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风（组诗）
文/任东波
1.故乡的风
故乡的风，想让它何时吹来
它就何时吹来
从不缺席，失约，彷徨
沿着我森林般的白发
河流般的血脉
还有疆域一样皲裂的皮肤
为了陪伴我的漂泊
它吹来的桃花，烟花，星宿
堆起来就成了一座山峰
压在了异乡干涸的黄昏
那些，木农具的纹理
铁犁铧的斑驳
在我苍老的皱纹里做巢，歇脚
母亲的泪水，笑容，脚步声
一起朝我滴答
就像永不间断的溪水
可这一丛丛的楼宇，人群
是我的荆棘，绳索
即使，用尽蛮荒之力
也无法将它们砍伐
2.在异乡
那些树，我叫不上名字
那些草，那些花在我的字典里
也都无从查索
陡峭的楼宇间踽踽
邻里的话语像一件高空坠物
市井里叫卖的美食
像钓饵，或像
街头巷尾投喂给我的食物
面对一座纷乱的山峦
生长着一些断断续续的传说
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没有情节，没有剧情
情景剧的舞台上
怀揣的那把黄土，那株白草
如此的不合时宜
一切，都在
猜测，忐忑，不安中跼蹐行走
谁让我，已把最好的光阴
都刻在了故土的诗句中
3.榕树
每一棵树的骨子里，都必有隐义
坚韧，持久，庇佑，仁爱，和睦
是榕树布施给我们的财富
江边的那棵老榕树已独木成林
不断流下来的垂髯
触地后，扎根
像代代承袭的子孙
它的老迈像祖庙的家谱
那么俨然，那么条理
故乡的树，一棵就是一棵
生生死死，决不牵扯
显得单薄，寂寞，伶仃
在异乡，也只有这些榕树
才能索拿我的思念
勾出我的魂魄
勾出被我盘磨的
那个没有了棱角的温润的词
——故乡，勾出了我的
牵肠挂肚
4.从前
从前，田畴的阡陌
是靠脚底板磨出来的
农忙会变宽，农闲又会变窄
这宽窄之间是对草的放纵
从前，每棵树有自己的户籍
会有老人和孩子守护
天空是大地的一面镜子
星星和眼眸相互无所猜忌
从前，张家长了李家就短了
鸡毛蒜皮在鸡飞狗跳里
各有各的活法。一有新鲜事
第二天，全村人就都知道了
何时再能有一片天空
清澈见底，照得出世道人心
5.等
坐在石磨上，像一尊
坐在莲花台上合着眼的菩萨
没想到，等自己归来
都这么难分，这么不舍
都需要这么酸涩的时光
纠结这个词衍生出来的
是一个人的战争，格斗
是撕裂，是魂不守舍
只有这一刻才知道
一个苦苦修行的高僧
最大的修为是：
坐在自己岩浆一样的肉体上
那些卑微事物的细节
活生生像寺庙里的经文
6.江南水乡
冬天的江南，水如此谄媚
山如此丰腴，草木也如此煽情
小巧的园林像盆景
可以一揽入怀
乌篷船，更是像踩上了猫步
在波光粼粼的地毯上摇晃
扭动着你的眼神和心跳
茶娘的评弹小调
足以摄取你的七窍
难怪候鸟们，急不可耐
一头扎进了浓稠的脂粉中
而，我的故乡
裸露的山川没有半点隐私
茫茫北漠风沙滚滚
脱光了臃肿的树木
用壮健的肌肤
抽打着来自西伯利亚的风
那些土，那些尘，那些沙呀
还有浪迹的风滚草
才是我的命，才是我
梦里真正的羁绊
7.人物
我于故乡而言，实在是
算不上什么人物
五千年来，那么多顶天立地的汉子
一座一座立成了不朽
在史籍中，方志中，大地上
峙立成一座座悬崖
是他们撑起了故乡的天
面对他们，我显得卑微
像一棵无名草
悄悄生于斯，又悄悄焚于斯
无人知晓，无关痛痒
故乡的山丘，少了我这一粒
无人察觉
我的来来回回
兴不起什么风，也掀不起什么浪
而，故乡于我而言
就是一座山，一座大山
为我遮风挡雨，擦拭天宇的大山
我在故乡，既顶不了天
也立不了地
但只有在故乡，才能安睡
才能心安理得
8.黑色陶罐
风雨飘摇的老宅
鸟雀，虫豕，蛇鼠肆无忌惮
进进出出
被雨水浇灌的黑色陶罐
厚重，古朴，墩实
黑釉泛着古老
窑变依然像异乡夜的火焰
这种千百年的据守
让后辈汗颜
我们出走时，只留给了
村庄，瓦舍，族庙，父母
一个模糊的背影
渐行渐远。而陶罐
不断吞吐的季节，风雨，尘埃
彰显着隐晦的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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