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渭渭二十六岁那年,我与军事科学院首长一行站在太白山脚,肩上的背包拽着骨头往下坠。晨雾正浓,大爷海卧在山腰,俨然一块凝住的蓝琉璃,冷光幽幽。我踏着碎石坡,一颗心跳得放肆,仿佛要撞碎胸骨蹦出来。年轻的气力像新打的柴刀,只想着砍开荆棘,一路斩上山巅。
那夜歇在导航架营地,风撕扯着帐篷布,如饥饿的猛兽。半夜被冻醒,掀开帐篷门帘,月光泼洒在石海上,竟照出一片惨白,石头如无数白骨森然列阵。次日在冰斗湖上行走,冰爪凿在冰面上,一踩一个火星四溅。每一声脆响都如砸碎什么,又痛快又锋利。在药王庙的断墙下歇脚,目光拂过石壁上“1987”的凿痕,指尖一触——心便了然了:人总想刻下印记,怕被光阴吞没。登顶拔仙台时,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我向着虚空嘶吼,声音顷刻被风揉碎。下山途中遭逢暴雨,一道闪电劈裂黑云,我瞥见积水里映着一张扭曲的面孔——年轻得野蛮,又陌生得骇人。
三十五岁和交通大学MBA班同学再来时,背包轻了,却塞进了保温杯与巧克力。大爷海依旧蓝得钻心,但我不再数心跳,只默默计算着每一步的喘息。导航架营地上,我帮几个年轻人拴紧被风摇晃的帐篷,看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竟如隔着一层老旧的胶片在辨认自己。
石海路上,脚步便多了停顿,冰爪叩击声也沉重了。药王庙的断壁下,我的旧刻痕旁添了一道崭新的“2013”,它的棱角锐利如昨,而我自己的刻字,边缘早被时光磨得浑圆。拔仙台顶上云海依旧翻涌,我未再呼喊,只默默按下相机快门。下山时的雷雨里,闪电照亮的不是水中的倒影,而是雨滴在镜头前激起的圈圈涟漪。
如今已过四十二岁门槛,那两次冲锋的片段,竟如两块石子沉在记忆的深湖里。二十六岁的跋涉是爆裂的火焰,三十五岁的攀登是温吞的炭火;如今的我,倒像个隔着玻璃柜端详着旧物的旁观者。然而每当阴雨天气,膝头旧伤隐隐作痛,或翻出当年模糊的登山照片,那熟悉的温热会从脊背悄然升起——仿佛时间深处,青春与中年在某处达成了默契的契约。
大爷海的水色依然灼眼,秦岭的风声也如旧呜咽。十六年光阴其实并未盗走什么,它只将那个莽撞的征山者,悄然点化为在风暴前收好相机的守山人,懂得在雷电之前,为易逝的瞬间裹上安稳的壳。
山势永恒而人身微渺,攀爬的意义,正在于这微渺之躯与永恒之山碰撞时发出的那点火星——它瞬间照亮前路,也映出自己。
举报