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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堂:我在巴蜀找到的那片心灵栖息地
黄孝伦
在巴蜀大地待久了,总觉得那些藏在热闹背后的小地方,才最有味道。金堂就是这样——它不像成都,走到哪儿都是人声鼎沸的火锅店和网红打卡点;也不似九寨沟,凭着奇山异水赚尽了名气。它就安安静静卧在成都平原东北部,像街坊邻居家那位话不多却让人安心的长辈,用沱江的水、云顶山的雾、古镇的老石板,还有街头巷尾飘着的饭菜香,悄悄接住了我好几次想逃离城市的心。
一、沱江:清晨的雾里,藏着最软的时光
第一次去沱江,是个初夏的早晨。前一晚在金堂县城住下,凌晨五点多就醒了,索性沿着滨江路往江边走。那时候天还没亮透,雾蒙在江面上,薄得像一层纱,远处的桥只露出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有艘小渔船划过,船头推开水波,在雾里晕出淡淡的青色,像我小时候在课本上乱涂的墨团。
沱江是金堂人的母亲河,这点我是听江边晨练的张大爷说的。那天我坐在石凳上看雾,他提着鸟笼过来,自来熟地跟我搭话:“小姑娘第一次来?这沱江啊,以前可比现在闹热多了!”他说他年轻时在码头当搬运工,那时候没这么多桥,运粮食、运煤炭都靠船,船工的号子声能从码头传到街尾。“夏天江水清得很,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放学就往江里跳,摸鱼、打水仗,耍到太阳落山才肯回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现在的沱江确实安静多了。江面上架着好几座桥,有老石拱桥,也有新修的斜拉桥,晨跑的年轻人戴着耳机从桥上跑过,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慢慢走着,还有像我一样闲逛的游客,举着手机拍雾散后的江面。岸边的垂柳刚抽新绿,枝条垂到水里,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江面,像有人用手轻轻拨着水。
等到太阳爬上山头,雾慢慢散了,江面忽然亮了起来,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金闪闪的光,随波晃着。江边的茶摊也热闹起来,摊主们支起遮阳伞,摆上竹椅和盖碗茶,扯着嗓子喊:“喝茶咯——三块钱一碗,续水不要钱!”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杯茉莉花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香味飘出来,混着江水的潮气,特别舒服。
那天我在江边坐了一上午,看游船慢慢划过,听身边的人用四川话聊天,偶尔有孩子的笑声从沙滩那边传来——江边有片人工铺的细沙,好多家长带着孩子堆沙堡。忽然就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到我忘了上周加班到凌晨的焦虑,也忘了没完成的工作报表,只记得江面的光、茶的香,还有风拂过脸颊的软。
后来跟住江边的李阿姨聊天,才知道沱江也不是一直这么干净。“前几年啊,江水浑得很,岸边堆的全是垃圾,夏天臭烘烘的。”她说县里花了好几年治理,清淤、种树、建污水处理厂,才把江水弄干净。“现在我们每天都来江边散步,看着江水清、花儿开,心里都敞亮。”她说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笑容暖得像午后的太阳。
二、云顶山:雾里的古寺,和迷路时遇到的善意
去云顶山那天,运气不太好,赶上了大雾。从县城开车过去,越往上走雾越浓,窗外的树渐渐只剩个绿影子,能见度不到十米。到山脚下停车时,我还跟朋友开玩笑:“这下好了,说不定能在山上遇到神仙。”
结果神仙没遇到,倒是差点迷了路。云顶山不算高,只有九百多米,可那天雾太大,沿着石阶往上走,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鸟叫,偶尔有风吹过松林,“沙沙”的响,心里有点发慌。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忽然看到红墙——是慈云寺到了。
寺庙的山门爬满了爬山虎,绿藤缠着红墙,特别好看。走进院子,里面有几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抱过来,枝叶遮得满院子都是阴凉。寺里的僧人告诉我,慈云寺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了,最特别的就是雾天,“早上和傍晚,雾会绕着寺庙转,像给寺庙披了层纱。”
我在寺里的回廊上坐了会儿,看雾慢慢在院子里流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钟声从大殿里传来,“咚——咚——”的,在雾里荡开,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刚才迷路的慌也散了。
从慈云寺出来,本来想往云顶石城走,结果又迷了路。正站在岔路口犯愁,迎面走来个扛着锄头的大叔,他看我拿着地图皱着眉,就问:“姑娘迷路了?要切哪儿?” 我说想去石城,他笑着说:“巧了,我家就在那边,跟我走。”
一路上他跟我讲石城的故事,说那是南宋末年为了抵御蒙古军队建的,以前城墙比现在破多了,后来县里修了修,才成了现在的样子。“我小时候常来这儿耍,在城墙根下捡过箭头,不过现在都不让捡了。”到了石城门口,他还跟我说:“上去的时候慢点,雾大,小心滑。”
那天在石城上,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雾还没散,远处的金堂县城隐隐约约,沱江像条白丝带绕着县城。风从城墙上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气,忽然就觉得,这雾里的云顶山,比我想象中更有味道——不只是古寺和石城的历史感,还有迷路时遇到的善意,像山里的雾一样,软乎乎的,让人心里暖暖的。
三、五凤溪古镇:青石板路上,藏着老金堂的样子
五凤溪古镇是我在金堂最喜欢的地方。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个周末的下午,从县城开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古镇门口有座老石牌坊,上面刻着“五凤溪”三个大字,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牌坊柱子上的对联也看不太清,却透着一股老味道。
走进古镇,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路两旁是木质老屋,屋顶盖着灰瓦片,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的门口摆着小摊,卖手工豆瓣酱、晒干的腊肉,还有竹编的篮子,摊主大多是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招呼客人。
我在古镇里瞎逛,走到一条窄巷子口,看到位老奶奶坐在门口纳鞋底。她穿着蓝色的土布衣裳,眼睛眯着,手里的针线来回动着,特别专注。看到我在看她,她笑着招手:“姑娘,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我走进屋里,才发现是间小小的杂货店,货架上摆着肥皂、牙膏,还有小时候吃过的水果糖。
“这店是我公公传下来的,有几十年了。”老奶奶给我倒了杯白开水,“以前古镇热闹得很,店里的生意好得很,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生意淡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在这儿守着,习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却让我觉得心里酸酸的——好像每个老地方,都有这样守着时光的人。
古镇的中心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拱桥,叫凤仪桥。我坐在桥上看河景,河边的石阶上,有几位阿姨在洗衣服,手里拿着棒槌“砰砰”地捶,声音在古镇里回荡。河两岸的吊脚楼下面,摆着几张茶桌,有游客坐在那儿喝茶,偶尔传来几声说笑。
那天中午,我在古镇里找了家小餐馆吃饭。老板是对年轻夫妇,他们说去年从成都回来的,“以前在成都打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后来听说古镇在搞旅游,就回来开了这家店。”老板娘给我推荐了盘龙黄鳝,“这是我家的招牌,黄鳝是早上从河里捞的,新鲜得很。”
菜上来的时候,我确实惊艳了——黄鳝被切成段,弯成盘龙的样子,上面撒着辣椒和花椒,看起来特别香。夹一块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肉质嫩得很,没有一点腥味。老板娘说:“做这个要先腌一下,再用小火焖,这样才入味。”
那天下午,我在古镇里待到太阳快落山。看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听着巷子里传来的狗叫声,忽然觉得,五凤溪古镇就像个时光胶囊,把老金堂的样子藏了起来——青石板路、木质老屋、纳鞋底的老奶奶,还有巷子里飘来的饭菜香,都让人觉得特别安心。
四、烟火气:一碗肥肠粉,暖了整个冬天
金堂的烟火气,大多藏在吃的里。我最难忘的,是冬天的一碗肥肠粉。
去年冬天去金堂,朋友说老街上有家肥肠粉店,开了二十多年,味道特别正宗。那天早上我特意绕过去,店门口摆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熬着汤汁,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老板看到我,笑着问:“姑娘,要大碗还是小碗?加不加锅盔?”
我点了大碗加锅盔,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一会儿粉就端上来了,碗很大,里面的粉条细细的,上面铺着一层肥肠,还有葱花、香菜和红油,汤汁是乳白色的,看起来特别浓。我拿起筷子挑了根粉条,吸溜一下进了嘴,滑嫩得很,汤汁鲜得很,带着淡淡的肥肠香,一点也不腻。
肥肠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一点异味,入口即化。锅盔是现烤的,外皮脆,里面软,夹着粉一起吃,口感特别好。我吃得正香,旁边桌的大爷跟我搭话:“这家粉好吃吧?我从小吃到大,现在在成都上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吃碗粉。”
除了肥肠粉,金堂的羊肉汤也很暖。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在县城小巷里找到家羊肉汤店,老板是对中年夫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我们家的羊肉,都是本地的山羊,肉质嫩得很。”老板娘给我盛了碗汤,乳白色的汤里飘着几片羊肉,撒着葱花,喝一口,全身都暖和起来,一点也不膻。
那天我在店里坐了很久,看着陆续进来的客人,有一家人一起来的,有朋友结伴来的,大家围着桌子喝汤、聊天,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老板娘说:“冬天来喝汤的人多,有时候要排队,大家都喜欢这口热乎气。”
在金堂待的那些日子,我总喜欢在街头巷尾逛,看到糖油果子摊就买一串,外皮裹着红糖和芝麻,甜得很;看到蛋烘糕摊就停下来,要个奶油肉松馅的,软乎乎的,像小时候的味道。有时候走累了,就找个茶摊坐下,点杯茶,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听他们用四川话聊天,心里特别踏实。
现在每次想起金堂,最先想到的不是沱江的雾,也不是云顶山的古寺,而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 是肥肠粉的香,是羊肉汤的暖,是摊主们热情的招呼,还有陌生人不经意的善意。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落在我心里,慢慢堆成了一片柔软的地方,让我知道,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能让疲惫的心灵,找到歇脚的地方。
作者简介:
黄孝伦,男,汉族,1957年生,四川达州人定居泸州,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全国文学赛事金奖获得者。数十年深耕文学创作,文风细腻真挚,作品诗词、曲赋、楹联、散文及小说散见多家刊物,荣获二等奖、三等奖及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