗,还亮着一点暖黄的光,在厚重的黑暗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温存的星子。那光晕在我心里漾开,漫成一片无声的润泽。这开年小聚,饮下的岂止是酒与茶?更是半生的风雪,与风雪过后,废墟上依然执着开出的、那一点相濡以沫的理解之花。它不解答人生的难题,却给了我们继续跋涉的、最朴素的底气:知道在这苍茫的人世间,自己并非独行的过客。
杨志国,中共党员,临清市老年大学学员,临清市作家协会会员,《当代新文学》作协理事,编辑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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