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懂得
文 如月
夜色如墨般稠厚地化开时,我终于肯将自己平放在床榻上。一天的尘嚣——那些未竟的争执、半句伤人的话、欲言又止的遗憾——此刻都像脱下的外衣,软软堆在椅背上。身体沉下去,灵魂却轻了,仿佛月光正用它清凉的手,将白日里一道道无形的皱褶,细细抚平。
原谅不是宽恕他人,而是松开自己紧攥的手。 睡意如潮水漫上脚踝、膝盖、胸口时,所有坚硬的东西都开始溶解。敌意融成叹息,委屈散作雾气,连最执拗的念头,也像投入水中的盐,失去了形状。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我听见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说:算了,都算了。
再睁眼时,天光是新的。
淡青的晨曦透过帘隙,斜斜地切过木地板,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舞,像某个古老而安宁的仪式。昨夜的种种,已退到记忆的远岸,轮廓模糊,气息消散。我不去张望,也不泅渡追问——过往是条单程的河,站在此岸打捞彼时的倒影,只会湿了自己的衣袖。
起身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清冽得像第一个春天。远处早起的鸟,断续地试著新调的曲子。厨房里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咕噜声。这一切都简单、具体、崭新,不容你携带昨日的行李。
我忽然懂了:黑夜是一次温柔的死亡,黎明是一场洁净的重生。 睡去时,我们交还所有负重,向一切和解;醒来后,我们只领取此刻的光、此处的风、此在的呼吸。不问来路,才能完整地踏上今天的路。
原来最大的慈悲,是给每一个清晨,一张空白的纸。
20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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