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散记——罐罐茶
(宁夏)王維奇
王朝马汉喊一声,莫呼喴来往后退,相爷把话说明白……
乡下农贸市场中央,正唱着秦腔铡美䅁。戏台下,多半是中年人和老者。看戏的比赶集的人还要多,这缘于大西北人爱看戏,爱听秦腔,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执着和眷恋。
戏场中,人群熙攘,小商贩叫卖声五花八门,小商品琳琅满目,吸引往返路人的眼球。而摆小吃的摊贩更多,生意人用尽全身解术招揽食客。市场在今天被人们搅动的热闹非凡。离戏台不远的东南拐角处,人就稀少了许多,在不显眼的地方,缕缕烟火升起,让人心神豁然。我爱这烟火,那是生活的烟火,是乡俗礼仪交织在一起的那种乡愁,让人留恋向往。
索性,就走过去,瞧见在占地不到二平方米地摊上,做生意的老汉坐在马扎登上,眼前摆着用旧铁桶做的小火炉,里面柴火通红,在添加木柴时,就冒出了烟。火炉上口,放着用瓷杯做的茶罐,茶罐里面,红枣,枸杞一应具全,茶水翻滚。老汉悠闲的熬着罐罐茶。在他身旁摆放着自家产的旱烟叶,自酿的黄酒。黄洒用塑料小桶装着。紧挨着的是用报纸包的小药包,听老汉说,“是补药,(小茴香,枸杞,参片,党归,鹿耸)等药材自配的,卖黄酒时代售”。还有两半袋茶叶,用蛇皮袋盛着,袋口半卷,感觉茶叶永远满盛着。老汉喝着罐罐茶,不断给围观人推售他的产品。我为之一怔,道不是他的物品吸引了我,而是他简陋的茶具和熬茶娴熟手法所引我注目,记忆的风帆涌上心头,难道这就是喝罐罐茶的文化,喝罐罐茶的乡音与乡愁。不经意间上前品尝了一口,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特别苦,也许是多年未曾品尝的缘故吧,茶的味道,回味无穷。
我原以为我的乡愁是多种多样的,而面前的罐罐茶无凝是我对乡愁最好的诠释。幼时,生活清贫,甭管我是否愿意,三餐皆离不开土豆,长大离开乡土后,本以为乡愁是一颗洋芋,岂不知却变成了老汉身旁的这一盅罐罐茶。
固然,西海固人的生活与土豆结下了深缘,但更离不开的是那一盅罐罐茶,罐罐茶似乎成了故土的专利,尤其在宁南六盘山区,罐罐茶早就融入到千家万户,滋润着寻常人家。
朦胧记忆里,我是看着爷爷喝罐罐茶长大的,我家的茶具相当简陋,一个三足支撑的火盆,其实就是一个尖底铁锅,是太爷爷当地主时留下的产物,上置一个简易三角铁架,(用家乡话叫三角儿)三角儿上再搁置一个盛水的铁壶,壶把儿呈现喇叭状,壶嘴酷似鸭嘴,爷爷叫它鸭嘴壶。记忆中,壶里的水永远倒不完,爷爷喝茶时,盘腿坐在炕上,先取细小的干柴枝两三寸长折断,以不规则十字架于火盆上,然后歪着脑袋,眯缝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嘬了口,朝着火苗缓缓吹去,一时火苗熊熊燃烧。然后就在火堆里煨上茶罐,茶壶茶罐里外黑透,是常年烟薰火燎造成的。茶罐里倒上水,放一摄茶叶,慢慢熬煮。罐罐里的水先是泛起涟漪,随即化作滚滚波涛,发出恕吼,罐罐里的茶叶被煮的立马舒展开来,“咕咚咕咚”一个个冒上来的气泡在罐口破裂,股股热气升腾而上,与柴火浓烟混杂在一起塞满了我家的屋顶,最后由窗口窜出,房子被熏得乌烟瘴气。为此,勤快的母亲打扫了一遍又一遍……
爷爷的熬茶火盆时常放在他的土炕上,只有在夏秋两季才移到院落中,常年的烟薰,土坯房里像墨汁染过一样,黑的可怕。夜幕,微弱的灯光在黑色吞噬下,一暗一亮。近瞧,爷爷的脸庞慈祥,惬意的熬着茶,噗嗤噗嗤地抽着旱烟。
那时候,生活艰苦,爷爷的茶点,除了土豆再无其它花样,偶尔一月半载有一些馒头花卷摆在火盆旁的桌子上,我曾偷尝,食之一半。很多时,在喝茶之际,火盆边上摆放几颗煮熟的土豆,翻来覆去烘烤几遍之后,罐罐茶便洋溢出淡淡的清香,爷爷端起一盅罐罐茶就着焦黄的土豆,在烟火薰陶中慢慢品味着,品味着罐罐茶的苦涩,品味着生活的辛酸。
爷爷喝茶时,也特别讲究,罐罐茶里常放一根削好的木片,其一是把翻浪起来的茶叶压没在水里,另一作用是倒出茶水时堵挡茶叶流出。酽酽的茶水,“嘀沥沥”顺着茶杯边流到杯底,只见爷爷先拿一颗烤的焦黄洋芋吃上半口,左手举起杯里的茶水在挂中堂字画桌子底下先滴上几滴——这是让死去的先人先喝——然后眼睛闭紧呡一口茶水,蒙唇咀嚼,仰起脖子,经过喉结几上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爷爷痛苦又惬意的表情,我百思不得其解。长大后才知道,罐罐茶奇苦难言,没有茶点根本难以下咽,成年后,我才知道,爷爷罐罐茶里煮的是苦涩,爷爷喝的是苦水。
因此上,爷爷喝茶,我们晚辈是不敢打扰的,否则会被当作忤逆不孝来对待,挨骂就成了理顺成章的事,上辈人喝罐罐茶,他就喝的那种传统,那是一种不自言语的乡俗,和某些地方吃席一样,讲究的是老幼层次,讲究的是风俗礼数。其原因是怕后辈人嗜茶,堕性下来,在过日子上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只有一些亲戚和同龄人才能享受和爷爷一起喝茶的待遇,尽管茶罐里只有那一摄茶叶,但在一罐茶的功夫里,夹杂着太多的茶艺文化,作为孩子辈的我们,只能坐在旁边,小心翼翼添柴加火,不敢打扰他老人家的雅兴。
记忆中,爷爷最喜欢和姥爷一起喝茶,姥爷是大山西边的庄隆静人,人文和乡俗浓厚,一年半载来不了一两回,远亲戚显得格外亲切。两亲家相遇,时而笑谈乡俗礼仪,时而问候亲戚家人。爷爷尚文,能写毛笔字,喝茶时,火钳子抓在手上,也要和姥爷在火盆边下比划几下,然后开怀大笑,继而畅饮几口罐罐茶。好的茶点要算炒熟面,固原人干脆就叫熟面,野外拔来的猫儿草晒干取其籽粒,有一股特殊香醇味道,再加上野杏桃仁和莜麦炒熟,磨成面粉,配成炒熟面。只有姥爷来时,母亲才会把珍藏的炒面粉(将莜麦炒熟后磨成面,掺油混炒,方言叫炒面粉)偷偷拿出来享用,爷爷和姥爷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就着炒面粉喝茶,心情惬意,似乎觉得艰难日子是甘甜的,按家乡话说,一口炒面一口茶,旧貌换新颜了。
罐罐茶在故乡,既是家乡父老的饮食习惯,也是一种待客之道,一个家庭,可以没有桌椅板凳,中堂字画,但一定要有一套喝罐罐茶的茶具,否则来了客人,无法招待,那将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因此,在父亲辈上也办置了一套饮茶用具,所不同的是父亲没有用火盆,火盆移动不便又费柴禾,而是用铁皮桶糊上泥巴,有桶系。存火处有拳头般大,聚火。父亲年青时是不喝茶的,艰苦日子剥夺了他喝茶的雅兴,仅仅只是逢年过节,亲戚们或者村里人婚丧嫁娶时用以待客而己。
在我上小学时,父亲摸索出了一门木匠活手艺,开始走村窜户,吃着百家饭,挣钱养家糊口,慢慢的就与罐罐茶结下了缘。他常说,“熬着喝茶不光是为了喝茶,喝的同时还得吃,粗茶淡饭就是边喝边吃”。常年来,父亲走过了无数人家,家家喝的都是罐罐茶,茶点却五花八门,不尽相同,摆在茶桌上的有白面花卷,有玉米面和黑面馍馍,穷人家也用野菜或土豆丝惨合杂面烙成的饼子。父亲都是碰见啥吃啥,从不挑食。比起爷爷时代,父辈们的生活己丰富了起来。
比起爷爷,父亲喝罐罐茶随和了许多,没有太多传统观念的束缚,经常自己动手,提炉生火。然后摆上炕桌,备齐茶杯茶罐,冰糖,红枣及茶叶,最后才会盘腿坐在炕头上慢慢煮茶,一边自己喝,一边还要为母亲满满的倒上一茶盅。母亲喝了父亲的茶,心情舒畅,自然要为父亲烙一页千层油圈或烙几个饼子。就这样夫唱妇随,在慢时光中享受属于他们的生活。
每当家里来亲戚或客人时,父亲却又变的讲究起来,按母亲的话说,父亲是内松外紧,在外面,把面子和礼节看的重要。一群人在一块儿喝茶,讲究个谦卑礼让,年长辈者必须先喝。第一盅热茶,倒在杯子里,左手举杯横臂于胸前,右手中三指托住左手腕,挨个儿敬茶,被敬者同样模仿前者的动作以礼相还,这是“还礼”,决不能接过一杯茶一饮而尽,如此则不识大礼,既损喝茶人之雅兴,又会被人贻笑大方。回礼完毕,自然少不了给逝去的先人奠上几滴酽茶。然后回来继续盘腿坐定,喝茶赏脸,抽烟说话。第一个喝完,必须倒掉茶叶,盛上新水,洗干净茶杯,起身让坐,第二个接着喝。茶桌上,谈天论地,飞短流长,上至中央,下到村庄,陈谷子烂糜子一齐端出。茶也融融,话也融融,人也融融。品罢茶,父亲将茶具擦的锃明瓦亮,熠熠发光,客人们一面夸着茶的清醇和茶点的丰盛,一面扬长而去,四散回家。因此上,父亲的罐罐茶里煮的是幸福和甜密,喝的茶水是苦里带甜的。
喝罐罐茶,他不仅是一种饮食,更是一种文化,是对忙碌中的旅人们一种静心和安慰,喝罐罐茶的好处也很多,春能提神,夏能解署,秋解疲惫,冬能暖胃,故乡的人家,一年四季都离不开罐罐茶,喝罐罐茶最好的待遇莫过于用胡麻油烙上一页烂草帽油饼(有些地方叫狗扯皮或千层饼)然后在茶罐里添加些红枣冰糖,枸杞之类佐料,一边吃着香而不腻的烂草帽油饼,一边品味着香气四溢的罐罐茶,那滋味别提有多美,胡麻油的浓香合着罐罐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足以碰撞出一首幸福生活的交响曲,这是祖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风俗,繁衍不息。
饮茶能让人心静,一盅罐罐茶,足以让我看淡世间一切。正所谓千秋大业一罐茶,罐茶虽小,却能品出许多大道,只是我的精神生活还未达到禅茶一味的境界而已。
曾几何时,我也坐在父亲的茶炉旁,喝着父亲熬过几遍的剩茶,手拿着茶点边吃边喝,在浓茶的诱惑下,我渐渐有了嗜茶现象,几天不喝,就感觉头疼,并伴有流鼻涕掉眼泪嗜睡之症状。父亲瞧见嗜茶的我,方知错务的溺爱是不可取的。于是果断的堵住了我喝茶的堕性。长大后,生活节奏加快,我早没有喝罐罐茶的那种雅兴了,但那种流淌在骨子里的喝茶习惯时常挥之不去。
在大西北,走进西海固,走近乡下的老屋或窑洞,你就会发现,没有一户人家房内是亮白的,墙壁,门阁,屋顶房梁都让烟熏火燎的面目全非,这就是罐罐茶留下来的历史和见证。其实,不必在意烟熏火燎,不用担心嗜茶成瘾,时间不言不语,总在解决着所有问题。曾经只有老者才能享用的罐罐茶,早己普及到了年轻人,罐罐茶己成了故土人对幸福生活的一种表达方式。
常年在外打工的我,坚强的外表和清高的虚伪总变的没心没肺,忽视了季节的变化,忽视了人情冷暖。然而,当理想被现实撞碎得七零八落时,失落感就会袭上心头,身心不知如何安放。索性,买来一台巴掌大的电磁炉,放一个拳头大的茶罐,将生活的心酸就着茶叶一起熬煮,便能熬煮出思乡的滋味。乡愁的时候,喝一口罐罐茶,便是对思乡最好的诠释,看着沉浮不定的茶叶翻滚,犹如看到了漂泊不定的自己,我会恍然明白,生活不光有诗和远方,更有眼下苟且的一罐茶。
人生不过百年,往事磋砣只在一刹那间,耳边忽又听到熬罐罐茶老汉的说话声,“喂,小伙子,戏都快散了,你还坐在我里想什么着哩”。老汉还在自语着,陈世美被包爷铡了,真过瘾。我醒过神来,回应着,“是的,是的,铡了陈世美真解气”。则内心虚伪的自嘲道;陈世美罪不该死呀!世上的陈世美多的是,怎能铡完。乱寻思着,瞧见戏场里,人稀少了许多,但老汉还纹丝不动坐在哪里熬煮着罐罐茶,还在售卖他身旁的商品。我向远处望去,夕阳斜下的天空通红一片。
作者简介:王维奇 ,男。1978年生于固原市原州区蒿店乡,现移民盐池县花马池镇盈德村。宁夏作家协会会员,盐池县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六盘儿女》,部分作品发表在《盐州文苑》《老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