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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少年时
文/枫叶红了
公元一九五一年,我家前院那棵长到碗口粗不开花不结果的桃树,竟然破天荒在这一年春天的三月三那日开花了,前一日还是豌豆粒那么大的苞蕾,谁知一夜间满树枝条上的桃花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热热闹闹的开起来,粉嘟嘟红艳艳的,色彩炫人的眼,香气呛人的鼻。
桃花盛开芬芳四溢的那天,父亲梁晴来到了新鲜而陌生的人世。肚里墨水不少的爷爷说这是春天送给孩子的礼物,同样识文断字的奶奶说父亲是踩着桃花瓣来到人世的。
尽管并不强壮的奶奶和身体羸弱的爷爷,忍受着生活的艰难,但是面对新生儿的到来,两人脸上依然充满了激动和亢奋,新生儿带来的惊奇和鲜活,催发了他们骨子里的责任和担当。
父亲的孩童时代恰逢抗美援朝特殊历史时期。全国都在勒紧腰带支援前线,所以爷爷奶奶和所有的老百姓家庭一样在艰难窘迫中苦度时日。大背景决定了父亲的儿童时代无疑是在温饱线上煎熬度过的。在他童年的视野里,经常看到的是缺衣少食的恓惶光景,看到的是父母从土坷垃里刨食吃、从鸡屁股后面掏钱花的艰辛。一颗苦涩的种子就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
寒苦的岁月一年一年褪去他幼雏一般的茸毛,从咿呀学语到蹒跚挪步,再到小精灵一般的活泼灵动、小鸟依人,转眼到了上学读书的年龄。4年级之前初级小学是在本村的学堂里上的,所谓的学校,只有一间教室。两个班,一个班是一年级和三年级,一个班是2年级和4年级。两个老师,一个老师带两个班。这种复式教学的方式,是那个时代师资力量和教学设备极端简陋情况下的无奈的选择,也是因陋就简、通权达变的创举。
1958年父亲背着奶奶手工缝制的简易书包走进学堂,也就是那一年,当学生打开新发到手里还带着墨香的初级小学《语文》第一册之后,都稀奇得了不得。除了方块字以外,课本里还多了很多曲里拐弯的外国字母。父亲和全国五千万新入学的少年儿童一起成为新中国第一批系统学习汉语拼音的学生。
开设的课程除了语文还有算术。家里没有钟表计时,每天早晨父亲怕迟到,总是几次打开窗户探看天色。下午放学回家,当别的孩子迫不及待的一窝蜂的撒开来疯玩时,他却打开书和作业本先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哪怕外面小伙伴们闹腾得热闹破了天,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直到把作业整整齐齐做好,才出去玩耍。算术课堂上很多学生面对老师的提问把脑袋摇成了墙头草、窝成了鸵鸟,生怕老师点到自己的名字,而这个时候,父亲却第一个把手举得高高地请求回答。当父亲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嘁里喀喳把黑板上的算术题顺利解析、画出完美答案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时,老师就一次次地指着那些一脸懵逼的学生说:

50年代的小学。好好看着,好好学着。同样是学生,差距这么大呢。
我家就在小学隔壁。上学很方便。爷爷奶奶隔着一堵墙也能清晰地听到清早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代课的老师叫阎杰,男,独眼,心善。二十来岁年纪,偏分的“洋楼头”,一身朴素的衣服裹着青春的俊逸,举手投足间透出温文尔雅的秀气。老师毛笔字端庄工整,板书清秀洒脱,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很严,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很多学生背地里称他为阎罗,可在父亲眼里是良师圣人的存在。
学校条件简陋,老师的三餐都是在学生家里轮流派吃。奶奶每次给阎老师做饭时尽力做出最好的饭菜热情款待。倪杰老师每次总能从奶奶可口的饭菜里吃出家乡的滋味,吃出母亲的味道,就对出类拔萃的父亲愈发青睐。放学之后父亲做完作业会经常回到墙那边的学校里,接受老师一对一的补课。
受“小锅饭”的滋养,“苗旺肥足”的父亲学习成绩就在班里一直保持了领跑的姿势。
在他吸吮知识“大跃进”的时候,国家也在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大跃进,为了“赶英超美”全民大炼钢铁,新民村在街巷和野外盘起了几座小土高炉、小土焦炉,用土法炼铁炼钢,为了完成任务村干部们把各家各户做饭用的铁锅铁勺铁盆子和其他铁器砸碎,用作炼铁炼钢原料。炉火熊熊,黑烟翻滚,风一刮云一般到处飘散,浓浓的烟味呛人鼻腔。学校也组织学生参加炼铁运动,父亲虽然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一样跟着老师和年龄大点的同学奔赴现场,帮着大人抱柴禾烧炉子。后来老师还带着学生们在镐河淘沙取金,左右手各持一碗,一只手的碗把水底的沙子淘上来倒进另一只手的碗里,来回倒淘,滗净泥沙露出闪着亮光的沙粒交给老师。

大炼钢铁的景象
大炼钢铁的同时家家户户的粮食家具资产全部归公,全村人搭大灶一个锅里搅勺把。大食堂的门口贴着对联;生活集体化,食堂如我家。里面的墙上挂着横幅;吃饭不花钱 努力搞生产。村里的高高低低的墙壁上用白灰写满了豪情满怀壮志凌云的标语,喇叭上红色歌曲革命口号哇哇直响震耳欲聋。一开始,集体食堂就是饕餮盛宴,大碗吃肉大锅捞面大白蒸馍大米蒸饭,吃得人满嘴流油肚子憋胀,很多人消化不良,一到群众会上屁声此起彼伏炒豆子一样爆响,渐渐地伙食越来越差,生产队不得不定量定人,盛到罐子里的米汤稀得照人影,拌汤难见面疙瘩,清汤寡水缺盐少醋。
不久,坐吃山空库存告罄,大锅饭就散伙了,再次回归以家为单位的私有单元时,我家和全村的家家户户一样陷入家徒四壁空空如也的凋敝。
其后生产队的公有制模式,成了桎梏农民生产发展的藩篱,仅靠集体年底微薄的分红无法支撑温饱的生存,即便是丰收的年代,缴纳过繁重的公购粮后,村民每人年均口粮不到二百斤,歉收年馑时,连一百斤都达不到。食用油人均一年达不到一斤。中午做饭即便是用筷子头在油瓶子里点油炒菜,也维持不了多少时日。“粮不够瓜菜代”,人们只能寻找其他填充肚腹的材料,以维系生命的刚需。少年成长时的父亲正是对食物热能营养极度渴求的时期,经常在梦里狼吞虎咽的咥着大白蒸馍,醒来时却是饥肠辘辘的煎熬,肠内的苦吟一如村外镐河岸边稻田里的蛙鸣……
四年之后,父亲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走进完全小学,开始五到六年级的学习。父亲遇到了人生路上又一个好老师王永志。王老师毕业于延安大学,才华横溢,玉树临风,气宇不凡,眉宇间氤氲着儒雅的气质,成了少年父亲心里推崇至极的偶像。王永志在接触班级学生一个月后,就发现了父亲的与众不同。王永志传道授业、爱才如命,就对父亲格外关爱,呵护有加,倾注所学、竭力栽培。
我家距离学校还有一段三华里的路程。父亲每次去上学,出了村要爬一个大坡,中间要过一片黄汤泥水的稻地,父亲跟着同村一群同学走在湿滑逼窄,弯曲扭结,野草侵覆的田埂上,常常失足跌入稻田水中,大家就在春夏季节索性把鞋脱下来提在手上,光着脚丫子赶路,就是掉进稻田泥水里也不担心穿湿鞋,可是到了秋末,田埂蒙上一层薄霜,寒风凛冽而来,就不能赤脚而行,掉进稻田里就是两腿泥水,鞋袜湿透,冰凉刺骨、瑟瑟抖颤。
冬季上学的路上是最难的,天未亮就要到校,摸黑走着,看不清哪是田埂,哪是稻地,虽然东方天际已露出淡淡一抹鱼肚白,但苍茫大地还被夜幕笼罩着,父亲就和同伴们把路沿沿坎塄塄枯萎的荸荠秧子薅下来绑成火把浇上菜油,点燃了照亮脚下的小径,平野宏阔、炬光幽微,若遇风吹,火焰摇曳视觉迷离,难免还要跌入蒙着一层薄冰的水田,急慌爬上来,再用火烤干裤子和鞋袜。寒气入骨,两股筛糠,心和牙齿一起嘚嘚的磕碰。
生产队一呼隆大锅饭的经营模式创造的贫穷,漫长地折磨着人们的肠胃。“半桩子饭桩子”,父亲上学放学的路上,空瘪的肠腹里,经常发出咕咕的吼叫。父亲忍无可忍时就逡巡四周,阒若无人时,慌慌张张猫腰疾步钻进生产队的庄稼地里,拔个萝卜或者刨块红薯,匆忙地在衣襟或者大腿裤面上擦拭几下就大口朵颐起来。有时吃的太急太猛来不及下咽,喉咙就噎住了,噎得“咯咯”的,伸手狠劲地捋脖子。
奶奶是接生婆。有次给人接生,产妇的丈夫是个外面挣钱的工人,就给了奶奶一元钱的报酬,奶奶就在父亲十岁生日那天给了两角钱,让他买点好吃的过个生日。他把两角钱装在口袋里,自觉不自觉地捏一捏,就像捏着两个大元宝,这是他十年的生命历程中从未拥有过的巨额财富。他已经谋划好,放学后路过贾里村的百货门市部时买十颗大白兔奶糖,自己吃两颗“贺寿”,剩下的生日礼物拿回去给家人分享。谁知他做完数学题听着放学铃声准备走出教室时,口袋里的两角钱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了。他疾步奔向讲台,用焦急的目光打探搜索教室门口蜂拥而出的学生,发现一个同学形迹可疑神态慌张,就上前追去。那同学作贼心虚夺路而逃,他一路狂追到那个同学的村里,人家地形熟悉,三拐两弯,在一半截巷处翻墙逃逸了,气得父亲揪心扯肺眼泪巴嚓难受了几天。
年岁增长渐渐更事的父亲更加体恤爷爷奶奶的艰难,把自己的花销紧缩到最低程度。写字用的铅笔,总是要削到最后手指不能捏拿还恋恋不舍,商店成品的作业本贵,就让奶奶花很少的钱买回来整张糊墙糊窗的粗纸,用刀割成小块,针线钉装成作业本。纸色麻黄,纸质粗糙,但并不影响父亲书写字迹的端庄清秀,作业本正面写完就开始背面的“开发利用”,正反两面都写满后,还要在行间空隙演算数学题。
比起初级小学的课本,五六年级的语文课本里递进和拓宽了知识的深度和广度,里面有刘胡兰面对白狗子的铡刀宁死不屈的故事、放牛娃王二小给八路军站岗放哨,机智勇敢把敌人引入包围圈的故事。可是一本薄薄的语文书所饱含的文化信息远不能满足父亲对知识的强烈渴求。就像搏击大海的燕子无法囿于湖泊狭小的天地。
父亲就经常在村里有文化的村民家里借阅流传的古书:《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东周列国传》《杨家将》。这些古书大部分是繁体字,有的还是竖行排版,甚至没有标点符号。初读犹如天书,父亲就不耻下问,在家求问父母,村里求问“民间高人”,学校里请教老师,当然给他解惑释疑最多的是王永志老师。他默默地告诫自己,那古书即便是坚硬的石头他也要啃下来嚼碎了咽下去。哪天一个字一个词没搞懂,他会整夜睡不着。
当然他最喜爱的就是图文并茂的连环画小人书,曾无数遍地看过60本系列全套《三国演义》,《岳飞全传》,《隋唐英雄传》等。那些侠客义士、江湖英雄的感人故事就一桩桩一件件走进父亲的幼小的灵魂,深刻地影响着他少年时期的人格塑造和精神家园的建构。饥饿的肚腹填满了知识的食粮,极大地丰富了父亲的文化涵养,提升了他的文字表达能力和文学水平。每次王永志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父亲总能以少年独特的视觉切入主题,捕捉亮点,点燃热点,写出不一样的感动和新奇。那篇《斗dizhu的故事》作文,被父亲写得结构新颖、情节曲折、人设鲜明、文字洗练、文风质朴,王永志老师看后,击节而赞,连呼“孺子方可教也,前程不可限也”。遂一番润色雕琢,成了轰动学校的范文。在全校师生庄重的注目礼中,父亲迎着明媚的阳光,走向主席台,展开作文本,用清脆稚嫩的声音朗诵了自己的作品。

连环画
王永志经过长期观察,发现父亲不仅仅语文算术主课学得好,,还具有很强的艺术天赋,尤其是父亲在作文中对事物细节的观察,敏锐而准确,有一双犀利地发现美的眼睛。同时在作文中善于调动生动感人的色彩语言,勾勒出惊艳的生活或者自然的景观,稚气的文字、生动的画面将人引入少儿认知的奇妙的视觉世界。
王永志断定父亲是个不可多得的绘画天才,如果送入高等美术学院深造,不说成为当代的张大千徐悲鸿,成为一个美术大师不无可能。他坚信父亲有这样的潜能和禀赋。可惜的是,当王永志老师带着父亲跑遍西安城大街小巷也没有找到一所美术学校。王永志老师连连喟叹。后来王老师听说西安音乐学院招生,又兴致勃勃地带着父亲去参加声乐考试,结果铩羽而归。艺术也是有分类的,艺术全能的人只是神话里传说。就像绘画大师霍金索罗亚、毕加索不可能同时具有贝多芬、莫扎特音乐大师的天赋。
人生之路神秘诡谲,沿途横亘着无数的十字路口。如果当时有美术学院,那么父亲极有可能一生都在丹青世界里腾龙骧虎了。绘画界多了一位美术大咖,市场上却少了一个纵横捭阖攻城拔寨无往不利的企业家。
日子的苦焦,锁不住少年快乐的天性。寒暑假的时候,父亲和小伙伴们会沿袭或者自创很多的游戏模式,打开生命自由的天空。滚铁环,打洋片,踢毽子,跳绳,蹦弹球,十几个娃喊着叫着在墙角挤热窝,捞起一只腿架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金鸡独立双手抱定,单腿蹦着睁眉嚯眼撞击对方,长安周户一代的小娃把这种游戏叫怼鸡,玩的最多最刺激的就是以村为单位,结帮拉伙,成群结队打群架,互相扔石子摔土块,虽然是玩耍,难免有时失手,误伤对方。玩着玩着就假戏成真矛盾升级,双方揎拳捋袖的干起来,受伤的娃就鼻青脸肿嗷嗷的哭叫恨得咬牙切齿,晚上睡一觉,翌日相见一笑泯恩仇,依旧还是好伙伴。村边蜿蜒流淌的镐河,是方圆几个村孩子们玩闹时交集最多的地方。冬天在镐河结着厚厚一层冰的河面上滑冰,夏天在镐河的水波里嬉戏游泳,打水仗,捏着鼻子看谁潜水时间长,最有收获的是抓螃蟹逮泥鳅捕草鱼。幽幽流淌的镐河载着岁月时光,也载着父亲少年时代的浪漫和欢乐。
1964年父亲小学读完后考中学,语文数学第一个答完卷子走出考场,考试成绩也创造了两个第一。数学一百分,语文作文题(考试题只有作文)满分六十分,父亲竟然达到四十三分,在同级的考生里放了卫星。那年中考的作文题是《做一个红色的接班人》。在考场短暂而有限的时间内,父亲展开奇妙思维的翅膀,在斑斓的天空自由地飞翔。紧紧抓住“做”和“红色”文眼题心,先竖起“红色”的标杆,再阐述“做”的行动和决心,鲜活鲜明的接班人,就意气风发地走在春风里。遗憾的是年代久远,《斗dizhu 的故事》和《做红色接班人》两篇代表他写作能力和文化水平的范文遗失在沧桑的烟云了。
光阴似箭,父亲而今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老家前院的那棵见证了父亲生命历程的桃树,在十年前宅院扩建时依然被父亲保留了下来,那桃树已经盆口粗了,树皮粗糙皴裂,大部枝干朽枯,很像一个耗尽精血鹤发鸡皮蓬头历齿的垂垂老者,但每年春天总要在少数的老枝干上冒出一些新的枝条,总要在这些枝条上拼力的开花,倔强的结果。花开得并不比村外年轻果园的桃花逊色,结出的桃子也是无数年不变的品相悦目,口味脆甜,食之舌尖起舞味蕾欢腾颊齿生香。秋日的傍晚,我回到老家,玫瑰色的夕阳给这棵摘完果子落尽叶子老态裸露的桃树染上梦幻般的色彩,但我知道,美丽的夕阳很快就会弃它而去,拥抱它的是即将汹涌而来的寒冬夜幕。我不免有点惆怅、悲悯和伤感。好在距离老桃树一丈开外的地方,靠近门楼的墙角又长出一棵小桃树,已经擀杖粗细。多年来,父亲不管公司事务多忙总忘不了回老家给老桃树松土施肥浇水剪枝防虫,同时也呵护了小桃树的生长,把它年轻的虬枝劲节塑造成伞状的体型。这小桃树是怎么长出来的呢?是老桃树的根系伸延过去繁衍出新的生命,还是吃桃的人将桃核掉落泥土孕育了新的树苗?这是桃树血脉的赓续还是象征我家香火的传承?
父亲少年成长的故事,如同那桃树的根系深深扎进我的生命,在我血脉里开花结果。父亲天赋异禀、好奇好学又好玩的少年的故事,将会成为我生命中明艳的亮色、鲜活的记忆、温暖的宝藏。
节选自《风雨一家人》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