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雪夜:真有狼?
李凡
吃罢午饭,我和婆婆偎在炕头拉家常。窗外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地方渐融,电油汀烘得满屋子暖洋洋的。婆婆突然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不?村南头那片土壕南的密林里,有人说撞见狼了!”
我心头一紧。我们村离那片林子不过五百米,那七分土壕洼地我家也有份。
洼地是一片杂木林子,连同土壕所在的整片耕地,共有两三顷地。十余年前,这片地承包给别人种树,那时候松林苍翠,春天海棠花如星灿烂,秋天红果累累耀眼。谁知市场错位,虽美却毫无经济价值。人迹渐少,林子也愈发显得幽深。
五年前,这片林地的西边转由外地人承包种菜,连同另外两大片耕地,让我村成了名副其实的蔬菜种植区。今年响应“林木整改复耕”政策,这片地南北路东的白皮松林被挖掉;十月,承包户翻垦土地后,便种上了小麦。
如今残雪黏寒垅,新麦破青痕,原本深邃的林带边缘,也因此变得空旷而富有生机。
婆婆说得有鼻子有眼,还信誓旦旦地认定那就是个狼窝:前几日雪刚停,就有人从雪枝萧疏的林子里,瞥见一道狼影窜出来,在雪地上狂奔而去。后来三位胆大的邻居结伴去探,竟在土壕南边的海棠密林里头扒出一个洞,比平时用的铁锨还长不少,怕不有两三米深,里头说不定还藏着狼崽!她眼里闪着光,既有笃定又有几分新奇。
我听得忍俊不禁。如今想看狼,怕是要去草原腹地了吧?在这人烟稠密的村子边上,怎么可能有狼?
正说着,邻居端着饭碗踱进门来。问起“狼”事,他笑着摆手:“哪有那么玄乎?”可话锋一转,他却讲起了六十年前的旧事:那时真有一匹北边窜来的狼,夜里咬死了村南一家的母羊。全村人抄起锄头扁担围捕,最后每家还分得了一块狼肉。“老人们常说,那狼肉,吃起来还挺香。”
这段尘封的往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让眼前的传闻忽然有了历史的重量。
传闻的起点,就在西宝公路与县南北三号路交界西约1千米处。那里曾是村里的土壕与耕地,“整改复耕”政策实施前,林地渐荒,尤其是路边的洼地柏竹错乱,野草杂生。平日骑车路过,只见林木郁葱,谁也没多想——直到这场元旦的大雪,给这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滤镜。
雪停的次日下午,又有几个村民壮着胆子走进密林,用长棍探入那个隐蔽的洞口,两米未触底,深处似有窸窣回响。棍尖碰到湿冷的泥土,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腐叶和潮土的气味,让人心里发紧。消息不胫而走,在村子里炸开了锅。
我听着,心里有些恍惚。在父辈的讲述中,狼曾是关中乡村夜晚的一部分,是伴着风声的恐怖传说。后来,地平了,路宽了,砖房楼房盖起来了,狼的故事也渐渐退守进老一辈的回忆里,成了茶余饭后的“古经”。
如今,在这样一个田畴相连、人烟渐稠的地方,狼真的可能回来吗?是野狗被错认,是獾或狐在此栖身,还是生态悄然恢复的一丝迹象?
我没有轻易否定。野生动物的踪迹,本就是自然写给土地的无声信号。这些年关中平原推行退耕还林、生态修复,一些曾经消失的身影——比如雉鸡、野兔——确实悄悄多了起来。狼若真现踪迹,或许不是“惊现”,而是缓慢回归的一个信号。
邻居又挑了一筷子酸汤挂面,绿菜盈盈,边吃边笑着说:前阵子城里打工的同事见一只肥猫撞上公交,毛亮体壮足有十几斤。拾掇下锅,路人尝了连称“香”,事后知是猫肉,个个惊愕——禁忌原不在味,在心。
这故事让我愣了神。坊间总传“猫肉酸”,但邻居亲见的事实似乎颠覆了传言。或许,许多动物“不能吃”的禁忌,并非源于味道,而是源于它们在人类情感中的位置。猫是灵宠,是家人般的陪伴,其肉身便从心理上被排除在了菜单之外。那么狼呢?它在乡村记忆中是害兽,也是传奇,是让人恐惧又着迷的荒野象征。我们对一种动物的复杂态度,本身就藏着人与自然相处的门道。
但猜测终归是猜测。我与婆婆商量着,动了报林业站的念头,却想再等等看。洞口附近若有脚印、毛发、粪便,自然会给出更冷静的答案。
雪渐渐化了,土地重新裸露出来。那个深洞依然在那儿,静默如问号。
雪现在又纷纷扬扬下起来,似乎把土壕和密林都盖在一片白里。
土地的故事,还得等雪停了再往下听。
2026年元月4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