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色的草
  津冬/文
冰封的野望，
从一种被感知的寒，
到一种被命名的寒，
冻土之下，
根系在暗处编织铁的秩序，
——那是被遗忘的季风，
曾将每株麦苗浇灌成星群，
饱满的籽粒在集体日光中，
垂下黄金的谦卑。

我们曾是，
镜中完整的拓片，
在光的机遇里，
拓印同一片茂盛的指纹，
而今，
冰棱长成栅栏，
在每扇窗口悬挂静默的债务，
“时刻都在发生，
又时刻都在消散”，
数字的雪覆盖所有河床，
河水的沉默，
比河流更长，
我们学会在表格里蜷缩，
把脊椎折成还贷的曲线。
而春风，
在玻璃的另一侧，
竖成透明的利率。



风中的算术，
我们是它的草籽，
在混凝土裂缝间领取，
被稀释的绿意。
医院的白，
与教室的灰，
在影子里叠加，
“一片破碎的玻璃在滴血”，
但全身找不到出血的创口。
婚姻变成搁浅的贝壳，
在相亲角的价目表上，
渐渐风化成影子的总和，
野火在暗处复生，
以锈蚀的镰刀，
收割稗草的狂欢。
而麦田，
退化为传说，
——那些铁板一块的正午，
曾让每颗露珠都怀抱太阳，
如今，
露珠里映出的万千世界，
只剩二维码的霜斑。
我们“醉心于事物的背面”，
醉心于昨日的知晓：
当根脉还缠绕着同一片土壤的体温。



隐忍的事物，
可能找不到岸边。
但暗潮在冻层之下搬运暖意，
像被守住的清寒，
终将托举月色的辽阔。
看啊，
那些被命名为草的生命，
正以匍匐的语法，
撰写向上的宣言。
每片叶子都是未完成的信笺，
寄往比季节更深的春天。
从幽灵的眼睛里，
飘曳的火焰并未熄灭，
它们只是学会了，
用冰的形态储存光——
当所有“湛蓝终究会被吞没”，
总有根系记得如何将暗夜，
酿成黎明的酒浆。
不必叩问，
“星宇之光是否会一直在亮着”，
只需相信：
被寒风修剪的草尖，
终将测出大地回暖的刻度。



让我们重新练习光合，
把铜币的阴影，
翻译成叶绿素的韵脚。
让每滴雨，
都携带未标价的营养，
让教室的窗口，
重新成为瞭望山巅的棱镜，
让病床单绽出茉莉的呢喃。
让爱，
不再是资产负债表里，
被折现的远期合约，
是的，
我们仍是被风雕塑的草，
但冻土之下，
已有幼芽，
在用暗语校对春分的坐标，
当“阳光与我之间竖着的玻璃”，
开始流淌解冻的密纹，
所有寒色都将退入史册的衬里——
那时，
我们将以整个原野的振幅，
回应天空的叩问：
每一株都举着浅黄的果子，
途经风雨的洗礼与新生的绿，
重逢在，
所有被遗忘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