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阎 爷
文图/孙方之
一
阎家庄阎六千辈分大。阎家的辈字是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往下排,无穷无尽,读者可能问了,如果过了“十”字辈,岂不是成了四个字的名字了吗?说的是,已经有叫阎十三凯歌的了。那么过了“一百”,阎家肯定就有了五个字的名字了。阎六千是阎家在世的人最大辈分,与最小辈分相差着7辈。都说他是阎家的老祖顶子,有的叫他爷爷,有的叫他老爷爷,有的叫他太老爷爷,有的叫他太太老爷爷,凡是称呼有一个“太”字的,都把太字省去了,都叫他“老爷子”。反正人们在街上遇到他时,阎家后人都叫老爷子开了。老爷子挑水去?老爷子拾粪去?他手里啥也不拿时,分明在走路,人们就问,老爷子吃了吗?他笑嘻嘻一一回应。

阎六千脾气好,为人好、秉性好,在村里威信极高。解放前他为挣口饭吃,给地主当过小觅汉子,看孩子、推煎饼糊子、推旱磨、推土、垫栏、出粪、扬场、上垛、剜秫秫,刨地、提耧,他是内行,什么都干过。又不惜力气,主家都愿意雇他。解放后,他当了几年生产队干部,合作化时,当过初级社长,人民公社后,当过生产大队副大队长、生产小队长。
第二夜全村妇女,两个人抬着一对干锅,来回2趟,徒步走了60里路,把干锅送到公社炼铁炉旁。有的妇女的小脚,磨出了鲜血,从鞋子里洇了出来,田野小道上,沥拉沥拉洒留下一路殷红的血迹。阎六千推着小车,大声说:“这不是炼钢铁,这是作孽啊!”
1958年11月,阎六千当了副大队长,同月,那位公社商副书记当了公社社长。家里的鏊子、铁锅、门挂鼻子,拆下来扔到炼铁的猪嘴炉子里,炼成一块块长圆形状的铁疙瘩。那年社员们吃集体食堂,一个大队几百人集中在一块吃饭。农活没人干了,庄稼熟了没人收了,地瓜烂到地里没人管了。阎六千急了眼,有一次在大食堂(全大队的社员在一处食堂里吃饭,是谓大食堂。年底,又以生产小队为单位建立食堂,是谓小食堂)里发牢骚说:“自古农民以种地为正业,谁见过农民炼钢铁来,不管庄稼?还大呼隆吃个屌
1958年11月22日,商乡长到大队检查工作,大队长王高潮把阎六千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告诉了商社长。商社长回到公社,在党委会上作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向党委会做了汇报。他主张把阎六千打成“攻击大跃进、砍倒三面红旗、反对吃食堂”的右派分子。党委书记张玉树沉思一会说:“农村没有开展反右倾运动,农民没有右派一说。给他戴上右派分子帽子怕是不合适吧?我看对他批评教育、给以撤销行政职务处分,以观后效吧!”党委委员们都同意书记的的意见,商副书记就不再坚持给阎六千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的意见了。
1959年上半年,开始闹灾荒,多数生产队集体食堂已经没有粮食给社员吃,就号召学生挖来野菜,送到食堂掺入少量粮食,蒸野菜窝窝头分给社员领回家去吃。由于阎六千率领部分妇女社员,冒险抢收了40亩地的地瓜,小王庄大队食堂,上顿煮地瓜,下顿熬地瓜,社员们顿顿吃地瓜,可是社员感激阎六千,都说,要不是他,我们也要吃菜窝窝头,地瓜总比野菜好吃!
可是阎六千因为这件事,被撤销了副大队长的职务。他那年46岁。撤职后去了大队林业队任队长,在大队林业队又干了20年。这20年,他率领5个妇女,7个老头,封山育林,四旁植树,退耕还林,建立了80亩地的南北2个苹果园、梨园、葡萄园。共栽植14000株钻天杨、洋槐树、刺柏、松树等树,漫山遍野葱绿一片。还在东山上的130棵野棘针上,嫁接上枣树枝子,不几年,枣树枝子上开了花,结出了酸酸甜甜的大枣。
二
1966年8月,一股飓风骤起。村子里各种战斗队如雨后春笋,纷纷成立,臂膀上裹个红箍,印上“风雷急战斗队”“刺刀见红战斗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竞相造反,开展“破四旧、立四新”运动。老年妇女们挽的髻髻、影壁墙上的福字、量粮食的升、斗、撇子、插香的香炉子、屋脊上的花雕砖、木门上的镂花窗棂、文化人收藏的书籍,以及土地庙、关爷庙、佛爷庙,统统成了四旧,被砸烂、捣毁、焚烧。家族墓地里的石碑、供桌石,和坟墓,一夜之间也成了“四旧”,被砸烂、扒毁,挫骨扬灰。扒出来的坟石头盖了猪圈、甃了大口井。死人的棺材板,生产队打了猪栏门。全村设立一个公墓,四类分子死后,仍然是阶级敌人,单独设立一个公墓,不允许阶级敌人与社员埋在一起。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阎六千不汲取被撤职的教训,他又开始看不惯有违常规和人伦之事,在林业队大骂造反派头头们的逆行。结果他的言论被人告发,他的林业队长的职务,也被大队革委会一撸到底,回到生产队里干农活。春天刨地,夏天锄地瓜地、锄谷子地、锄玉米地,锄高粱地。秋天扬粪,扶耧。
三
阎六千兄弟6人,他是老六。他们兄弟不但辈字是数字,名字也是数字。1978年9月,还有一个阎六万在世,其他哥哥们都死了。村里人们不知道他几个哥哥们的名字和几个数字怎样对应。只知道阎六千经历过20世纪4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土地改革、合作化、大炼钢铁、四清、文 革、一打三反、批林批孔、粉碎四人帮,和改革开放等重大政治运动和历史事件。
他越老越壮实。80岁以后,竟然连一次感冒也没得过。土地分到各家时,他老伴还在世,一人1亩土地,他分得2亩地。他成天背着一个粪抽子,到处拾粪。拾了粪来上到地里肥田。每到秋天耩麦子时,别人都是买一袋子复合肥,撒到地里。他不,还是把拾到的狗屎、人屎晒干、砸细,一车一车推到地头,用木锨一锨一锨端到地里撒均匀。地邻看见打趣说:“六爷,复合肥与狗屎、木锨与铁锨有什么区别吗?”阎六千反问:“你说有没有区别呢?”
1989年老伴就死了,他有4个儿子。但他愿意一个人过日子。80岁以前,他还是自己起火做饭吃,哪一个儿子也不跟。80岁以后,儿媳妇做饭送饭。他很有牙叉骨,说一不二,儿子虽然也是老人了,在他面前依然是个孩子,都尊重他。
上了年纪的阎爷,整天张着没牙的一张大嘴呵呵笑。夏天在树荫底下凉快,冬天在北墙根下晒太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毡帽子戴在头上,留起了山羊胡子,雪白的胡子撅悠着,穿一件翻领卡克服,打扮的半土半洋。一张布满皱纹的团脸更加显得慈眉善目
四
他出生于清朝宣统三年农历二月初六,也就是民国元年的1912年,死于2011年农历9月初六,活到了99周岁。农村人都是论虚岁,这样算他活了100岁。他是自古以来村子里长寿第一人,出丧那天阎家人都去助忙,伙房里6个人切菜、9个人颠勺,7个人往一个灶里添柴火烧水,8个人守着一个土灶馏馍馍。还有43人抢不到活儿站在大街上、院子里候补着。
阎爷有4个儿子,6个孙子,4个玄孙,2个曾孙,五世同堂。还有5个女儿,7个外孙、外孙女。守灵人轮流坐在棺材旁边。只作孝衣的白布就用了115丈。村人议论,如果不是赶上了计划生育,阎六爷肯定不止这些后代。
4个儿子都已经是古稀、耄耋之龄,老大已经80岁,老小也已经71岁。孝子贤孙们,穿着孝服,一家人脸上却挂着笑容,喜气洋洋,毫无悲痛之情。都觉得老爷子能活到百岁,寿限全镇第一,前无古人,是后代们的荣光,应该高兴才是,是个大喜丧。
出丧那天,一街筒子穿孝服的人,白花花一大片。加上看热闹的乡亲、助忙的一家一块,像是赶大集,熙熙攘攘,拥挤不堪。村委会在大街上召开了追悼大会,会场安上了扩音器,时任村党支部书记兼村主任,刘二狗子用麦克风念了悼词。悼词是村里在县文化局办公室当主任的刘红旗,根据村党支部意见所写。刘二狗子虽然是念得磕磕绊绊,声嘶力竭,但是他年轻,底气十足,响遏行云,声音能传播3里路之外,那气势、那威风,震得全村看发丧的人们的耳膜一阵阵发痒。
村人也知道了这个成天背着粪抽子拾狗屎的老头子,人生经历却原来这样丰富多彩。
丧事办了3天,人们大吃二喝了3天。253人助忙,喝了115瓶子“大龙”(大瓶黄河龙酒的俗称,一瓶1.2斤)。吃了三头肥猪,1500斤豆腐、390棵大白菜,130斤粉皮,200斤粉条。总共花了2.7万元,儿孙们分摊费用时,出钱都很积极、都很高兴、都很痛快。
2026年1月1日

孙方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退休前任淄博市周村区文化旅游局局长。第三、四届周村区作家协会主席。工作之余,文学创作49年。在市级以上十几家文学刊物、报纸副刊发表文学作品350万字。结集出版小说、散文、诗歌集20部。主编文学集3部、志书10部。曾任文学、文化刊物《淦水》《商埠》《淄博诗词》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