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那架木犁
文/战胜宇
老木犁挂在仓房梁上,弯弯的像半轮锈蚀的月亮。铸铁的铧子和犁挽分别挂在墙上,褪去了往日的冷光,只剩一层钝亮的银灰,沟槽处还带着陈年的泥土,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漫长的岁月里收敛了锋芒;犁梢上的“瞎摸”被手掌磨得光亮;“狗头”粗糙斑驳,已经失去往日磨损的圆滑;犁键也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记忆中三十年前家里仓房的场景。如今,每当我进入仓房,总要向梁上望一望,想找回那架老木犁和那些古老的物件,思绪便会顺着木犁的纹路,蜿蜒回到那些浸着泥土芬芳的岁月。
据说,这架木犁是父亲制作的。制作木犁不容易,各个衔接点都不是直的,当时又没有可以借助的计量工具,全凭“目划”。犁身是用一棵生长了多年的老榆树做的,父亲说榆树质地坚硬,能扛住牛拉土压的重载。选材时要找天然带弯的树,不是有一句“犁弯从小曲”的俗语吗。据父亲说,他头几年就到林间挑选,将一科幼树轻轻扳弯,用铁丝捆绑成理想型状,等它长到碗口粗时才锯下来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木犁是我家唯一一件好用而又令人羡慕的农具。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家联产承包的责任田,都是用这个犁杖耕种的。父亲是当地联合厂里的皮业工人,对种地也是只停留在“懂”的层面上,离“会”还有一段距离。那年我不到二十岁,在村里的小学教书。和父亲一起耕种十几亩旱田。我的种地所用知识和技能都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联产承包开始时,我家分到了一头母牛,父亲又从外地买了一头牛,常言道“乳牛下乳牛,三年五个头”,还真准,没过几年时间,我家的牛就发展到九头,养牛几乎成了我业余生活的全部。
我家用牛拉车,耕地也用牛。春季破茬用两头牛拉犁,犁铧在垄台上走,要技术要求很高。父亲扶犁,我杆牛,两头牛常常不听指挥,不走直线,惹得扶犁的父亲不停责骂,这地就是躺两遍也九曲十八弯,没办法跟邻地的垄相比,通常是我和父亲在躺完地后,还要用镐头铁锨再找补一遍。起垄和深松用三头牛拉犁,犁在垄沟走,扶犁相对容易一些,赶牛就难度就大了。尤其是三头牛都是“生个子”,“耍杆子”经常打斜,传套牛“架腿”往往不能及时发现。无奈,父亲就让我扶犁,他来赶牛。
父亲赶牛很有门道,很少抽鞭子,吆喝却能恰到好处。我扶犁就也十分用心,但也常常出现“拧鸡谷篓”现象。父亲告诉我,扶犁讲究的是人、犁、牛的同心协力,犁铧扎土太深,看牛吃力了,就稍抬一下“瞎摸”;犁铧浮在表面,翻不出新土来,就拔一下“梭子”。我渐渐掌握了扶犁技巧,找到节奏,看着整齐的犁沟在身后延伸,就像写好了一篇诗文,心中满是欢喜。
后来几年里,无论是破茬、掏墒还是封垄,父亲都是他赶牛,有节奏地吆喝着缓缓前行。我扶着犁,跟在牛的后面,看犁铧翻起的新鲜泥土,水气袅袅升腾,像小船划过水面,波浪涌向两侧,那时我渐渐懂得什么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义,这不是诗句,是犁铧切开大地时,父亲额角坠落的汗珠在新翻的泥土里砸出的点点斑痕。看着父亲驼着背,牵引着老黄牛沿着垄沟蹒跚的脚步,看着老黄牛步履维艰的竭尽全力,看着大木犁弯着腰吃力地深耕,我心中充满了一种敬畏,一种感激,萌生了一种莫名的奋进力量。
如今,老父亲早已离我远去。但他的前行的背影连同那架老木犁依然在我的心中萦绕。每次想到这些,我都能感受到父亲就在我身旁,仿佛听到田野上熟悉而又浑厚的吆喝声。那架老木犁一直保存了多年,只因搬进城市居住,实在带不走就送人了。可那木犁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每一处磨损,都藏着父亲的艰辛劳作。它不仅是一件农具,更像是一段岁月的见证者,一份乡愁的寄托,永远停留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拷问我来自何方,根在何处。
《民间盛开文艺花》战飞词/张富曲/刘广兴唱。大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歌
(书法责编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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