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梦,醒来的路
文/路等学(兰州)
..我的行囊里,没有泥土,却总觉沾着些洗不掉的、黄土高原的粉尘。那粉尘,似乎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血里慢慢渗出的、故乡的印记。这感觉,像一个反复做着的梦,细节在醒时模糊,唯那黄土的气味与质感,鲜明如初。时间是一重温柔的滤镜,它柔和了烈日下躬耕的艰辛,淡化了群山阻隔的怅惘,最终沉淀于我心的,是被提纯的意象:那坦荡、厚重、无言的塬,像大地被岁月斧劈后裸露的坚实骨骸。我的镇原,便栖居在这陇东的腹地。这片土地,与其说是地理的故乡,毋宁说是所有梦与路的原点——关于来处,它是被滤镜美化却不失本真的记忆;关于去处,它是等待被汗水浇灌成真的愿望。
这渗入血脉的印记,其力量正在于此。它滤掉了生存的粗粝,留下了文明的风骨;滤掉了岁月的匮乏,留下了情感的丰盈。然而我深知,梦因其朦胧而美,路因其真实而艰。真正的清醒,始于对滤镜的认知,终于对道路的建设。
一、墨香与剪纸:渗入血脉的风骨
这洗不掉的印记,其最显性的纹路,便是墨香与剪纸。它们是这片黄土地跃动的文脉。故乡被誉为“书画之乡”,可那并非高阁中的风雅。梦中的画面,常是几位老者,以水为墨,以地为纸,挥洒出塬一般磅礴的字迹,水痕瞬干,风骨长存。那是一支无需命名的“书画大军”,将艺术的根系,深植于最质朴的日常。
比墨色更早映入我生命底色的,是剪纸那抹红。它不仅是窗棂上的装饰,更是这方水土性灵的图谱。粗犷处,是北风的笔触;细腻处,是心泉的流淌。大师祁秀梅的作品早已成为符号,而更多无名的婆姨,她们的巧手将这种基因代代相传。我甚至梦见,那古老的图腾挣脱窗纸,化作名为“剪云裳”的现代服饰,在世界的目光里行走。这梦告诉我,那洗不掉的文化基因,从不固守旧态,它本能地渴望着生长与绽放。风骨,由此成为一种呼吸般自然的传承,而非需要刻意铭记的教条。
二、老席与乡味:刻入味蕾的图谱
如果说风骨塑造了精神的轮廓,那么“老席”则用最温热直白的方式,将故乡的图谱刻入了我的味蕾基因。那是一场名为“十三花”或“风搅雪”的味觉典礼,是穿越数百年的饮食礼乐。
梦中的席面总是完美的。条子肉的丰腴、酥肉的松香、丸子的圆融、旋肉的精巧……猪肉在此幻化出土地的慷慨与厨者的匠心。我更怀念那喧闹的背景音:主家“酒满心诚”的吆喝,与宾客满面红光的应和。时间的滤镜,滤尽了筹备的辛劳与旧日的饥馑,只留下人情交织的醇厚与滋味叠加的富足。
然而,一个关于“丰饶”的味觉记忆,其背后必然站着一位名叫“匮乏”的祖先。这“洗不掉”的乡味,恰恰是一种深刻的情感补偿与生命祈愿。它让我明白,故乡的“好”,不在于梦中永不散席的盛筵,而在于让这宴席上的安稳与丰足,落入每一日、每一家的寻常烟火之中。
三、锣鼓与新生:循环于脉搏的律动
这文化基因中,还有一段循环于脉搏的鼓点。它滤去了黄土高原冬日的漫长静寂,只在节庆时,迸发出最原始的生命力。
于是,梦中总有五里沟社火的盛大开场。锣鼓声炸裂空气,舞龙的汉子与踩跷的“天神”搅动热浪,秧歌的手绢舞成一片祥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激昂、汗水的蒸腾与毫无杂质的欢腾。那锣鼓点,敲打的不是节奏,而是对天地最直白的感恩与祈愿。
如今,这古老的脉搏正搏动出新的节奏。我梦见“非遗”在景区里获得新生,北魏的石窟凝视着丝路旅人,翟池的春水倒映着露营的帐篷。滤镜隐去了转型的阵痛,只留下传统与现代共舞的和谐画卷。但我知道,梦中的新芽,在现实里需要更艰辛的破土。电商、直播、农旅融合……每一个新名词背后,都是一条需要智慧与汗水铺就的路。那“洗不掉”的鼓点,既是回顾的号角,更是前进的战鼓。
四、滤镜与生长:双重梦境的和解
当我闭目回望,时间的滤镜终于显影出它完整的作品。
我看见的,是潜夫山王符千年不灭的思辨目光,是北魏石窟佛陀悲悯如初的浅笑。这些穿越风霜而屹立的存在,是梦境中唯一绝对的真实,是我精神得以锚定的基石。
而其余更多——翟池的波光、老街的槐荫、社火的烟尘、黄酒的余温——无疑都已被我的情感层层渲染。滤掉的,是困顿与狭隘;沉淀下的,是塬的沉稳、墨的清高、剪的灵动、席的热络、鼓的豪迈。
因此,我的镇原,终究是一个双重的梦境。
一重关乎过去,由记忆的滤镜精心显影。它或许不完整,却为我这远游的躯体,保存着一枚温暖的精神胎记。
一重面向未来,由理想的蓝图奋力勾勒。它尚未实现,却为脚下的道路,标定着清晰的前行方向。
我不再苛责滤镜的“不真实”。我坦然接纳这“洗不掉”的印记,因为它是我之所以为我的温柔确证。但我更坚定地走在醒来的路上,因为我深知,唯有在清醒的现实中扎根,才能在未来的土壤里生长。
前路或许仍长,我的行囊却因此充实。它一边装着被滤镜柔化的昨日,给予我慰藉与力量;一边装着待用汗水浇灌的明天,指引我方向与行动。
我的故乡,我的梦。一个在记忆里温柔朦胧,一个在现实里坚定成长。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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