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念想
高金秀
檐角的红灯笼被风推得晃悠，红绸子扫过结着薄霜的窗棂，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高金秀坐在炕沿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能落下。桌角的煤油灯芯跳了跳，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株枯瘦的老槐。
算起来，儿子离开家已经整整半年了。
夜里总睡不安稳，闭上眼睛，全是孩子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日子紧巴，她月子里落下的心脏病总犯，疼得蜷在炕上时，小小的人儿就会爬过来，用胖乎乎的小手摸着她的胸口，奶气地喊：“妈妈不痛，宝宝吹吹就好。” 那温热的气息拂在皮肤上，竟真的能压下几分疼。她还记得孩子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书，小小的脑袋埋在书页里，连饭香都勾不走。有次她喊他吃饭，他抬起头，睫毛上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星星：“娘，宇宙到底有多大呀？” 她答不上来，只觉得这孩子的心，比这院子还大。
村里人都说，这娃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准能有大出息。她也信，看着儿子的成绩单贴满半面墙，看着旁人投来的羡慕眼神，她心里的骄傲像灶台上的火苗，越烧越旺。可谁能想到，一路拔尖的儿子，最后竟在学业上栽了跟头，落得个一事无成的结局。
遗憾吗？怎么会不遗憾。可更多的，是心疼。她见过儿子熬夜苦读时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见过他考砸后躲在柴房里偷偷抹眼泪的背影，见过他攥着录取通知书又不得不放下时，紧抿着的嘴唇。她想帮，却无能为力。自己的身体尚且需要小心翼翼维护，家里的境况也捉襟见肘，她能做的，只有在他出门前，往他包里塞几块煮熟的鸡蛋，叮嘱他吃饱穿暖。
如今儿子在外面闯荡，她的心就像被一根线牵着，线的那头系在千里之外。她总琢磨着，他是不是又没吃热饭？是不是天冷了还穿着单薄的衣裳？是不是受了委屈没人诉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啊，这话不是空话，是每一次心跳都在印证的实情。她常常坐在老槐树下，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风里好像都带着他的气息，却又抓不住。
窗外的鞭炮声隐隐传来，年味儿越来越浓了。高金秀叹了口气，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墨水洇开，晕染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想起小时候，母子俩靠着一盆炭火熬过最冷的冬夜，炭火噼里啪啦地响，孩子蜷缩在她怀里，说：“娘，等我长大了，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的承诺，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
她知道，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就像院里的老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春天总会抽出新芽。眼下的穷日子，眼下的坎坷，总会有过去的一天。天下的受苦人，凭着一股踏实劲儿，总能熬出个头。她只盼着苍天有眼，能给儿子一个公道的结果，盼着他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别太苛责自己。
如果在外面实在不好过，就回来吧。家里的炕永远是暖的，锅里永远温着热饭，门永远为他敞开着。她还在老地方等着，等着他回来，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槐树下，跟她唠唠嗑，说说外面的世界。
煤油灯芯又跳了一下，照亮了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她眼角的泪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念想。岁末的夜很长，可她知道，只要心里有盼头，再长的夜，也会等到天亮。
纸页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一颗母亲的心，跨越千里，飞向远方的儿子。
【作者简介】高金秀，女，大专，小学一教师，爱好广泛，书法，书画，跳舞，唱歌，写作，发表论文三四十篇一等奖，在教学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书法，书画，多次获得国家级优秀奖，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教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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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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