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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长安
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 90 周年，特写此文。许多曾投身抗日救国的老兵，因特殊历史原因，将自己英勇抗战、多次负伤的事迹深埋心底，我的舅公吴顺德便是其中之一。他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大战役，一生在战火中辗转，用血肉之躯镌刻下时代的印记。
吴顺德是四川中江县人，1919 年出生于县城附近挂面村一个贫苦农家，早年靠卖小吃谋生。1937 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民党部队因武器落后、军费匮乏节节败退，四川成为抗日兵源大后方，地方出现强制征兵的普遍现象，保长、甲长常以抓捕或欺骗手段强征青壮年入伍。
1938 年 12 月，正在街上叫卖油糕的吴顺德，被卷入 “拉壮丁” 的浪潮。他被绳索捆绑着与其他青壮年串联送往部队，一路上生活恶劣、缺医少药，每日都有同伴离世。历经遂宁、成都两个月的培训后，他加入国民党军队，成为一名团长的勤务兵。笔者查阅民国史料得知，1936年5月11日军政部曾出台《壮丁训练奖惩暂行规则草案》，规定培训对象为18至35岁男性壮丁，需体检合格方可入伍，并未有“强制性征兵”和“拉壮丁”的正式政策，地方的强制行为实为执行中的偏差。
彼时抗日战争已进入艰苦的相持阶段，毫无作战经验的吴顺德，尚未完全读懂战争的残酷，便被推向了烽火连天的前线。在日军的枪林弹雨中，他奋勇冲锋、坚守阵地，甚至与日寇面对面搏斗。背上与腿上的多处伤疤，都是他抗击日寇的勋章，每一道都记录着一场九死一生的拼杀。1939 年的南昌会战中，他胸部负伤，被部队用飞机转移到后方治疗。
1945 年抗战胜利后，吴顺德又卷入解放战争的硝烟，跟随部队辗转作战，亲历了时代更迭的阵痛。1948年，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他选择投诚，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此踏上新的征程。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保家卫国” 的号召响彻全国，已褪去征尘的吴顺德再次穿上军装，奔赴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他与战友们并肩作战、抵御强敌，直至1953年7月27日战争结束，才随部队凯旋回国。
硝烟散尽，这位三历战火的老兵回归平凡生活。按照国家政策，地方政府为他解决住房和工作，但1951年土改运动后，好房屋已分配给穷人，他仅在下南街得到两间破草房，总算有了安身之处。转业时已30多岁的他，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既无工作也无积蓄，婚姻之事无从谈起。好在他靠从乡下收购鸡蛋、鸭蛋到县城售卖，日子渐渐有了起色。1954年，他与邓家 “酱园” 的李竹虚成婚，总算有了完整的家。1969年李竹虚因病去世，吴顺德再次孤身一人，此后便由姐姐的外甥女林华平照料。
“文革”时期，因曾是国民党士兵，吴顺德遭到批斗，只得隐埋自己抗日救国、多次负伤的过往。好在他抗美援朝有功，单位最终保住了他的工作。组织将他安排在中江县一家烧腊店担任采购员，昔日驰骋战场的战士，放下枪杆拿起账本与算盘，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中，为家乡建设默默奉献。1978年，林华平顶舅公的班进入烧腊店工作，按照要求吃住在舅公家，方便照顾这位孤寡老人。
其实，吴顺德早就是我们的老街坊。他身材魁梧，生就一张典型的 “国” 字脸，声音洪亮，喜欢留胡须，行坐始终腰杆笔直，浑身透着军人气质。他为人和蔼可亲，还爱琢磨小吃，做的 “小笼包子” 格外香甜，经常蒸熟后送给邻居品尝，街坊们都亲切地叫他 “吴老好”。1982年5月，我与林华平结婚后，这位 “吴老好” 便成了我的舅公。他让我也吃住在家中，方便一同照料他的生活。退休后的舅公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早晚都会小酌两杯，酒酣耳热之际，总会悄悄跟我谈起当年打鬼子的往事，他的生命轨迹，恰好串联起中国近现代史中几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1989年9月，吴顺德走完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如今他唯一的亲人只剩林发伟和林发萍两兄妹。舅公的故事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如同一颗螺丝钉，牢牢嵌入了时代的齿轮。从抗日战场到抗美援朝，从国民党士兵到解放军战士，再到普通的基层工作者，他的一生，是千千万万无名老兵的缩影。他们以血肉之躯丈量苦难，用平凡坚守书写忠诚，这份家国情怀与奉献精神，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王长安：四川中江人，下乡老知青，师范学校毕业，执教十余载后调任县文物保护管理所、县图书馆工作，系县政协特邀史料通讯员，作品散见于《西部作家村》等报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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