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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的叮当声
高金秀

三月的风是真软啊,吹在脸上不凉,还带着点草木刚醒的潮气,混着菜市场飘来的青菜味、卤肉香,闻着就踏实。我揣着那双磨歪鞋跟的皮鞋,往巷尾走——那间老鞋铺,记不清是小学还是初中就有的,一直没挪地方。
路不算长,却走得慢悠悠。耳朵里净是舒服的声音: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不是那种刺耳的鸣笛,是“呜呜”的、钝钝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捶鼓,不吵;树桠上的鸟雀像是憋了一冬天,叫声脆生生的,“叽叽喳喳”从头顶飞过去,连翅膀扑棱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两种声音掺在一起,倒把菜市场的喧闹都隔远了,脚步不由得就慢下来,盯着脚下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忽长忽短,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老鞋铺还是老样子。木门框掉了大半漆,露出深褐色的木头纹路,摸上去糙糙的。门楣上那块“老李修鞋”的木牌,字都磨得发虚了,边角也磕掉了点,却还是稳稳当当挂着。推开门时,那串铜铃“叮铃当啷”响,跟小时候来修书包带时一模一样,一下子就把记忆勾出来了。
屋里一股胶水混着皮革的味道,说不上多好闻,但踏进来就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奶奶家的老房子。“姑娘,来修鞋呀?”里屋传来大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挺温和。我转头看,他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头发白得更厉害了,梳得整整齐齐,没一根乱的。额头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深深浅浅的,像是被岁月慢慢刻上去的。身上穿件藏青的旧布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满是老茧,指关节肿着,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掉的鞋油,看着就有年头了。
我把鞋递过去:“大爷,鞋跟磨歪了,想钉块掌。”他接过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镜片滑到鼻尖,他就微微抬着下巴,眯着眼睛仔细瞅。“哦,外侧磨得狠,得先把旧掌锉掉,再钉块新的,不然走起来还晃。”他说话时手没停,把鞋放在木工作台上。那台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小钉子按大小分在几个铁盒里,胶水罐、锉刀、小锤子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看得出来是个细心人。
他坐在小马扎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拿起锉刀对着鞋跟慢慢磨。“沙沙沙”的声音,跟屋外的鸟叫、远处的车声凑在一起,竟一点不闹,反倒让人心里静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真稳啊,锉刀一下一下,不多磨一点,也不少磨一分,很快就把磨坏的地方锉得平平整整。然后他拿起胶水,沿着新鞋掌的边细细涂了一圈,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再把鞋掌对准鞋跟贴上,用手指用力按了按,才拿起小锤子准备钉钉子。
“叮当,叮当……”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真清脆,一下一下,带着节奏。他手腕转得灵活,每一颗钉子都钉得稳稳当当,没一丝歪斜。钉几下,他就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看,用手摸一摸,确认平整了才继续。阳光从屋顶的亮瓦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银丝在光里闪着软乎乎的光,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有点难受。
这双手得修过多少双鞋,钉过多少颗钉子,才能这么熟练啊?大爷看着年纪不小了,本该在家歇着享清福,却还守着这家小铺子,日复一日地跟这些皮革、钉子打交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过是走路姿势不当,就把好好的鞋跟磨坏了,若是平时多爱惜些,或许就不用来麻烦他。这么想着,愧疚感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堵得心里闷闷的。
“大爷,这天不算冷,您坐这儿干活,不觉得凉吗?”我忍不住开口问。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皱巴巴的菊花,却透着股暖意。“不冷不冷,干活动着哩,身上热乎着。”他指了指工作台底下,我顺着看过去,有个小小的炭火炉,火苗舔着炉壁,泛着淡淡的红光,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再说了,干了一辈子的活儿,突然歇下来,反倒浑身不得劲。每天有人来修修鞋,聊上两句,日子也过得快。”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敲钉子,“叮当”声比刚才更轻快了些,像是跟着他的心情在跳。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就静静地听着这声音,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车声,心里的愧疚慢慢淡了些,多了些说不出的敬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爷放下锤子,拿起鞋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掂了掂,才递到我面前:“姑娘,好了,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我接过鞋子,入手带着点温热,想来是刚钉好的鞋掌还留着工作台的温度,还有大爷手心的余温。我穿上鞋,站起身走了两步,脚步稳稳的,再也没有之前的晃动。鞋掌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和耳边的车声、鸟声凑在一起,格外和谐。
“真舒服,谢谢您大爷。”我掏出钱递给他。
“不用谢,应该的。”他接过钱,数了数,又把零钱找给我,手指虽然粗糙,动作却很麻利。“姑娘,以后走路注意着点,鞋跟磨坏了及时来修,别将就着穿,伤脚。”
我重重地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推开门时,铜铃再次“叮铃当啷”响,屋外的阳光更盛了,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看了一眼,大爷已经坐回藤椅上,拿起另一双要修的鞋,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准备开始打磨。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透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我握着修好的鞋子,一步步往巷外走,鞋掌敲击地面的声音,和着风里的草木香,在巷子里久久回荡。那“叮当”声,是老鞋铺的底色,是大爷一辈子的坚守,也藏着平凡日子里最实在的温暖。而我心里的那份愧疚,早已化作了深深的敬意,敬这位守着老手艺的老人,敬这份不慌不忙的坚持,更敬这藏在烟火气里,最动人的寻常。

【作者简介】高金秀,女,大专,小学一教师,爱好广泛,书法,书画,跳舞,唱歌,写作,发表论文三四十篇一等奖,在教学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书法,书画,多次获得国家级优秀奖,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教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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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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