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陈鑫
接到解鹏电话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他约我去街边摊吃烤羊肉,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络。我们是一起学打球一起长大的交情,属于那种不用铺垫、不用解释就能坐到一块儿的关系。
夜市摊子支在老槐树下,灯泡昏黄,烟气缭绕。我刚坐下,他就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娴熟地弹开盒盖,抽出一支递过来——手伸到半空忽然顿住,想起我已经戒烟多年了,那条弧线便顺势一转,烟已经叼在了自己嘴角。他一边低头拍着衣兜找打火机,一边朝烤架那头含糊地喊:“老板,羊肋巴、血肠、腰子都烤上!羊鞭羊蛋多放蒜多放辣,压压那股子骚气!”最后那句特意拔高了声调,还朝我挤了挤眼,笑容里有种熟悉的、粗粝的亲切。
炭火噼啪作响,羊肉的油脂滴落下去,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推杯换盏之间,一瓶青稞白酒渐渐见了底。酒劲上了脸,解鹏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当初怎么咬牙盘下块乒乓球场地,怎么东拼西凑买器材,怎么一个人发传单拉到第一个学员……在我的静默倾听里,他忽然顿了顿,眼神飘向明明灭灭的炭火,缓缓讲起了那个人。
“俱乐部刚有个雏形那会儿,XX来找我。哥们,能让我进来不?给你打下手也行,有点进项就成。” 解鹏捏着酒杯,指节有些发白,他模仿着那种语气,声音压得低低的,怯怯的,仿佛至今还能感受到当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小心翼翼的祈求,“我们十来岁时一块儿在体校练过球,虽然几十年没正经联系,脾性早摸不准了,可终是奋战球场,同心协力过的发小啊。就那一瞬间,心窝子里那点热乎气全涌上来了。我想都没想就应下:“来!就冲咱们小时候那份情谊,不分你我,一起干,挣了钱对半分!” 他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中残酒灌下去,又狠狠抹了把嘴,“现在想想,当时说那话,把自己都感动坏了。”
炭火上又新放了一排肉串,油脂滋滋地响。解鹏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训练、教球、组织比赛……俱乐部慢慢有了起色,学员越来越多。我满心盘算着添置两张新球台,却总觉得XX有些不对味。他说话开始藏着半句,眼神老是躲着你,像做了亏心事。圈子里渐渐有些风言风语飘进我耳朵,但我总跟自己说,打球的人都直来直去,能有什么弯弯绕?”
他拿起铁钎,无意识地拨弄着盘里冷掉的羊油,声音沉了下去。
“没多久,我最看重、花心血最多的两个好苗子,不声不响就不来了。后来有家长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告诉我,XX早就在私下里联系他们,说自己能带出去单练,价钱比俱乐部便宜一大截。” 解鹏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干我们这行,最恨的就是(掏地道)。你好不容易把苗子培育出点样子,浇水施肥除虫一样不落,人家在旁边轻轻松松挖条暗道,用低价、用几句好话,就连根带泥给你撬走。他省了力,捡了现成便宜,却从没想过,这对一个刚起步的俱乐部,对那个信他、拉他一把的人,意味着什么。”
一阵北风卷过,刮得塑料棚布哗啦啦响。解鹏又点了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急促地明灭。
“后来我才陆陆续续知道,XX早前就因为一模一样的事,被别的俱乐部扫地出门。这些破事,除了我这个闭眼往坑里跳的傻子,圈里不少人都心知肚明。我跟他摊了牌,警告他再有下次,兄弟也没情面讲。可有些人的本性,是扭不过来的。” 他的语速加快,像是在压抑着怒气,“俱乐部的球拍、新买的发球机开始莫名其妙地坏,头天打扫干净的场地第二天总能发现烟头、垃圾。他还挑拨学生家长跟教练吵架,自己在一旁装好人。最后甚至放话,要在街对面自己租个门脸,跟我打擂台……” 解鹏长长吐出一口烟,那烟雾混着白汽,很快被风吹散,“人虽然是走了,可俱乐部也像生了一场大病,伤了元气,后来重整旗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咔哒”一声轻响,是打火机盖子合上的声音。捏瘪的烟盒滚在桌边,两个白酒瓶都已底朝天,啃剩的羊骨凌乱地堆着,像一场无声的废墟。
醉意如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眼前灯影开始摇晃、重叠,可他的每一句话,却异常尖锐清晰地扎在耳膜上。身体里燥热难当,心底却一阵阵发寒。一股混杂着酒液、羊肉和酸楚的浊气猛然冲上喉咙——我再也忍不住,扭头对着冰冷的地面吐得天昏地暗。解鹏慌忙扔了烟头,过来用力拍我的背,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可惜了这酒……可惜了那羊鞭……”
不知何时,夜空飘起了雪。雪花一片一片,有拇指指甲那么大,慢悠悠地,无声无息地落下。寒气骤然变得锋利,切割着皮肤。空气里,羊膻味、高度白酒的冲劲儿、呕吐物的酸腐,还有炭火将熄未熄的焦灰气,全都搅和在一起,弥漫在这冬夜深巷的风里,浓得化不开,久久不散。
棚布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着泥泞,也覆盖着这一桌狼藉的、不堪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