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子 文/李亮(山东泰安)
村子的最北边,卧着一处老院子。三间主房一间配房,青石垫基,青砖筑墙,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院子里的杂草疯长,漫过了当年母亲种菜的垄沟。这是我的老家,四十余年的风霜雪雨刻进它的砖瓦,半个世纪的春夏秋冬,都在这一方小院里,静静诉说。曾几何时,这里盛满了数不清的欢乐与欣喜,也藏着几度无言的哀愁与悲伤。
一、快乐的童年
院子不大,一分多地的光景,没有平整的水泥地,只有踩得发亮的泥土路。院心打了一眼水井,清冽的井水常年不竭。母亲总爱在这里侍弄几分薄田,春种黄瓜、架瓜、豆角,夏栽小葱、茄子、辣椒,院角还守着一棵无花果、两棵石榴树,还有一棵香椿树,每到春天,便抽出紫红的嫩芽。我的童年,就泡在这满院的烟火与草木香里。
院子前边是李府街,听老人们说,这条街上曾出过做大官的李氏先人,青石板路至今还留着几分古意。我和小伙伴们常在这里捉迷藏、拍纸片,疯跑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每当放学的铃声响起,我还没走到街口,一股熟悉的香味便裹着柴火的烟火气,顺着风飘了过来。那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味道,混着馒头的麦香与菜蔬的清鲜,勾得人垂涎三尺。我书包都来不及放下,踩着泥土路飞奔进院,灶台边的母亲正掀着锅盖,白雾腾腾里,她的笑眼弯成了月牙。我抓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顾不上烫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母亲总在一旁急得直摆手:“慢点吃,别烫着!”
院子后边有条小河,那时的水清澈见底,河里的小鱼儿清晰可见。夏天一到,我便成了河里的“野孩子”,泡在水里学游泳、打水仗,摸鱼逮虾,常常玩到浑身湿透,忘记了回家的时间。到了冬天,河水结成厚厚的冰层,我又在冰面上滑冰、抽陀螺,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每次都是母亲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那声音穿过街巷,越过冰河,最终牵着我回家的脚步。
二、母亲的牵挂
慈爱、温顺、善良,是母亲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她一辈子任劳任怨,操持家务从不说累;疼爱子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们;婆媳相处和睦,从未有过一句争执;和邻里相交友善,从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她是整条李府街上,人人都竖大拇指的大好人。
我们姊妹三人,一哥一姐,我最小,也最得母亲的疼惜。记得小时候我发高烧不退,母亲急得眼泪直流,背着我一趟又一趟往诊所跑。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她的脚步却从未停歇,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也浸透了她那颗焦灼的心。每到农忙时节,母亲总不让我出门,把我留在老院子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乖乖在家。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无聊,后来才明白,她是怕毒辣的太阳晒坏了我,怕繁重的农活累着我。
放学回家,母亲总会迎上来,接过我的书包,追着问我今天学得怎样,累不累,然后不由分说地往我碗里添满饭菜。娶妻生子后,我成了家,母亲的牵挂却从未减少。她总叮嘱我少喝酒,注意身体;叮嘱我不要和媳妇吵架,要好好照顾孩子;叮嘱我工作忙就少回家,不用总惦记着他们。可每次我离开,她又会提前准备好大包小包的米面、蔬菜,硬是塞到我的车上,看着我走远,才缓缓转身回家。
三、父亲的自豪
在这个老院子里,父亲藏着三件足以让他骄傲一辈子的事。
第一件,是盖起这处老院子。父亲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常年窜乡走户,收购村里的大柳树。买来的柳树经过他的精心加工,变成了光滑平整的菜案板,然后他再拉着这些案板,去集市上叫卖。不知风里来雨里去了多少个春秋,不知积攒了多少个日夜的辛苦,父亲终于在80年代初期,在村子最北边自家的菜园里,盖起了这几间瓦房。全家人欢呼雀跃地搬进新家的那天,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每天都站在八仙桌上,透过窗户看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心里满是新奇与欢喜。房子的屋顶由一排排椽子架起,中间的大梁最是引人注目——一米多粗的木料,在当时是有钱也难买到的稀罕物。立梁那天,父亲亲手把红绸系在梁上,鞭炮声里,他仰头望着大梁,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街坊邻居路过,无不驻足夸赞,父亲每次都笑着摆手,可心里的自豪,早已从眼底溢了出来。
第二件,是考出了个中专生。哥哥和姐姐读到小学五年级,便主动辍了学,回家帮助父母操持家务,挣钱养家。我成了家里唯一的希望,全家人勒紧裤腰带,全力以赴支持我上学。我深知这份不易,读书格外刻苦,终究不负众望,在1994年考上了中专。在那个年代,中专生可是香饽饽,不仅包分配,毕业后还能直接安排工作。消息传来,全家人都乐开了花,父亲特意摆了酒席,邀来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那几天,父亲逢人便说:“我家小儿有出息了!”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第三件,是为两个儿子娶上了媳妇。在父亲的心里,儿女成家立业,便是他最大的心愿。1989年的冬天,老院子里张灯结彩,喜气盈盈,那是哥哥大喜的日子。娶亲本是天大的好事,可也给这个不大的院子带来了难题——人多了,怎么住得下?后来,哥哥主动搬出了老院子,另找地方盖了新房。到了我谈婚论嫁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依旧有限,父亲没有能力为我置办新房,最终还是在这个老院子里,为我娶了媳妇。虽然媳妇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可在父亲看来,能让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便是他这辈子最值得自豪的事。
四、父母的离世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我刚参加工作的那年,母亲得了重病。万幸的是发现得早,经过多次诊疗,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身体也逐年好转。可命运却总爱捉弄人,后来父亲患上了脑萎缩,脑子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瘦小的母亲,主动扛起了照顾父亲的重担。那时,我们兄妹几人都已成家立业,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偶尔回家探望,却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父亲身躯高大,母亲瘦弱的肩膀,根本撑不起父亲的重量。日复一日的操劳,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更显得憔悴不堪。
2022年的秋天,新冠病毒还在全球肆虐,母亲终究还是倒下了。我在医院里日夜守候,整整侍候了五十天,可母亲的身体,却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再也没有亮起来。母亲的离世,让全家人悲痛欲绝,本就身体不好的父亲,更是心力交瘁,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一年后,父亲也因病离开了我们,永远地去了那个没有病痛的世界。父母走了,老院子也彻底空了。没有了烟火气的熏陶,没有了父母的身影,曾经温馨的小院,慢慢变得荒凉起来。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铁质的压水井生了锈,灶台也结满了蛛网。
父母在的时候,老院子的每一块砖瓦都带着温度,这里是儿女的港湾,是家的模样。如今,老院子闲置了,我们兄妹几人偶尔还会回去看看。踩着满院的荒草,指尖抚过斑驳的墙皮,那些尘封的记忆便会顺着时光的河流,缓缓淌来。童年的欢闹,母亲的牵挂,父亲的自豪,还有那些与父母相伴的朝朝暮暮,都藏在这方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从未远去。
(本文作者李亮写作于母亲去世三周年之际,一直以来致力写作一篇赞美父母的文章,今日终得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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